士兵(8)
《附身在百合小說裏的反派》 · 컵라면값인생 · 4115 字
強忍的嘆息像口袋裏的錐子般頑固地彰顯存在,最終衝破束縛的嘆息讓房間氣氛急速凍結。
「呼…」
莉莉婭揉着太陽穴看向伊尼斯。
「伊尼斯。」
「哈哈…莉莉婭你也真會捉弄人。開這種玩笑…」
「…伊尼斯。」
蕭索的聲音。那冰冷得連黎明時分沉滯的空氣都會驚跳起來的嗓音。
「怎、怎麼了莉莉婭…好可怕…」
她停止揉按太陽穴,將頭髮向後一捋試圖平復情緒。然而眼中閃爍的怒意卻無法掩去,那翻騰的煩躁怎麼都壓抑不住。
「…你在耍我嗎?」
「誒?」
「我問你是不是在耍我。」
伊尼斯畏縮地向後退去。雖然體型比莉莉婭高大許多,此刻的她卻像只受驚的小狗般蜷縮着身體,擺出防禦姿態。這副本該激起保護欲或憐憫的模樣,對莉莉婭卻毫無影響。
莉莉婭舉起了術士權杖。看到這個動作,伊尼斯更加恐懼地向後退縮。
「在你眼裏這就是伊巴?嗯?」
毫不猶豫地揮動權杖。椅子憑空浮起,扭曲摺疊,如同揉皺紙張般輕而易舉。這絕非蠻力能造成的奇異景象。但在場無人爲此驚訝。
「剛纔伊巴在這裏?那現在去哪了?」
「別、別這樣…」
莉莉婭將扭曲的椅子扔到伊尼斯身後質問道。伊尼斯怯懦地試圖反抗卻無濟於事,與她平日斬殺魔獸和深淵惡魔的形象判若兩人。
刺激精神脆弱之人絕非明智之舉,莉莉婭並非不懂這個道理。但她仍未停手——雖不提倡,但有時或許能產生意想不到的效果。
「別移開視線。好好看清楚。看清伊巴真正想要的是什麼。看清你現在應該做什麼。」
「伊巴…」
能感覺到她已經在極力剋制用詞。但她眼中燃燒的怒火,絕非這般軟弱無力的言語所能澆熄。
「你、你說什麼?」
唯有此刻她是真心感到憤怒。沒有任何僞裝,以最真實的姿態面對着她。
伊尼斯像抓到蟲子般驚恐地想要甩開,但莉莉婭死死攥住她的手腕不讓掙脫。原本莉莉婭在力量上不可能勝過伊尼斯。但此刻的伊尼斯精神脆弱導致身體也虛弱不堪,即便是莉莉婭也能制服她。
彷彿爲了印證這句話,莉莉婭真的轉身離開了。
「你沒必要放下這個。你沒有殺死伊巴。相反,你使用魔法救了許多人。威茲那傢伙的話你也聽到了吧?」
「喂,你這賤人。」
「哈…朋友?」
「伊尼斯。別逃。」
「你以爲我陪你一起發瘋裝精神病就能解決問題嗎?根本不可能。你自己心裏也清楚吧。」
「……」
莉莉婭鬆開手站起身來。
她小心翼翼地拿起信拆開。雖然沒期待長篇大論,但即便如此這封信也過於簡短。字跡和伊尼斯記憶中的一樣歪歪扭扭很醜陋,墨水像是血跡。一封寒酸的信。
「你以爲因爲是朋友就只會說好聽話嗎?你最好重新想想。」
「我能說的就到這裏。剩下的由你自己判斷。是繼續活在妄想裏,還是和我們一起見到真正的伊巴。」
「你做了。雖然不是你的本意,伊巴也不會怪你。但你確實做了。是你燒死了伊巴。」
獨自被留在昏暗的房間裏。她看見那把皺巴巴的摺疊椅,像被揉爛的廢紙。這裏片刻前還是構築幸福幻想的空間。那張爲了感受伊巴殘存氣息而躺過的牀鋪凌亂不堪。躺在那裏時,彷彿被伊巴擁抱着般幸福。
「賤人!你以爲朋友是給你端屎端尿的傭人嗎?! 」
「伊尼斯,你不是小孩子了。你現在可是魔眼機關裏業績最頂尖的精英,擁有配得上這份成就的實力。爲什麼非要在這裏逃避現實?不覺得可惜嗎?」
「…所以說,現在該把那個讓我們這麼痛苦的傢伙找出來,好好教訓一頓纔對。」
莉莉婭再次將額前碎髮向後捋去。她胸中翻湧的怒意同樣不容小覷。
