士兵(2)
《附身在百合小說裏的反派》 · 컵라면값인생 · 4722 字
「但也沒必要連活着回來的可能性都隻字不提吧…」
「…?」
他一臉困惑地皺起眉頭。
「要是我真就那麼死了呢?」
「什麼?」
「我身上掉落的肢體部位三小時後就會開始蒸發。要是討伐再晚一點,我可能就直接融化而死了?」
「…這算什麼。」
他給我的那塊手帕。雖然知道上面沾的血是用來複活的後手,但看來並不能保證萬無一失。
如果討伐再晚些,手帕上的血跡就會蒸發殆盡導致死亡。
「什麼?我沒說過嗎?所以才特意在最後關頭現場製作手帕給你的啊?」
「我完全不知情…!」
這人絕對是個瘋子。居然毫不猶豫地執行一個稍有不慎就會喪命的計劃。
在正式破壞儀式前,我和他再次碰面商討計劃細節。當時根本就沒考慮過失敗的可能性…!
「等等,要是你真那樣死了,豈不是連對我的承諾都無法履行了?」
魔王候補沒有反駁,只是咧嘴笑了笑。
這個瘋子。他差點就真的死了。好不容易從奴隸契約中提升地位獲得報酬,想到可能什麼都沒拿到就消失,我不禁氣得發抖。
「…別這樣活着了。」
「我儘量吧。」
「乾脆就那麼死了多好。」
「哈?你這傢伙說什麼呢?」
「…莉莉婭?」
「求求你…告訴我…伊尼斯…好嗎?是誰?我跪下來求你都行…」
**
「到底是誰幹的!」
伊尼斯急忙抓住莉莉婭的手拽開。她握術士權杖的力道之大,甚至讓手掌滲出了絲絲鮮血。莉莉婭的目光轉向了伊尼斯。
所以必須怨恨。必須將這無處宣泄的悲憤傾瀉而出。
越是否認,現實就越是堅固。就像往空洞裏灌入石膏凝固一般,他離去的空缺處被冰冷的巨石牢牢佔據。這巨石扼住呼吸,封住言語。痛楚如此真實,逐漸讓人認清現實。
莉莉婭失去了誰,以及那個逝者另一個身份。
所以,這不過是將從他那裏得到的一切都歸還的謝禮罷了。既然已經毫無意義,就該放下了。
太可怕了。那根權杖再次顯得如此恐怖。不,現在甚至看起來令人作嘔。就像從屍體上爬出的蛆蟲聚集成團。這根象徵魔法的權杖,伊尼斯已無法直視。
「莉、莉莉婭!你現在在幹什麼!」
自己的不安竟成真了。最壞的假設,原來就是真相。
撲通——膝蓋突然脫力,伊尼斯重重跌倒在地。膝蓋磨破的傷口滲出鮮血,浸透了撕裂的絲襪。這本該是她親手熔燬、卻未能爲某人流盡的鮮血。此刻她仍無法真切感受,無論是疼痛還是現實,都需要更多時間才能真正體會。這種認知讓她的心跳愈發劇烈,每當移開視線,冰冷凝固的血跡就會狠狠刺痛她的神經。
莉莉婭需要怨恨的對象。如果伊巴還活着,她定會怨恨他本人,但如今他已不在了。
伊尼斯對自己向好不容易保護下來的民衆發泄怒火的行爲感到噁心,卻無法停止這種念頭。
這樣的結果可能導致「魔女」頭銜被剝奪,也必定會連累信任自己的母親和會長。甚至會給深愛自己的恩師蒙上難以洗刷的恥辱。
伊尼斯的視線慌亂遊移,口中不斷吐出不知向誰而道的歉語。心臟跳動的速度比她顫抖的眼睫更爲急促,如地震般強烈的震顫讓她幾乎無法站立。
「…我不知道。」
雖然家人「你居然有朋友?! 」的反應讓她有點受傷…但多虧如此,她才能毫無顧忌地在空中飛行,四處尋找伊巴的蹤跡。
他掛着若有若無的笑意,繼續向森林深處走去。
當時真不該讓他去的。爲什麼就同意了呢?偏偏讓他看到魔獸討伐的招募通知,隨隨便便就送他出發的結果竟是這樣。本該多留些相處時光,多創造些共同回憶的。如今再怎麼後悔也喚不回來了。
這是確定的。他還活着,而自己未曾犯下任何罪孽。很快就能與他重逢,回到溫馨的家庭,共度歡樂時光……
莉莉婭祈禱着那個魔眼機關成員不是眼前摯友,而伊尼斯則奢望自己親手焚燒的魔王候選並非深愛之人。
「是誰!到底是誰!!是誰啊啊啊!!!到底、嗚咽、是誰……」
那眼神乾澀無光。但不知爲何,伊尼斯卻彷彿看見那雙眼睛裏流着血淚。那手掌滲出的鮮血,遠不及她眼中沸騰的憤怒。
伊尼斯干澀地吐出這句話。聲音失去了抑揚頓挫。與平日清亮的嗓音相比,此刻異常的聲調落差鮮明昭示着她的失常狀態。
