凍死(完)
《附身在百合小說裏的反派》 · 컵라면값인생 · 4664 字
伊尼斯慌忙抓起掃帚。
「去哪。」
「要、要回家人身邊。」
在可能失去家人的恐懼面前,害怕與家人相見的恐懼煙消雲散。這並非什麼勇氣。只是恐懼。在壓倒性的生命危機面前,微不足道的畏懼早已乾涸。
「大家都很危險…必須儘快通知…」
「伊尼斯,等等。」
「快讓開。」
伊巴來不及阻攔。伊尼斯以前所未見的速度騎着掃帚飛走了。此刻在她面前,狂風不過是徒勞的喘息。
風雪中消失的她留下的空位,可悲地被風吹過。她遺落的蝴蝶,正用微弱的振翅攪動氣流。
「不能…被雪碰到。」
伊巴也無法保持冷靜。雖然能用蝴蝶擊落雪花,但誰也不知道暴雪何時會變得更加猛烈。要同時保護斯特拉和自己,精神力消耗實在太大了。
彷彿在嘲笑他的擔憂般,雪勢驟然加劇。這已不再是單純的雪花,而是近乎暴風雪的規模。
「…該死。」
蝴蝶的防禦也出現了極限。數量有極限,距離也有極限。若雪勢繼續增強,恐怕伊巴連自保都會力不從心。
如果雪就是死亡惡魔的話。那麼被雪觸碰到,就意味着死亡。
想到伊尼斯衝破雪幕而去的畫面,心臟彷彿瞬間沉到谷底。但我強迫自己停止想象。這種無謂的幻想只會污染神志。
況且看看威茲吧。即便被雪擊中也不會立即斃命。
伊巴轉過頭說道:
「威茲,斯特拉。我們得儘快趕回村莊,讓居民們都待在室內。然後想辦法消滅深淵惡魔。」
「沒用的。」
我和她相視而笑。死亡近在眼前,卻莫名感到平靜。或許是缺乏真實感使然,也可能只是因爲我移開了視線。
這時,通訊突然接入。
「是嗎?我可不喜歡那種死法…死了總該有點死的樣子纔對吧?」
雲層開始在他腳下流動。
是莉莉婭。
「準備戰勝這場雪。」
需要足以顛覆蒼穹的壓倒性規模。
她連平日慵懶的語調都拋卻了,步步緊逼地追問伊巴。
傳音中清晰傳來莉莉婭的慌亂情緒。
「都是騙人的。我想在你視線之外的地方死去。」
於是他這樣做了。展開的巨翼連整片森林都難以容納,如同伸向天際的樹木不斷攀升。火星般的鱗粉隨風飄散,蝴蝶羣四濺紛飛,湛藍天空早已從他視野中消失。
「喂!你在幹什麼!」
伊巴意識到自己的反抗是多麼無力。
似乎是加速了時間進行高速移動。
伊巴展開了翅膀。那形態宛如攀附樹枝燃燒的火焰,雖不足以包裹一個人,卻壯闊得能遮蔽整片天空,美得驚心動魄。
這場雪雖以天意之名降下死亡,卻並非天意。風亦是如此。這是與天無關的某人之意志。既然天意本身具有意志,那麼以天命之名便無法阻擋。
我搖了搖頭。斯特拉突然爆發出大笑。
「那個…剛纔暴風雪不是變強了嗎?」
「好啊。」
「莉莉婭!雪的真相是惡魔!是死亡惡魔!絕對不要被雪碰到!無論如何都要記住!明白嗎?」
大概是因爲像我一樣經歷過一次死亡纔會這樣吧。
時間流逝,風雪愈發狂暴。
剎那間,那片逆天而行的羽翼動作出現了短暫遲滯。因爲這並非單純的死亡形態。
但觀察威茲的情況,似乎每個人靜止所需的時間各不相同。我仔細打量着她,她的眼中雖然充滿恐懼的顫抖,但還不算太嚴重。
威茲打斷了他的話。
「啊哈哈!幹嘛擺出那麼嚴肅的表情。是我說了過分的話,對不起。」
說完這話她便消失了蹤影。
瞬間不安掠過腦海。不會的。不會的。他一邊想着一邊壓制住不安。
「但總比看着腐爛的屍體強。」
「該死。完全沒用。斯特拉,戰勝雪的計劃失敗了…斯特拉?」
「就這樣…接受吧…已經無法挽回了…」
「你能殺了我嗎?」
伊巴咬牙切齒地喊道。話音剛落就切斷了傳音。他要把全部精力都集中在顛覆天空這件事上。爲了創造一片不會下雪的天空,爲了創造一個沒有異常氣候、沒有風的世界。
斯特拉用力攥緊伊巴的手,在他手上留下了紅色指痕。
9;爲什麼室內會下雪?又有人靜止了?怎麼回事?到底發生了什麼?這、這到底是…9;
「我說過了…這惡魔就是雪本身。你要怎麼和雪戰鬥?殺死雪花嗎?用什麼方法?」
「連烏雲都沒有就降下的…雪?你要戰勝死亡本身嗎?」
