士兵(4)
《附身在百合小說裏的反派》 · 컵라면값인생 · 4605 字
「…什麼情況?」
鐵柵欄那頭傳來譏笑聲。拘留所特有的封閉性讓聲音無法擴散,只能在內部迴盪。莉莉婭的聲音帶着凌厲的震顫,或許因爲前一天過度使用喉嚨,聲線略顯沙啞。
「現在不僅要殺隨從,連主人也要殺了嗎?」
莉莉婭的瞳孔如錐子般刺向他們。威茲的眉毛抽動了一下,她大步上前抵着鐵柵欄低聲警告:
「…注意你的言辭…花之魔女…現在我們可沒閒心…容忍你的無禮…」
「閒心?我們之間何曾有過這種東西?嗯…我可不記得呢~」
「你真是…!」
斯特拉似乎再也聽不下去,用腳猛踹鐵欄杆。
哐當!
鐵柵欄在踢擊的衝擊下劇烈搖晃,發出刺耳的悲鳴。潮溼拘留所裏的空氣都在瑟瑟發抖。
「…安靜。」
互相咆哮的兩個女人這才勉強找回些許平靜。但這並不意味着她們恢復了理智。原始情感的刀刃在瞳孔中翻湧,隨時都可能撕裂這短暫的平靜。
「哈…安靜?喂,你們有什麼資格這樣對我說話?」
莉莉婭噙着冷笑低語道。
「該死的混蛋…一點情分都不講嗎?就算這樣…我們好歹也朝夕相處過那麼久…怎麼可以…」
她視線盡頭是冰冷的手銬。即使用體溫焐熱也無法融化的罪孽象徵。這是在村裏大鬧一場獲得的「禮物」。莉莉婭嗤笑出聲。
她抬頭望向鐵欄外的兩人。現在該戴上這鐐銬的明明是她們。那些奪走自己一切的卑鄙之徒。
「斯特拉,背叛朋友很開心吧?難怪…上次捅脖子時就嚐到甜頭了。瘋女人…」
甚至感到被背叛的痛楚。當初伊巴被封印時並肩作戰的情誼,曾以爲對他的感情都是真心。後來聽說他們是青梅竹馬,覺得確實如此。看着他與自己諸多相似之處,內心也曾泛起親近感。
可是,他背叛了這一切。
死寂的沉默將潮溼的空氣都蒸乾了。
說是有話要單獨談,其實只有這一句。伊尼斯確信無疑。
很快,她的下巴開始流淌的不再是鮮血,而是另一種液體。
這是種跳躍式的思維。但伊尼斯不得不這樣相信。就像斯特拉那樣,當人陷入極度絕望的處境時,思想總會朝着最有希望的方向傾斜。
「該死…」
「所以呢?」
威茲將視線投向手中報紙,低聲念道。
她咬破嘴脣強忍憤懣。不僅是因爲要接受仇敵的幫助,更因爲想到最終竟是自己給伊巴留下了遭世人唾罵的把柄,這種悔恨比什麼都令人窒息。
這些突然聲稱要告知伊巴死因的勇者候選們將她引至此處。雖然對他們的接近感到困惑,伊尼斯還是不帶絲毫牴觸地順從了引導。
伊尼斯坐在某間會客廳裏等待着來人。聽說這是專爲長期住客租賃的宅邸。作爲臨時居所,這裏充滿了濃郁的生活氣息。
「果然…」
「哈…胡扯。」
「我也和你一樣是沉睡的一方。什麼都做不了。既沒能揮劍相向,也沒能出手阻止。真的什麼都沒能做到…」
「那個所謂的邪惡魔王候選者大鬧一場,卻連一個死者都沒造成,你們就不好奇原因嗎?」
牙齒咬得咯咯作響。雖然被鐐銬的嘩啦聲掩蓋而聽不真切,但那憤怒卻清晰地傳遞了過來。
正是莉莉婭一行人曾下榻的那處住所。
「要是連在關鍵時刻什麼都做不了的勇者候選也一起發瘋,會不會湧起點同伴情誼啊?比如說9;出現了一個砸爛拘留所的瘋癲勇者候選9;之類的。」
正當她這樣飄飄然地揚起嘴角時,玄關方向傳來了動靜。
「沒錯…就是這樣…」
「那是誤會。」
「雖然…應該不會…發生這種事就是了…」
「花之魔女…魔女協會會長剛剛發佈了追加聲明…」
兩人嘴角都浮現出微弱的弧線。這片刻的幽默足以讓呼吸平緩下來。
「…聽說花之魔女瘋了的傳聞甚囂塵上呢。」
她感到無比幸福。彷彿化作翱翔在藍天之上的飛鳥,自由自在,身體輕盈得像是能像氣球般飄浮。這種幸福的想象比任何藥物都令人陶醉。
莉莉婭的嘴脣反覆開合了幾次。在猶豫要說什麼之後,她最終選擇了沉默。以她現在的處境,說什麼道歉或同情的話都顯得不合時宜。
但勇者候選卻攻擊了伊巴。答案只有一個——他們事先串通好製造暴走假象再討伐。準確說是僞裝成討伐。