莉莉婭被伊尼斯抓住的手胡亂掙扎着,聲嘶力竭地喊道。由於先前大鬧一場,體力透支加上情緒劇烈消耗,雖然掙扎動作很大卻使不上力氣。看着嘶吼的莉莉婭,伊尼斯終於明白了。
連魔王候選的善後工作都被排除在外。雖然明顯是在撒謊說魔力不足有點疲憊,但作爲殺死魔王候選的「英雄」,誰敢對她的說法提出半點質疑?伊尼斯拋下家人和職業責任,只顧着尋找那個人。
但莉莉婭已不在乎。獲得魔女稱號後遇見的最大幸運已然消失,那個與她建立起超越任何人的深厚信任與羈絆的人已經不在了。是恩師讓她體會到何爲師徒之情,是那個人讓她明白——與人相伴纔是世間最珍貴的事。
是有人造就了這一切。作爲魔王候選悲慘死去,連場像樣的葬禮都無法舉行。
莉莉婭已經無法站立。她像斷線木偶般癱倒在伊尼斯懷裏,每一次抽泣都吞下淚水化作哽咽,用顫抖的聲音問道:
當這雙眸子與周圍虛幻的火焰相遇時,展現出難以言喻的攝人魅力,但此刻絕非讚歎她容貌的時機。
現實總是比想象更殘酷。這次也不例外,它以最殘忍的方式印證了伊尼斯最不願面對的猜想。
「…」
「我不知道…對不起…對不起…對不起,對,對不起……」
方纔從路人口中聽聞的魔王討伐過程。對莉莉婭而言,在場衆人皆是共犯,但直接造成傷害的兇手確實存在。勇者候補與聖銀騎士團長,還有——
可最終她不僅沒能找到他,反而遇見了一個意料之外的人。
但這終究是無可奈何的事。與摯愛分離的焦灼,即便是被稱爲英雄的人也會被逼回凡人的魔性所困。
「不是我…不是我乾的…我什麼都沒做…」
她不知道。她必須不知道。此刻的伊尼斯寧願做個愚人。她什麼都不願明白。更沒有勇氣直視莉莉婭的眼睛。
在雪花般紛飛的火星間,一雙慘白的眼眸刺穿了她。那瞳孔如同浸透毒液的蝴蝶,既妖豔又悽迷。
「呃啊!」
向着那片矗立着無數參天巨木、無邊無際的森林——森之靈族的大樹林。
魔眼機關。魔都特勤局的簡稱,與處理魔物事件的聖騎士們不同,他們是民衆之劍。據路人所說,正是這個組織的成員給了伊巴致命一擊。
咚——心臟傳來劇烈的震顫。鐵鏈般沉重的脈動與鞭子般迅疾的心跳,如同枷鎖將她緊緊束縛。
那個人的身份,伊尼斯心知肚明,莉莉婭也隱約察覺。但兩人都拒絕承認——雖然都在否認,卻懷着截然不同的期許。
視線不由自主地向下墜落。每當不安地掃視街道的目光觸及灰燼與火星時,她都會強迫自己移開視線。雙臂緊緊環抱自己,顫抖的身軀卻怎麼也無法平靜。理智早已蒸發殆盡,如同街巷裏滾動的火星般支離破碎。
每當路過的市民向她投來讚許的目光時,她總有種想吼出「閉嘴」的衝動。
她始終沒有回家休息,一直在街上尋找着某個人,所以一聽到消息就能立刻飛身前往。如今回到家的家人們聽說這場騷亂中可能有朋友受傷,也都表示理解。
當然一切都不會改變。這一切都毫無意義。此刻的暴亂也好,傾瀉而出的怨恨也罷,最終都會像退潮般消散殆盡,連灰燼都不剩,只留下虛無的深淵。
「那位了不起的英雄…是誰?」
「不…不知道…我什麼都不知道…真的…我…」
不過沒關係。只要找到伊巴,一切都能解決。這份污濁的心情也好,不安也罷,全都能迎刃而解。焦躁源於空缺。正是那個空缺處聚集了無處安放的不安,最終滿溢而出。所以,只要能填滿那個空缺,一切問題必定都會解決。
四目相對的瞬間,莉莉婭將額髮向後一捋,蹙起眉頭。伊尼斯從未在活着時見過她這般表情。
莉莉婭嗤笑一聲,再次將額前碎髮捋向腦後。這個看似尋常的動作裏,浸透着無盡的虛無與眷戀。
「我說伊尼斯,你是魔眼機關的人吧?」
騷動發生不過幾分鐘,伊尼斯就趕到了現場。
雖然伊巴和莉莉婭一直不見蹤影,現在突然出現的莉莉婭大鬧一場的原因,伊尼斯只能想到一個,但她極力不去想。不會的。絕對不能是那樣。伊尼斯移開視線。爲了保持冷靜,她必須裝作沒看見…
意識到自己這種想法,伊尼斯不禁打了個寒顫。把氣撒在無辜之人身上,這完全不符合她的本性。作爲職業操守,這種念頭本不該有。