莉莉婭沒有隨意說出「我懂你的心情」「我理解你」之類的安慰話語。因爲那都是謊言。雖然失去的痛楚相同,但由此帶來的衝擊卻因人而異。心境不會相同,反應也不會一樣。
這是與莉莉婭相識以來首次聽到的惡語相向。向來對伊尼斯的容貌頗有好感的莉莉婭,在她面前始終保持着溫柔姿態——如今看來,這爆發反倒成了理所當然。
「差點害死伊巴的事讓你這麼在意嗎?也是啊。我也在意得差點要怨恨你了。不,實際上確實恨過。我恨過你。」
就在剛纔,莉莉婭也還在逃避現實。但現在不同了。現在不能這樣。
而且即便憤怒如斯,她也絕非像伊尼斯那樣會斟酌用詞的細膩性子。伊尼斯驚得聲音都變了調:
即使失去的是同一個人,莉莉婭也無法真正理解伊尼斯。但她可以選擇靠近。
現在是必須直面挑戰的時刻。爲了找回兩人之間最重要的那個連接點——那個最珍貴的人。
伊尼斯沉默着舉起手指,指向虛空。
莉莉婭坦率地道了歉。這份悔意重新給了她前進的力量。
但即便如此,這仍是至今爲止陪伴在伊尼斯身邊最珍貴的東西。
「…」
「莉莉婭明明是我的朋友…爲什麼總要說這麼傷人的話…」
「不、不是的…伊巴就在這裏…就在…我身邊…」
毫無掩飾。沒有虛言,沒有繁文縟節。她是認真的。如同破繭而出的蝴蝶振翅高飛,卻從羽翼間向某人噴灑毒液——那或許是能成爲他人良藥的毒。
正因爲患着同樣的心病,纔想一起治癒。爲了有朝一日能並肩欣賞野花,共享幸福時刻。
「伊尼斯你清醒點。伊巴不在這裏,需要我們去找。」
「他會永遠陪在我身邊的…我什麼都沒對伊巴做…所以伊巴他…」
她轉頭環顧四周。本該在身旁的人卻不見蹤影。
「伊尼斯。如果是真正的朋友就不要逃避。如果真心爲伊巴着想,難道不該找到那傢伙糾正他的惡習嗎?」
伊尼斯移開視線,看向那封信。大概是伊巴寫給她的信。
伊尼斯原本渙散的眼瞳突然變得清晰。那陷入譫妄狀態而模糊的紅色眼眸恢復了原本的色彩,只是更接近鮮血的顏色。
這是虛無的幸福。轉瞬即逝的幸福。幻想雖然廣闊卻毫無意義。就像越喝越渴的海水。
莉莉婭抓住伊尼斯的手腕舉起來。然後,將那根被她自己摔壞的術士權杖——那根被她撿起修好的權杖,塞進那隻白皙柔軟的手中。
「對不起。我不該那麼說。你我都是什麼都不懂的蠢女人罷了。」
莉莉婭緊握着那隻劇烈顫抖的手,斬釘截鐵地說道。
「他不在這裏。」
「嗚…不、不要!」
喧囂的房間突然陷入死寂。寒冷的晨氣從伊尼斯的脊背爬上來,讓她打了個寒顫。不是眼睛,而是心裏燃起了火苗。那火焰彷彿隨時會熄滅,讓她焦躁不已。她不明白爲什麼。伊巴明明就在這裏。確確實實就在自己身邊。
莉莉婭沒打算當精神科醫生。雖是伊尼斯的朋友,卻非她的情緒垃圾桶。焦躁感在莉莉婭心中蔓延,拖延的時間讓她的煩躁愈發黏稠。
彷彿有火焰在燃燒。那雙發着高燒般的眼睛,似乎隨時會把妨礙她幸福的人燒成灰燼。突然反被怨恨的莉莉婭發出了一聲苦笑。
這樣的她毫無顧忌地爆出粗口,真心實意地發怒了。
「爲什麼要說這種話…?」
「……」
莉莉婭走向了這個受傷的人。她不知道治癒的方法。因爲她自己也是個傷者。根本沒有餘力去體貼他人。她靠近不是爲了治療。是爲了在痛苦中共同尋找活下去的意義。
[你沒有殺死任何人。是你拯救了所有人。]
「嗚…嗚嗚…」
伊尼斯緊緊抱住那封信,壓抑着聲音哭泣。
那聲音恍若某處燃起的火焰,如同照亮黑暗黎明的東方曙光。
**
「…看來我們差不多到了。」
斯特拉環視着周圍同伴們,低聲自語道。
