士兵(6)
《附身在百合小說裏的反派》 · 컵라면값인생 · 4188 字
「胡說什麼!竟敢褻瀆崇高的世界樹大人!」
看似這羣人領袖的女性厲聲喝道。伊巴暗自決定接下來就稱她爲村長。
「我有什麼理由要褻瀆摯友?現在正在褻瀆世界樹的不是你們嗎?」
疲憊不堪的伊巴故意用煩躁的語氣反駁道。
「千年前,世界樹與魔王曾是摯友。兩者都是不遮不掩、直指蒼穹之人。某日,正欲擊碎天穹的魔王,突然看見世界樹正以猙獰姿態將枝椏刺向自己統治的天空。由此展開的較量中,每當魔王侵佔一片天空,世界樹便將其復原。如此往復六日,不分晝夜,這片大樹林上空的天色更迭了無數次。」
關於君王與非人存在締結友誼的傳說,意外地並不罕見。而這類競爭故事最終以化敵爲友收場的結局,更是屢見不鮮。
「這場較量最終以世界樹的勝利告終。因爲魔王困得睡着了。此後二者便成了摯友。所謂善惡不過是人類制定的區分標準,魔王與他從不拘泥於此,而是互相認可對方實力結下友誼。當然世界樹從不開口,但通過葉片的搖曳、陽光勾勒的剪影、花瓣的翩躚來傳遞心意。所有律動都是語言,都是對話。」
預言者在背後小聲嘀咕。
「說話怎麼突然變這麼文縐縐的…」
伊巴用後腳跟狠狠踹向預言者的小腿。劇痛順着骨頭蔓延,預言者當場跪倒。這人一激動就會變成這種腔調——這是絲碧卡給他留下的後遺症之一。
她也是通過書本學習語言的,所以激動時總會冒出些生硬的語法。
伊巴收斂情緒繼續說道。
「雖然魔王最終被討伐了…但現在!最合法的繼承者回來了!」
舒展的羽翼掠過天際時,如晚霞暈染般,爲這一天畫上句點的猩紅浸透了蒼穹。恍若在透明江河中滴落血珠,那抹遙遠的赤色在比樹梢更高的地方綻放。
「這、這是何等狂妄…!」
但血色很快消退。如同被激流沖刷的血滴溶解消散,那些猩紅氣息急速向着世界樹方向被抽離。因爲深植天穹的世界樹正在吸收並淨化這些污濁。
這雖是轉瞬之間發生的事,但世界樹展現力量實屬罕見,衆人皆驚歎不已。
「哦哦…世界樹大人顯靈了。」
「真是驚人的力量。」
「這麼說剛纔那番話都是真的……」
焦躁感啃噬着內心。思緒像被灌入白色混凝土的湖泊般凝固,胸口堵得發慌。
「但爲什麼之前從沒人想到要僞造世界樹的旨意呢?」
「什麼…?」
「都說了不是您姐姐啦~那種級別的傳送魔法就算是我也不擅長呢!」
所以說何必多此一舉。伊巴輕咂舌頭,爲預言者撐腰道。
「崇拜世界樹的森之靈族,怎會生出僞造神諭的念頭…」
「呃啊…」
她無從得知答案。
想到自己從總是被教導的立場,變成了教導這羣高傲傢伙的人,笑意就止不住地往外冒。雖然說的內容大半都是謊言。
「我乃魔王候選,世界樹唯一的摯友及其繼承者,是傳承了魔王力量與記憶的存在。」
萊拉咬緊牙關振翅疾飛。
原本世界樹巫女這個職位是要授予萊拉而非預言者的。根據之前讀到的信件記載,他們企圖將這個職位強加給森林裏最無用又礙事的她,實則是想借機流放她。
森之靈族向來保守。對於違反村規又擅自迴歸的人,他們絕不會輕易放過。
看來這些足不出戶的傢伙真是孤陋寡聞。伊巴反而覺得這樣正好,不禁露出淺笑。正因爲一無所知,才更容易接受新知識。
「當時要是那麼說,你們肯定會污衊我們姐妹是爲了離開森林而撒謊,把我們當成異端!明明千方百計地迫害我們,現在還有臉說這種話!」
「…你說什麼?簡直荒謬!魔王千年前就被討伐了。太可笑了,要是有魔王候選人的話,那豈不是也該有勇者候選人?! 」
「什…什麼?」
「現在竟敢向我們宣揚那些圓耳朵異教徒的力量!這個罪人!明明肩負着巫女的職責,卻和妹妹一起背叛森林逃離在外,還不快閉上你的嘴!」