「快說啊伊尼斯!是誰!殺死魔王候選人的到底是誰!」
當她深深低頭時,術士權杖掠過視野邊緣,伊尼斯驚跳着鬆開了緊握的手。就像甩開什麼骯髒之物般。
既看不見也摸不着。醒來時不會再有人笑着爲我撥開劉海,再也聽不到偶爾在牀邊爲我朗讀的書聲。那個會積極勸阻我飲酒、轉而給我買甜點的夜晚,還有承諾「等我也賺錢了就送你」的禮物,如今都再也無法得到了。
但兩人都心知肚明。無論怎樣虔誠祈禱,現實都會冷酷地揭示真相。她們都具備足夠的智慧理解事態脈絡,大腦擅自推理出的答案恐怕就是確鑿的事實。
「…是啊,我這是在幹什麼呢。」
她機械地重複着這些自欺欺人的話語。每說一次,就愈發清晰地意識到自己究竟做了什麼。謊言非但沒能掩蓋罪行,反而將真相暴露得更加赤裸。
「不是我…不是的…我不知道…我什麼都不知道…」
心跳聲逐漸震耳欲聾,彷彿下一秒就要衝破胸腔。
要是真能那樣就好了。如果就這樣吐出心臟死去該多好。
伊尼斯感到體內彷彿有無數蛆蟲在蠕動。她恨不得立刻將這份噁心全部嘔吐出來。就這樣把心臟、把構成自己的所有內臟統統吐出來。
「嗚…呃…嘔…」
但能吐出來的只有唾液。這本是與某人交換時令人陶醉的東西。如今街上游蕩的一切,自己的一切都化作了追憶他的素材。那些回憶成了審判她的雷霆,每次想起都彷彿全身都在燃燒。
「呃啊…不要…不是這樣的…」
心臟終究沒能吐出來。
她終究無法從這一切中逃脫。
「…我沒有殺死伊巴…不是我…不該是我…我什麼都不知道…必須是這樣…必須…」
距離這一天結束,還需要更多時間。
她今天所做的一切,現在回想起來簡直令人髮指。
現在回到家人懷抱還爲時不晚。
這個事實讓伊尼斯幾近崩潰。
**
「唔……」
「威茲!」
因【永晝核心】的衝擊波與魔力耗盡、體力不支而倒下的威茲睜開了眼睛。模糊的視線邊緣,她看到斯特拉正用擔憂的目光注視着自己,那雙眼角還泛着微紅。
她大概哭過了。
「…這是哪裏?」
金色的瞳孔渾濁不清。映在斯特拉眼中的威茲也同樣如此。兩人處境何其相似。
無論是至幸還是至厄都不需要了。只要平凡就好。我願意拋棄一切,所以求求你——
威茲緩緩吐出一口氣。似乎無法忍受她遲緩的反應,斯特拉用力抓住了她的雙肩。
斯特拉誇張地笑着,那笑容明顯是強擠出來的。
如此祈禱着,威茲讓溫熱的血液浸染了脖頸。
她是少數知道威茲重生經歷的人之一。
「他現在一定躲在某處等待事件平息。」斯特拉如此堅信着。她否定自己親眼所見的事實,緊緊抓住最接近真相的人苦苦哀求。
答案顯而易見。
威茲沉默地環視四周,在牀邊看到了自己的藍色聖十字劍。
威茲握住聖十字劍刃,徑直抵住自己的脖頸,
那是個不該奢望的奇蹟,是個連幻想都不被允許的奇蹟。現在必須捨棄這個奇蹟了。
人生最大的幸運是遇見他這個知己,而最大的不幸則是他過分理解了自己。
「到、到底要阻止什麼事,才必須編造伊巴已死的謊言…這個謊言,是、是騙人的對吧?肯定是吧。威茲,我絕對不會告訴任何人。現在伊巴在哪裏?他躲在哪裏…?」
與伊巴共同生活的日子裏,她很清楚:就像斯特拉深愛着他一樣,伊巴也同樣深愛着斯特拉。這樣的伊巴竟然連斯特拉都沒去見?
她認爲他的死亡是雙方協商的結果,實際上根本沒有死。
「在教堂的休息室裏。威茲,你知道我有多擔心嗎?」
威茲立刻察覺到了。她正在否認現實。她以爲自己昏迷期間伊巴被討伐的消息,只是對外公佈的假消息。
「哈哈威茲…你今天到底做了什麼夢啊?嗯?你和伊巴到底策劃了什麼,纔會開這種…這、這種可怕的玩笑…到底是爲了阻止什麼事才…」
「…啊,對、對不起。剛醒來還沒能完全掌握狀況…」
求求你能讓我再次與他相遇。
「快回答我!!!」
劃了下去。
「嗯?在、在哪裏…?威茲…爲什麼不說話。是你斬斷了那傢伙的翅膀啊。你明明知道些什麼才那麼做的吧。我說的沒錯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