凍死(16)
《附身在百合小說裏的反派》 · 컵라면값인생 · 3738 字
莉莉婭正坐在茶室裏品茶。
「還是媽媽做的好喫…」
離家在外時想起的果然還是家,看來我確實已經太習慣家庭的溫暖了。連一件小事都會不自覺地和那份溫暖作比較。當然,這也和她那與生俱來的節儉性格有關。
但此刻她心中那份空虛感纔是主因。換作從前,她肯定會隨便找個漂亮姑娘搭訕喝茶聊天,但現在連這份心思都提不起來。
「好想媽媽…」
原以爲沒關係,卻比想象中更難受。
心裏委屈得很。
伊巴最終沒有聽她的話,這讓她特別委屈。
「這算什麼可憐相啊…」
又不是被丈夫拋棄的妻子。莉莉婭苦澀地笑了笑。
人比想象中更容易改變啊。
失去師父後,本以爲自己再也不會對他人付出深厚感情。本以爲自己不會再執着。
遇見他之後卻徹底改變了。就像收集晨露匯成湖泊,微小得難以察覺。等意識到時早已深陷其中。
莉莉婭終於承認了。這個名叫伊巴的奴隸,對她而言已是如心臟般重要的存在。是絕不能失去的人。
名義上是主僕關係。對外宣稱是朋友關係。曾經是師徒關係。無論處於何種境遇都不會改變本質的關係。不在乎關係名稱、能彼此相視而笑的關係。
同時,也是互相束縛卻又不得不給予自由的關係。
莉莉婭終究沒能拗過伊巴的固執。她希望他能踐行自己的心願,即使前路艱險,只要心懷信念就終能實現。但與此同時,那份苦澀、委屈與孤獨交織的情緒卻怎麼也揮之不去。
「師父當年看着我時,也是這般心情嗎?」
她想起曾經不聽師父教誨、放浪形骸的日子。師父那時露出的苦澀又欣慰的笑容,是否就是此刻的心境?
不得而知。逝者已矣,再無從詢問。
「什麼意思?爲了召喚一個惡魔居然用了三個惡魔,還搭上自己?這算什麼…剛纔不是看到了嗎。那個該死的崇拜者明明很怕死。」
伊巴壓低聲音,比剛纔更加輕聲細語地說道。
雪花落在她臉上,分不清是淚水還是融雪的水痕在她臉頰蜿蜒
但也不可能回到過去重讀小說了。事情已經發生,現在只能基於已知的信息來解決。
然後,他們看到了詭異的景象。
赤紅染遍大地,飄落其間的雪花也被染成了紅色。
**
聽着這些敘述,伊巴再次釋放出蝴蝶。爲了讓這些不祥的雪花不再觸及伊尼斯和威茲。雖然她們應該已經沾染了不少,但總比毫無防備要好。
卻驀然察覺到了異變。
「露米婭,這裏可不是教堂裏面。」
「收起來吧…已經太遲了…」
那個崇拜者被斬首而死。本該是頭顱的位置噴湧着鮮血。噴湧而出的鮮血以與天上飄落的雪花相同的速度浸染着大地。
**
「真的下雪了…這要掃到什麼時候啊。」
不到一分鐘,伊巴和斯特拉就回到了剛纔停留的地方。
廣袤蔚藍的天幕中,瘋狂湧現的不是雲朵而是白色斑點。
「…發生什麼事了?」
「我記憶中是沒有…伊巴,你有什麼頭緒嗎?我死後小說應該還在連載吧。」
今天本是該去看看妹妹的日子。
手臂紋絲不動。他們用粗糙的繩索將我全身捆得嚴嚴實實。這是暴行!是不公正的對待!文明人本該坐在桌前好好對話纔對!