用袖子狠狠擦掉眼淚後,斯特拉笑了。
9;什麼鬼話…啊說得好。這雪怎麼回事?雖然看着危險先擋着了,但這太奇怪了。9;
「那時候…好像被擊中了。」
「要試着戰勝雪花嗎?」
威茲的話語中透着篤定。即便此刻獨自承受着雪花的侵襲,她依然泰然自若。那態度裏帶着某種認命的意味。
斯特拉正捂着一隻手苦笑。
「聽莉莉婭說這不是普通的死亡,而是完全停止活動。就像…時間靜止了一樣?」
但世界從不會按照伊巴的意願運轉,這次也不例外。
我點了點頭。
但無論他如何染紅天空試圖掌控,雪花依然無法被阻擋。最終伊巴收起翅膀,讓天空恢復了原本的蔚藍。
原來惡魔就是這樣的存在啊。
他更加舒展雙翼,將天空染成赤紅。猶如熔岩流淌天際,黏稠的血色光輝開闢出一條道路。
「不過還是不想看到斯特拉死去的樣子…我暫時去別處待會兒。」
「…怎麼辦?」
伊巴無言以對。
斯特拉反覆揉搓着那隻手,像是要掩蓋傷口般揉搓着,繼續說道。
伊巴轉頭看向斯特拉。她嘴角掛着難以置信的苦笑,似乎也無言以對,只能空虛地笑着。同時眼中噙滿了淚水。
斯特拉遞過長槍問道。
9;周圍突然有人停止了活動…連呼吸心跳都停了卻不見腐敗開始…太詭異了。9;
9;就是說周圍突然出現像被定格般僵住的人。你是不是知道些…不對這到底怎麼回事。9;
「你怎麼了?」
9;什麼?9;
她握住我的手輕輕撫摸,眼神如同方纔接吻時那般溫柔。與之相反,伊巴比之前顫抖得更厲害了——不是因爲寒冷,斯特拉的體溫明明很高。
在說出「會陪你到最後」之前,斯特拉用力吻上了伊巴的手背。強烈而深刻,如同烙下神罰烙印般。幾秒鐘的熱吻後,她鬆開嘴脣綻放出燦爛笑容。
「…爲什麼?」
這句混雜着多重疑問的話語,既是詢問她,也是在質問自己。
爲何不願相伴到最後——這是潛藏的疑問。
同時也是對那個感到安心的自己發出的詰問,當斯特拉說不會讓他目睹死亡時,那種油然而生的、令人作嘔的安心感。
「我希望你只看見美好的事物。不想用我無法抵抗的事給你留下傷痕。這不是體貼…是自私。」
斯特拉輕撫着手背上殘留的脣印痕跡說道。
「希望留在你記憶中的我最後的樣子是美麗的。」
「…真是個奇怪的煩惱呢。」
其實已經見過一次了。之所以沒說出口,是伊巴的體貼。
不知他是否看見,斯特拉出於自己的體貼決定隱藏最後的模樣。
彼此的體貼相互錯位,結局終究變得淒涼。
「…結果,又沒能遵守約定呢。」
「是啊。」
去買書吧。
這本是爲裝飾與她最後的對話而說出的希望之詞,卻再次淪爲失去的告白。
明明應該還有更多話要說,奇怪的是話語卻哽在喉間。
「那麼,再見。」
「嗯,再見。」
說完這句話的斯特拉揮着手走進森林深處。
伊巴眼中逐漸浮現出深淵惡魔的清晰輪廓。
威茲說得沒錯。
風雪愈發狂暴。
所有可見之人都已靜止。彷彿在探索一幅定格畫面中的世界。而雪片仍可憎地飛舞着,提醒着此地尚未凝固。
送別摯友的少年
伊巴與莉莉婭的契約至今仍未履行
所以伊巴至今仍未死去。
落下的並非水的形態,而是動物的器官。
伊巴仍未停下腳步。甚至不確定自己是否已被雪花擊中。知覺已經麻痹,連基本的觸感都消失了。
**
飛雪無處不在,積雪覆蓋萬物。這白幕不分內外地將一切吞噬。
風雪肆虐。
停滯的唯有生命。唯有會死亡的存在。
「爲何人生如此痛苦…」
他能證明這裏曾有過生命躍動的痕跡。
「我到底做錯了什麼…我究竟犯了什麼十惡不赦的罪過…」
裏外皆白的混沌中,方向感早已喪失。暴雪肆虐得連咫尺之距都難以辨認。
她說完便切斷了心靈連接。莉莉婭掌握着一種能在雨中保持乾爽的特殊結界魔法。雖然嫌咒式繁瑣不常用,但在這種特殊情況下應該會持續施展。
若有窗便擊碎,若有牆便摧毀,正是這般災厄。這場災難不分室內室外肆虐着。
只求能暫時遮蔽這漫天飛雪,伊巴繼續向前走着。
所以他活着
他遇見了。
她的氣息消失了。
這裏簡直就是地獄。