「等等,你憑什麼用領導者的口吻說話?」
「因爲在這裏我最清醒啊?」
莉莉婭也掃視着四周的夥伴們。每個人都目光呆滯。雖然聚集着大魔女、勇者候選人和魔眼機關的精英們,但在外人看來,這活脫就是個普通抑鬱症患者聚會。就連開口的斯特拉也還明顯帶着淚痕和黑眼圈。
「…你哪來的自信?」
「我換個說法。在這裏,我看起來最有可能做出理智判斷。」
就連莉莉婭也不得不承認這點。比起曾經有自殺傾向的自己、沉迷自殘的威茲、以及陷入妄想的伊尼斯,她確實還算正常。當然這很可能只是因爲她沒表現出症狀而已,要說她完全沒問題誰都不信。
「我覺得…誰當隊長都無所謂…」
伊尼斯勉強擠出笑容打斷了對話。這明顯是在委婉表示「別在這種無聊事上浪費時間」。任誰都能看出她笑臉背後壓抑着的那絲煩躁。
天還沒完全亮時,她就出現在了教堂門口。臉上帶着決絕的神情。
「反正選不選隊長都沒什麼意義…」
威茲小聲嘀咕道。所有人都默默點頭。
「只要能見到伊巴…怎樣都無所謂…」
這句話讓所有人都沉默下來。斯特拉咂了咂嘴,隨即露出明亮的笑容說道:
「哈哈!說得對。要是再見到伊巴那傢伙,我非得先給他來個德式背摔不可。一聲不吭就搞出這種事?」
斯特拉晃動着手中的信箋說道。
但那位預言者朋友就沒這麼警覺了。
「其實35分鐘前就已經啓動了。」
「等等,他說過這種話?」
「直接追過去就行。」
「…哦。」
「那傢伙說預言者那裏有線報…」
「好啦,激勵環節到此爲止。現在問題是該怎麼找到他…其實我有辦法。」
但她似乎並不完全認同同伴們的意見,依然掛着苦澀的微笑。
應用範圍也很廣泛。比如說——
「我早就做好萬全準備了。要不是爲了找到伊巴,在這分秒必爭的緊要關頭,誰有閒工夫說廢話?我又不是電影裏的反派。在尋找畢生摯愛的時刻,難道還要我絮絮叨叨解釋半天?」
「出發!」
「與其使用暴力…我覺得把他綁起來不讓他胡作非爲可能更好…」
能傳送到事先標記過的人物身邊。之前趁預言者睡覺時,她偷偷潛入留下了標記。可惜伊巴直覺太敏銳,說討厭被追蹤就抹掉了標記……
「嗯。」
在這充滿溫馨的兇殘對話中,伊尼斯勉強擠出一個苦澀的笑容。
每次發動都需要漫長的準備時間和龐大魔力,但效果絕對可靠。
光之槍周圍開始盤旋起圓環。那軌跡宛如銀河。星光環繞着她們旋轉,形成璀璨的光帶。
她模仿着美國漫畫裏的臺詞舉起長槍。光柱隨之升起,她的身體也懸浮到空中。
「伊尼斯就別裝模作樣了吧?你心裏其實也很委屈不是嗎。」
斯特拉發出短促的讚歎。真是個好主意。等懲罰結束後就這麼執行吧。上輩子失敗過幾次,這次得提前想好更牢固的捆綁方法。
「看來是隻寫給我了唄。」
斯特拉猛擊地面,如流星般飛掠而過。
斯特拉舉着長槍咧嘴一笑。當槍尖插入地面的瞬間,光柱迸射而出。那道光芒劃破天際直衝雲霄,彷彿要觸及星辰般氣勢磅礴。
「哈哈…大家別這樣…伊巴也是爲了我們才…」
莉莉婭和伊尼斯的反駁置若罔聞,她繼續往下說道。
與威茲能力相反的空間移動異能——【躍遷】。
「雖然不知道9;德式背摔9;是什麼…但我想揍他心窩子。」
「嗯…話是這麼說沒錯…」
她暗自下定決心後拍了拍手。衆人的目光立刻集中到她身上。
莉莉婭傲嬌地頂了一句,伊尼斯短暫猶豫後點了點頭。
「反正他能再生…不如直接砍頭怎麼樣…?」
「我怎麼沒收到過這種消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