被抓住了。
伊尼斯仍在繼續懺悔。她的眼眶通紅,眼白染上了血色,血管清晰可見。那雙眼隨時落下淚水都不足爲奇
情況異常,他們正返回原先所在之處。伊巴也擔心伊尼斯或威茲可能受到崇拜者的傷害。
「啊對哦!太好啦!」
「雖然感謝你告訴我,但這幫不上忙啊。」
**
但威茲卻像嫌麻煩似的揮手驅趕着圍繞自己飛舞的血色蝴蝶
並沒有出現他們擔心的斯特拉或威茲遇害的場景。相反,情況完全相反。
兩人去休息的地方並不遠,所以很快就回來了。
「原著裏有會降下這種雪的惡魔嗎?」
她一邊說着一邊將蝴蝶從身邊趕開
莉莉婭放下那杯不值這個價的茶,望向窗外。本想借周遭景緻平復心緒——
是雪。
或許是因爲無意識咬緊了牙關,她的嘴脣被自己咬破,鮮血再次滲了出來。她像是懺悔般翕動着嘴脣。
不愧是聖銀騎士團,憑我這雙孱弱的腿根本逃不掉。
「很遺憾,沒有。你死後小說就全部停更了。」
正想這樣抗議時,抬頭望見天空便放棄了。
「這是個陷阱。」
「那三隻深淵惡魔根本無關緊要,它們不過是計劃中的一環…」
「陷阱?什麼意思?」
「好吧。」
「問題就在這裏。」
違反常理的事物正從天而降。
這就是我的人生。
那邊聖銀騎士團的大人們正仰望着天空交談。
「…我也不太清楚。」
「估計不是。真要是那樣的話,不可能到現在還這麼安靜。況且…威茲也沒感覺到什麼異常。」
「雪?」
伊尼斯聲音顫抖着說道。
正當伊巴環顧四周時,他的視線再次被一抹猩紅攫住——那正是伊尼斯的瞳孔。
「這種天氣怎麼會下雪。」
「應該是吧。難道有什麼沒被消滅的深淵惡魔?」
「哎呀?下雪了?」
「那這到底是怎麼回事?」
這個季節,而且是在這片土地?
已經結束了啊。
抬頭望向天空,依然碧藍如洗。
與莉莉婭同時品茶的莫妮亞驚訝地望向窗外。
「是那個崇拜者乾的好事吧?」
「這個狂信徒…謀劃的瘋狂程度遠超我們想象。」
「就是說啊。」
考慮到威茲能夠感知魔性存在的異能,假設惡魔一直隱藏至今確實很反常。伊巴似乎也同意這個觀點,輕輕點了點頭。
「……下雪了?」
衆人一時難以理解。不僅是伊巴,斯特拉也忍不住反問
那雪花怎麼看都透着詭異,伊巴在它們觸及皮膚前就放出蝴蝶一一擊落。也讓斯特拉周圍飛舞着蝴蝶,不讓雪花沾到她的肌膚。
而且這場雪絕非僅限伊利奧斯一地。
「這個狂信徒是以自己和三隻惡魔爲祭品,召喚了另一隻惡魔」
伊尼斯指向那個被斬首而死的崇拜者。
「爲了召喚那個惡魔,他故意抹去了自己的記憶。」
當白雪染白世界,鮮血也浸染大地時,人類的淚水同樣濡溼了土地。那是充滿絕望的淚水。
「讓對死亡的恐懼成爲祭品,給自己施加絕對不能死的暗示,然後還下了定時死亡的詛咒。」
「這瘋子簡直…」
伊巴走近伊尼斯,用手指爲她拭去淚水,同時問道:
「所以呢?那個瘋子想召喚的惡魔到底是什麼。不惜獻祭三隻惡魔甚至自己的惡魔究竟是什麼。」
「就在這裏…已經在了啊…」
這個回答並非來自伊尼斯,而是來自威茲。對於本能感知惡魔存在的她而言,這個答案再簡單不過。
「哪裏?」
「這裏。」
但威茲指向的只是虛空。大雪紛飛的虛空。斯特拉順着她的指尖望去,得出了一個結論。
「…是雪?」
「沒錯…雪。從天而降的…雪。」
沒有烏雲卻飄落的雪。