望着曾被雙脣觸碰的手背。上面殘留着如淤青般紅藍交錯的痕跡。那仍帶着餘溫的觸感,分明在訴說着曾有某物在此駐留。
聽到這回答,他不禁嗤笑出聲。這般危急關頭,對話竟還帶着玩笑的意味。
保持着這樣的笑容,莉莉婭停止了呼吸。
莉莉婭笑了。
原以爲是雪,實則是眼。
簌簌落雪覆蓋了整個世界。將天地染成純白。俯視的雙眼映照着萬物。用目光浸染着一切。當雙目交匯,便化作了永恆。
如同衆人共赴歡宴般,在共舞中戛然而止
「真是太過分了…」
「啊。」
伊巴繼續維持着傳心術前行。走了許久卻奇怪地看不見莉莉婭的身影。明明是以最快速度行走,卻始終無法觸及。
在這純白無暇、世間最可怖的地獄中,伊巴執着地尋找着一個人。
時間流逝,風雪愈發狂暴。
遇見了那雙眼睛。
整個世界和諧地染上純白
不知走了多少步之後。
仍在移動的唯有
「這是哪裏?」
愛上人類的深淵惡魔
少女的一切雖已靜止,但靜止未必意味着死亡
萬物被純白覆蓋,人性的溫度與溫情皆被冰封遺忘,深埋於凍土之下。
恐懼在蔓延。
少年無聲地守護在少女身旁
侍奉恩師的弟子
終於。
「…太好了。」
分不清是她自己抹去的,還是被強行消除的。
伊巴用指尖輕撫着痕跡,朝村莊方向邁開腳步。
他短暫地吐出一口鬱結之氣
她雖已冰冷,但曾在她脣間流轉的溫熱吐息,此刻仍殘留在他的記憶裏。
她最後的表情是微笑着的。
「…抱歉,現在魔力快要見底了。我要斷開傳心術了。」
死亡向來如此殘酷。
他輕撫莉莉婭的臉頰。冰冷刺骨。與記憶中判若兩人。明明記得親吻時她的脣瓣那般熾熱,相擁時摩挲的臉頰如此柔軟溫暖。
但在最後時刻,她見到了最牽掛的人。正因如此,莉莉婭才能展露笑顏。
莉莉婭最後的記憶被寒冷所封存。從此她將永遠保持這般模樣。現在終於明白斯特拉爲何會說出那樣的話了
守護主人的僕從
「原來你還活着啊…」
僅憑一個魔法實在難以抵擋這場災厄。正因如此,莉莉婭沒能阻止雪花穿透防護罩。
悚然的瞳孔佈滿他的視野,而後被蝴蝶振翅拍散,融化消逝。
抵達村莊時,天地已盡染素白。
「同樣迷路了。」
他確實沒有勇氣目睹斯特拉的死亡。
就這樣,寒冬降臨了
「我也不知道。你在哪?」
繼續活在這世上
「媽的…」
就這樣不知走了多少步。不知目睹了多少靜止的世界,又拂去了多少積雪。
伊巴如同爬行般緩慢地挪動着腳步,向莉莉婭靠近。
它奪走了視覺,奪走了嗅覺,奪走了聽覺,奪走了言語。被雪遮蔽的雙眼看不見任何事物,氣味消散,耳朵堵塞,聲音無法傳達。
唯有他仍記得這一切。
直至最後一刻都肯定着生命,直到主人真正死去的那一刻。
在她的心臟機能性停止之前,他始終延續着生命。
無數次想要自我了斷,卻終究沒有下手。
獨自度過了看不到盡頭的寒冬。
他認爲這是對莉莉婭的禮敬——即便面對終局,她仍爲自己活着而感到欣慰。
就這樣度過了不知究竟要銘記什麼的漫長時光。
任憑無數光陰從指間流逝。
在億萬年時光中,連畢生積累的價值都被風化撕裂。那是伸向天空的枝椏逐漸失去力量、枯萎凋零的時光。
迎雪而站,閉目而逝。
守護至今的記憶終究破碎。
終焉之時,僅存的生命也遺忘了生命的溫度。
最終,死亡惡魔成功讓所有生命忘卻一切。
完成了它賦予衆生平等死亡的使命。
最終,所有人的呼吸都斷絕了。
凍結少女的心臟迎來終結,超越了單純的靜止,迎來了真正的死亡。
於是惡魔的呼吸也斷絕了。
那具屍體仍緊擁着女子。
在最寒冷的嚴冬裏,成爲最溫暖的屍體。
所有心臟都停止了跳動。世間一切生命都閉上了眼睛。
世間萬物都凍結成冰,同赴凍斃之途。
「…?」
世間萬物一同停駐,共赴黃泉之路。
今天也沒能好好入睡的勇者候補。
在這虛有其表的平等世界裏,唯有終焉之時才真正平等。
而後,少女睜開了雙眼。
「哈啊…」
曾是少女的戰士睜開了眼睛。
是威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