「這正合我意…現在要救你出來反而更容易了…」
「哈…」
「…聖銀騎士團應該沒有這種權限吧?」
「滾開。我寧可死也不要你的施捨。」
所以,我沒有殺死伊巴。
隨着「咔嗒」一聲鐵柵欄開啓的聲響,鮮血同時湧出——那是從莉莉婭嘴脣滲出的憤怒碎片。
就是這樣一個惡人,竟厚顏無恥地站在她面前。
「…」
斯特拉看着她這副模樣,嗤笑一聲重新開口。
威茲突然插入了她們的對話。莉莉婭的眼睛再次眯起——不是對斯特拉,而是對勇者候補。這個女人顯然是對伊巴造成直接傷害的人。與伊尼斯不同,她明知魔王候補的真實身份卻仍未停止攻擊。
莉莉婭靜靜地流着血與淚,感受着手腕重獲自由的觸感。這絲毫不能讓她感到喜悅。若就此在牢獄中腐朽,或許反而能與他重逢也說不定。
「原本是沒有…但這次事件非同尋常,已經升級爲魔王相關案件…所以勇者候選人也獲得了特殊權限…」
比起他的惡名,此刻急於滿足好奇心的自己更讓她作嘔。
這明顯是會長爲了替昨晚大鬧伊利奧斯的她辯護而倉促編造的託詞。緊接着這份聲明,他們必定會辯稱莉莉婭引發的騷亂不過是受魔王候選者精神污染所致。這種藉口,簡直老套得可笑。
即便是此刻被扇耳光也毫無怨言的侮辱性話語,斯特拉連眼睛都沒眨一下。反而用溫吞的眼神俯視着莉莉婭。
「我沒有殺死伊巴。」
**
莉莉婭的肩膀猛地一顫。威茲晃動着鑰匙串發出叮噹聲響。
此刻伊巴一定還在某處活着,只是因故不能與我相見纔沒有現身。
「嗚嗯…」
威茲立刻轉動了鑰匙。
伊巴與勇者候選是舊識。而且是早已知曉伊巴真實身份的舊識。
「…魔王候補此前一直由花之魔女莉莉婭監管…作爲最初發現者,她肩負責任防止其暴走…但邪惡的魔王候補成功控制了她的精神並引發暴動…」
莉莉婭露出一抹淺笑。
雖然這份讚譽正在摧毀威茲自己,但不知內情的人們根本不會在意。無論她是否參與殺害了曾與自己立誓共度餘生之人,在民衆眼中她永遠都是那個英雄形象。
她咬着嘴脣點了點頭。別無選擇。至少必須知道這個真相。
看她們毫不猶豫地將魔王候選的罪名扣在自己頭上就知道了。她們怎能如此確信自己與伊巴相識才敢這麼說?
正如她所料。
「誤會?什麼。」
更何況即便沒有權限,恐怕也沒人敢提出異議。面對爲討伐魔王候選立下汗馬功勞的英雄,誰敢反抗呢?只要不是重罪級別的行爲,大家都會睜隻眼閉隻眼。威茲在民間的聲望就是高到這種程度。
越是沉浸在這種膨脹的希望中,日後受到的衝擊就會越大。但此刻的伊尼斯根本無暇顧及這些。自從他們開口搭話以來,她就一直這樣展開着想象的翅膀。
斯特拉對莉莉婭懷有同情。這個在摯愛死去時什麼都做不了的可憐處境,讓她心生憐憫。因爲與自己相似。這份源於同病相憐的同情,某種意義上說不過是自我憐憫的變體。
「即使我說…我知道伊巴死亡的真相呢…?」
反正人們根本不會真正在意莉莉婭。她不過是用來咒罵魔王的工具罷了——用來證明魔王是多麼邪惡的存在,證明這個忘恩負義向照顧者伸出魔爪的深淵惡魔多麼天理難容。這些事實,終將成爲人們嘲弄與謾罵的素材。
「…伊尼斯。」
「莉莉婭…」
那雙如蝴蝶般晶瑩的眼眸此刻黯淡無光,昔日的銳氣蕩然無存,像打翻的顏料罐般渾濁不堪。淚痕與黑眼圈在眼角蔓延,伊尼斯的模樣也相差無幾。
「…」
兩人陷入沉默。誰都沒有貿然開口,並非因爲上次相見尚在不久之前——即使最簡單的寒暄也無人提起。當視線交匯的瞬間,莉莉婭猛地別過了頭。
凝滯的空氣纏繞着肺部,令人窒息。雙脣像灌了鉛般沉重難開。口腔裏彷彿含着沙粒般乾澀,連呼吸都變成煎熬。
痛苦不堪的現實讓伊尼斯再次逃向幻想。她開始想象即將降臨的甜蜜世界——一個不會被莉莉婭怨恨、不必受罪惡感折磨的幸福世界…
繼莉莉婭之後,威茲和斯特拉也走進了客廳。威茲剛一落座就開口道:
「那麼…我來解釋伊巴爲何會做出那樣的選擇…」