「這麼一來,接下來一年都不用見外邊的光景了吧…」
村長震驚地反問道。
這時預言者突然插話進來。
「因爲這是傳統?」
預言者刻意補充着對森之靈族的辛辣批判,嘴角揚起笑意。
「這是事實。」
「師父!您就不能用個傳送門之類的魔法嗎?! 」
爲什麼壞事總是接二連三地發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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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她此刻正以從未有過的速度劃破長空疾馳而去。
預言者一聲怒喝,精靈們頓時啞口無言。沒有一個人能說出像樣的辯解。看來他們自己也心虛。雖然看不見,但能清晰地感受到他們之間存在着多麼深的隔閡。
姐姐,我的姐姐。既是我的驕傲,也是摯愛。
剛經歷一場失去就要立刻面對另一場失去,世上還有比這更殘酷的事嗎?連悲傷的餘韻都來不及感受。被雨水打溼墜落的分不清是汗水還是淚水。
但據預言者所言,世界樹上次顯靈已是三百多年前的事。日常職責不過是打掃那廣袤的樹體內部。實質上是終生被困在世界樹旁的苦役。徒有虛名的職權,形同枯槁的職位。
幾經波折後,他們終於成功接近了世界樹。
「別急着下判斷,愚蠢的世界樹殘渣。你以爲她爲何要離開森林?正是奉了世界樹大人的旨意。」
「一直生活在森林裏的各位可能不知道,外面的世界已經天翻地覆。魔法取得了長足進步,科技亦是如此。晝夜的界限已然模糊,城市間的移動只需一日便可完成。你們肯定沒體驗過火車的便利吧?那種無需魔力就能瞬間轉移身體的便捷感…」
仔細想想也是理所當然。
「森之靈族是傳統的捍衛者。雖然這種秉性與終日遊手好閒的種族不太相稱…但確實提供了最重要的行爲準則。」
「這次的理由倒是充分。方纔那番謊言編得相當精彩,連我都差點信以爲真。說不定…那故事搞不好全是事實呢?」
原本就巍峨的世界樹,在近距離仰望時更顯莊嚴。與其說是樹木,倒更像是觀賞瀑布或懸崖的震撼感。
預言者壓低聲音呢喃道。
**
「況且世界樹是確確實實的生物。而且是能理解語言的威嚴又危險的存在。如果它的意志被曲解而發怒,這片森林不知會發生什麼變故。再說森之靈族也並非全是蠢貨,即便打着世界樹的旗號,若沒有正當理由他們也不會輕信。當然他們確實夠蠢就是了。」
正如伊巴所言雙方力量交鋒的場景重現,衆人雖跪拜世界樹卻難掩困惑,竊竊私語聲逐漸擴散。
「確實有啊?」
「是的,正是如此。」
萊拉穿透雨幕聲嘶力竭地喊道。
「不是的。」
「即便是徒有虛名的職位,只要打着執行世界樹大人旨意的旗號,他們就不得不尊重我這個巫女的原則。畢竟這是他們無法反駁的主張。」
或許正因如此吧。
「那你爲什麼到現在才說!說到底都是謊言…」
伊巴面不改色地謊稱自己就是當年的魔王。連預言者都不知曉的祕辛,普通森之靈族更無從考證。此刻的伊巴宛如知識之神般向衆人揭示着「真相」。
「您沒聽錯。我正是奉世界樹大人之命,爲將他帶回森林才外出的。」
這語氣莫名帶着炫耀外界見聞的意味。
她竟然又回到了那個可怕的地方。這絕對不行。
世界樹的巫女。其職責是終生侍奉在世界樹身旁,向人們傳達神諭。唯一擁有進入世界樹內部權限的存在,能在樹心接收世界樹的意志。
「世界樹巫女在此宣告!此人必須覲見世界樹大人,請速速讓路!」
看着這一幕,伊巴苦澀地低聲自語。
「一整年都不用看到你這張臉,真是萬幸。」
「我也不想看到你的臉…等等,我平時本來就不看你的臉啊。」