不帶寒意卻降下的雪。
不合時節的雪。
將世界染成純白的雪。
不是眼(目)之雪,而是雪(雪)之雪。
無論視線投向何處都充斥視野的雪。
一定。
就像與神話中的怪物對視過,化作石像般,彷彿從來就不曾擁有生命。
孩子們依然在歡笑。
即便如此,還是想祈求寬恕。想再次擁抱那個孩子。想在她耳邊低語「你沒有任何錯」。
只要能再看一眼那個女兒的面容……
不知何時外出的少女正和孩子們在住宅周圍嬉戲打鬧。
**
「媽媽,姐姐什麼時候回來呀?」
「等她回來,我一定要先向罵我是騙子的艾瑪炫耀!然後再拜託她好好教訓那些人!還要爲相信我的黛伊吉表演最棒的法術!」
擁有最多明天、最能享受當下的孩子們,比誰都懂得雪中作樂的幸福。光是世界變得純白這件事,就足以讓他們綻放笑容。
她對自己擊退惡魔的女兒做了不可饒恕的事。
就這樣,孩子保持着幸福的模樣,母親維持着不知女兒異狀的狀態。
等女兒回家後,首先要向她道歉。
「嘿嘿!」
只要一次。哪怕只露一次面也好。
對於數年不曾歸家的女人,除了她那些公開活動的報道外,家人根本找不到其他能獲取她照片的途徑。
「這就是…惡魔嗎…」
那嘰嘰喳喳的天真笑聲暫時沖淡了她的愁緒。
婦人如此喃喃自語時,突然又感到異樣。
「真的嗎?沒騙我吧?! 」
他們紋絲不動。不呼吸。不說話,也不撒嬌。
少女轉過頭,直勾勾地盯着相框裏女人的照片,突然「哼」地噴出一股鼻息。那照片並非親自拍攝,不過是剪報拼貼而成。但也無可奈何。
在這不合時令的降雪此刻卻令人感激——它爲孩子們帶來了歡笑。雖然清掃的人要受苦,但那也是歡樂過後的事了。
孩子們天真爛漫的笑聲,再次戛然而止。
正當她沉浸在自責中時,四周突然安靜得反常,她疑惑地轉過頭。
也許不會得到原諒。也許她根本不會回來。
所有署着「伊尼斯」之名的報道,都被精心裝裱在相框裏。
萬幸的是。
僅僅只是在歡笑。
「當然啦。」
這是作爲家人最不該犯的可怕錯誤。
不幸的是。
「再等一會兒就來了。」
「偶爾來場怪雪也不錯…」
「這孩子真是…」
少女的母親用溫暖的目光注視着她天真的舉動,但那眼神中同時摻雜着愧疚。
最該給予安慰的家人卻對她心生畏懼。
「死亡惡魔。」
保持着嬉戲時的姿態凝固了。凍結了。如同在玩耍般,連指尖都不曾顫動。
「…這個惡魔叫什麼?」
少女驕傲地凝視着這些報道。從佔據頭版的巨幅照片到邊角旮旯的豆腐塊文章。
斯特拉問道。
在一戶普通人家的屋內,少女正漫無目的地等待着某人。她望着不合時令的鵝毛大雪,向母親問道:
就在她想要查看孩子的瞬間,瞳孔同樣凝固了。視線甚至來不及轉向自己的骨肉。
是不是有人受傷了。母親匆忙披上外套衝出門外。
當彼此的視線未能交匯時,他們遇見了雪。
正因如此,少女的母親暗自下定決心。
那正是他們崇拜的對象,甘願獻上性命的救世主。召喚三隻爲了一樁夙願。
她竟然畏懼那個立下赫赫戰功的女兒。
明明最該感到恐懼的應該是女兒纔對。
這次回答的不是威茲而是伊尼斯。她的聲音冷靜,雙手卻慌亂地尋找着掃帚,眼瞼劇烈顫抖着。
不知是幸運還是不幸,母親沒能察覺更多異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