伊尼斯突然感到困惑。「那樣的選擇」?聽起來簡直像是在說自殺。但她很快甩開這個念頭,集中精神聽下去。
9;假裝被討伐可不是什麼明智的選擇…9;
然而隨着敘述的推進,伊尼斯的美好幻想被徹底粉碎。就像突然被折斷雙翼的鳥兒,她在地面上就嚐到了墜入深淵的絕望。
關於死亡惡魔的故事。這場險些在伊利奧斯發生的最惡劣事態。那個可能導致所有生命消亡的漫長故事,最終僅以一個生命的自我犧牲畫上了句點。
他沒有用華麗辭藻粉飾自己的犧牲。裝飾這條道路的只有荊棘、駭人的污穢與鮮血。
就這樣用自己替代了所有祭品,誕生的不是死亡惡魔而是英雄。聚集在此的人們中,有一半都是那位英雄。
伊尼斯也是,那位親手殺死摯友卻被衆人歌頌的英雄。
「…事情就是這樣。」
威茲閉上了嘴。莉莉婭發出一聲嗤笑,斯特拉則雙手緊握啜泣起來。
「哈,所以呢…你想怎樣?因爲被洗腦了所以就沒責任嗎?不是你殺了伊巴嗎?! 」
「不是的,不是的。不是的。不是啊啊啊!!!!」
伊尼斯維持着微笑大聲喊叫。她所幻想的一切都支離破碎了。
「…說什麼胡話?別這樣。噁心死了。」
一直面無表情的威茲突然扭曲了臉。彷彿下一秒就會崩潰。
現在這一切都被我自己親手焚燬。
伊尼斯抓扯着頭髮發出撕心裂肺的哭喊。
可爲什麼要殺死伊巴?有人低聲呢喃。
她忽然綻開笑容。那笑容天真無邪。卻像停屍堆上落下的白烏鴉般詭異違和。
砰!
我殺了他。
「…恨我吧…求你了…罵我打我都可以…」
威茲這種態度更加激怒了莉莉婭。那種彷彿把全世界不幸都攬在自己身上的態度。既可笑又可憎。
伊尼斯鬆開了手中的術士權杖。魔法根本不是什麼守護他人的力量。它是比任何刀刃都更鋒利的殺人工具。魔眼機關不過是暴徒的代名詞罷了。自己就是個斬下他人頭顱取樂、卻誤以爲在守護他人的瘋子。
握着術士權杖的手不住顫抖。
在莉莉婭不斷拋出侮辱與嘲弄時,伊尼斯始終沉默着。靜默良久後,她將目光轉向威茲。
「嗚啊啊啊啊!!!」
「你以爲被怨恨就能承擔責任了嗎?不行的。你根本負不起這個責任。是啊,把一切都歸咎於自己就能獲得贖罪的快感吧…這樣不過是爲了讓自己好受些!該死的女人,還以爲你是來坦白真相的…原來只是自我安慰的把戲。」
「爲什麼不否認呢…伊巴明明沒有死…莉、莉莉婭。你不是伊巴的主人嗎…你明明知道的吧?嗯?那、那邊的勇者候選大人…您也知道那些都是謊話對吧…爲什麼都不說話啊…」
以前是這樣。這次又是這樣。
他曾用魔法給予我肯定。稱我爲最傑出的魔法師。那是勇氣,是力量。
「不是這樣的啊啊啊!!!!!」
伊尼斯高舉術士權杖站了起來。
「…不是這樣的吧?」
「不是這樣的啊。您別這樣。請不要用那種眼神看我。不是這樣的,怎麼可能呢。不是這樣的。不是這樣的。不是這樣的…不是這樣的啊!!!」
那嘶啞的嗓音彷彿永遠無法停歇,如同一首病態的哀歌。
「你們這些騙子!想、想騙我嗎?! 我不信…我絕不相信…我怎麼可能殺死伊巴!魔王候選人怎麼可能是伊巴!!不是的!不是這樣的!!!」
「嗚啊,啊嗚,嗚啊…」
伊尼斯發瘋般踐踏着自己的權杖。砰!砰!砰!
我總是隻會傷害他。嘴上說着是朋友,卻奪走了他的一切。這雙手,這個魔法,還有我。
「這、這樣不就顯得是我殺了伊巴嗎…我、我可是伊巴的朋友啊。是最要好的朋友…我、我們還接過吻…約好要見我家人的…別這樣。不要說謊!」
「不、不是的!我…我…覺得這一切都是我的錯…是我把他捲進來的…」
莉莉婭猛拍桌子大聲喊道。那近乎是悲鳴的聲音。
魔法本應是守護之力。絕非傷害他人的力量。魔法所承載的力量在於防禦。而非侵略。更非殺戮之力。絕非如此。這門學問本應是爲更多生命創造福祉的力量。
扭曲的微笑變成了哀求。她環顧四周,懇求大家能附和她的想法。這是個不可能被答應的請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