莫名火大的伊巴一把掀開了預言者的兜帽。如翡翠般美麗的碧綠眼眸和髮絲映入眼簾。
「呀!你幹什麼!」
預言者立刻重新戴上兜帽,狠狠踢了他的小腿。這一下着實不輕,伊巴也立即還擊。「啪!」清脆的聲響同時震痛了兩人的耳朵和小腿。
「啊啊啊!!!」
「跟誰沒大沒小呢。」
伊巴噗嗤一笑說道。
「我走之後要遵守約定。一定要把我的消息轉達給孩子們。」
「你纔是…嗚…要遵守…約定啊…每次都…做出魔王候選人才會做的事…」
預言者揉着自己發疼的小腿,發出痛苦的呻吟。伊巴看着這一幕咯咯直笑,但漸漸地,他的嘴角泛起苦澀的弧度。
真是荒謬。憑什麼要被迫傷害所愛之人,又憑什麼要這樣被剝奪自由?內心蠕動的負罪感猶如蛆蟲,啃噬着五臟六腑,劇烈得彷彿下一秒就要讓人吐血。
雖然同在這片森林,卻對能自由生活的森之靈族產生了嫉妒。自卑感如泉水般湧出——這倒是件好事,意味着他又多了一個活下去的動力。
只要把這件事全部結束就……
太陽落下,星辰升起。月亮被樹木遮擋看不見,但那些小小的星星像凝結在枝頭的露珠般閃爍,以它們獨有的光芒照亮世界。
風吹了起來。森林特有的泥土與樹葉的氣息鑽入鼻腔。那陣風掠過天空,拂過星辰。承載着光芒的風落向大地,輕撫過樹葉、樹木、草叢,最後,拂過一個人。
伊巴被那陣風推着向前走去,化作星光與風的使者抵達世界樹。環繞他的氣流以世界樹爲中心擴散,羣星隨之旋轉。如同一個世紀星辰公轉般浩瀚的光之洪流奔湧而起。扶搖直上的風無止境地伸向天際,朝着那棵紮根於蒼穹的遙遠世界樹頂端延伸。
在那陣風與星光之中,亦有伊巴的身影。
「那我走了。」
那張紙如同飄雪落雨般,又像她眼中即將湧出的淚水般,輕輕搖曳着落下。
淚水早已流乾,胃裏空無一物只能嘔出酸水。嘴脣乾裂,髮絲枯槁。
**
喪失帶來的空虛感,讓人想適應都無從適應。她就像一株病弱的植物,只是呆坐着茫然望天。
當再次睜眼時,森林已消失無蹤,唯有虛空在迎接他。
莉莉婭展讀着夜色。當黑夜向她靠近並鋪展開來時,她除了投以目光外別無選擇。除此之外,她不願再注目任何事物。
這是給病弱根系的一劑良藥。亦或是裹着糖衣的毒藥,一封僞裝成遺書的血書。
不,絕不能死。自己還肩負着「預言家試煉」的重任,若因區區一個隨從之死就輕生,哪有顏面去見先走一步的他。別人爲了讓你活下去而甘願赴死,你卻要追隨而去?
是琉璃靈鳥。
先落在莉莉婭的帽檐,信箋才飄落地面。正在閱讀夜色的莉莉婭,眼神久違地垂向地面。
這時,一隻閃耀着光芒的鳥兒飛落到她頭頂。
倘若情形相反,是莉莉婭先死而他選擇自盡,那麼莉莉婭在黃泉路上遇見他時,定會將他揍得半死再啐上一口唾沫。
那具軀體已蒼白到不配以「花」爲名,既無顏色,亦無氣息。
啪。
它銜着的是一張裝飾極爲簡約的信箋。
他毫不留戀地閉上雙眼。
「…不如死了算了。」
眼眶通紅,手指結滿痂痕。這些都是刻在身上的悲傷印記。但與她心中深藏的悲痛相比,這些傷痕顯得如此微不足道。
提不起任何干勁。既不想看什麼神祕有趣的東西,也不想去旅行,連酒或茶之類的都不想沾脣。活着的理由很多,卻絲毫沒有活下去的動力。
她也沒有回到故鄉。無顏面對母親。明明第一次信誓旦旦說要承擔責任,卻落得這般田地。母親對伊巴也傾注了感情。她一定也很傷心吧。但若此刻回去,母親必定會強忍悲傷,耗盡心力來安慰自己。
髮絲在風中凌亂翻飛。曾經令他沉醉的花香早已消散,此刻她身上尋不到半點芬芳。那雙曾如蝶翼般絢麗的眼眸如今蓄滿陰鬱,彷彿蒙着霧氣般渾濁不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