獻詞(完)
《附身在百合小說裏的反派》 · 컵라면값인생 · 4599 字
「把身體交給你,換取自由?」
「沒錯,就是這樣。」
莫爾貝輕聲笑了起來。
「這對我們兩個來說不都是好事嗎?我獲得了追逐夢想的自由,而你也可以擺脫你厭惡的這副軀殼。」
她像誘惑夏娃的蛇一般,甜言蜜語地低語着,纏繞着我的身體。
她說能給予我渴望已久的自由,甚至是擺脫這合理的束縛的自由。
這個提議本身並不令人驚訝,因爲我早已預料到。當她用我的身體來誘惑我時,最有效的手段莫過於一個新的身體。
但這句話所蘊含的另一個含義,卻如利刃般刺入我的心臟。
「這不正是你想要的嗎?你的肉體對你來說不過是個累贅,不是嗎?那你爲什麼還擺出這副表情?多笑笑吧!只有我們兩個才能互相拯救!」
莫爾貝燦爛地笑着,用她的下巴一次又一次地戳着我的胸口。
「那些只會說教卻幫不上忙的賢者!那些對你表現出佔有慾的女人!那些已經把你視爲潛在敵人的人!他們都無法拯救你!」
我像被錘子擊中頭部一樣,突然呆住了。
有一種叫做【洛斯普爾戈爾】的魔法。
它能在我的血液觸及的地方召喚閃電。
這是我這個經常受傷的人最常用的魔法之一,因爲它甚至能把我的傷口變成武器。
而且每次使用它時,我都會被斯皮卡嘮叨。
隨着疤痕的增加而提升的魔法熟練度。雖然我在斯皮卡面前沒有使用它,因爲她的眼神變得憂鬱,但我毫不反省地繼續依賴着那個魔法。
抑制我疤痕的不是我自己,而是他人的目光。
而現在,阻止我利用再生能力的策略的,不是我自己,而是莉莉婭的目光。
那時的我,和現在的我,一點也沒有改變。
我的不幸生活也是構成我這個人的要素之一。
「確實如莫爾貝你所說。」
所以,連我心中的魔法亦是如此。
這樣形成的心象,使我無法使用治癒魔法。
我連自己的存在都無法定義,又怎能接受他人?
那資格與品格又是靠什麼維持的?
儘管我一生都在尋找如何成爲一個人,卻連身邊最近的人都未能認清。
「謝謝你,莫爾貝。你的話讓我明白了這一點。」
我仍然憎恨着再生。
正因爲如此的生活,我才能擁有自己的力量。
莫爾貝微微一笑,從我的身上退開。
直到現在,我才意識到那種一直如刺般紮在心中的莫名壓抑感的緣由。
「那就沒辦法了!爲了我的魔王大人,請你消失吧!」
然而,我不能同意。
然而,無論周圍環繞着什麼,無論他人如何定義,最終小花依然是小花。
或許不是吧。
「我明白了爲何我的夢想是空虛和痛苦的。」
我憎恨自己的肉體。
是能思考、使用語言、製造工具、建立社會的動物,同時,
在如花般綻放的手周圍盤旋的蒼蠅和蝴蝶等昆蟲,開始在我的周圍飛舞。它們的體型如此龐大,翅膀的拍動更像是鳥類的振翅。
那不過是純粹的嫉妒罷了。
愚蠢的是,儘管寫下了如此多的文字,我卻像雲層下穿梭的狗一樣不知疲倦地在空中徘徊。
它掀起的狂風擾亂了我的平衡感,扭曲了我的視覺、聽覺、味覺和痛覺。那是將我的夢想染成噩夢的振翅。
填補的只是虛無,升起的只有嘆息。
然而敵人經常使用治癒魔法。雖然我身上的傷口越來越多,但他們卻不會受到與我相同的傷害。我以他們卑鄙爲藉口,憎恨着那種再生能力。甚至創造了名爲【不可再生之詛咒】的魔法來審判他們。
「但那些痛苦和空虛不也是我的一部分嗎?」
那部分我自認爲不屬於人類的自我。
我從未正視過自己的存在,而是試圖分裂和逃離。
無力的書籤終於落在了我這張紙上。
正如她所說,直到現在,我一點也不愛惜自己的身體。
人究竟是什麼?
也是擁有某種資格與品格的存在。
我在嫉妒他人時,卻並未努力去爭取。
但即使現在那令我憎恨的再生能力已經成爲了我肉體的一部分,這種憎恨依然沒有改變。
我的情感與肉體產生了矛盾,刺痛着我的心。
因爲他們能夠愛惜自己的身體,而我卻做不到。
當然是從自認爲是人這一點出發。
我真的是人類嗎?
既然現在的我就是再生本身,那難道我是在憎恨自己嗎?
使我成爲人的,是我的不幸。
連本該擁有的東西都推開了,又怎能用其他東西來填補?
否定自己,割捨自己,拒絕自己。
無論是過去還是現在,我都試圖割捨並否定自己的一部分。
「我曾想拋棄自己的肉體,逃離我的過去、現在的自己,甚至未來的可能性。我一直試圖逃離這一切。」
仔細想想,這似乎不是憎恨,而是嫉妒。
儘管如此,這仍是我的夢。我本能地知道莫爾貝現在在哪裏。
「我拒絕。」
因從最底層開始,我對世間萬物都懷有自卑感。甚至連以腐屍爲食的蒼蠅,我都仰視並感到自卑。
「這裏的一切都是我。是構成我這個人的片段。所以必須全部承認。必須全部接受。」
因此,我無法反駁她的話。
這是與生俱來的人權。這是無法轉讓、也不應轉讓的,只屬於我的自我決定權。
所以,莫爾貝現在的話不僅喚醒了現在的我,也貫穿了我迄今爲止積累的所有生活。
細數過去的歲月,發現沒有一個人是我未曾怨恨過的。
「莫爾貝,我對你所期望的世界毫無興趣。」
看着她,我也不禁露出了笑容。
我憎恨的是再生嗎?
我一生都在尋找成爲人的方法,卻從未真正認爲自己是一個人。
那麼,我一直以來都是人類嗎?
經過漫長的歲月,我終於明白了這一切。
這是我的權利。
百合旁的小花雖然不純,但在貧瘠的土地上綻放的小花,看起來卻顯得純淨。
「你的話讓我明白了爲什麼我不能控制自己。」
「……」
我試圖割捨自己曾是奴隸的過去,否認自己是惡魔,對成爲魔王的可能性視而不見。
必須知曉自己的權利與義務,懂得倫理與尊重,理解情感。
「感謝你的提議。」
我心中的希望是嫉妒。
「我已經知道了永恆。所以,我一點也不好奇永恆的時代,也不想創造它。」
我的身體只屬於我自己,處理我身體的權利也僅屬於我。
連自己都無法去愛,又怎能去愛他人?
曾經在蒙塵的宣言書上讀到的句子。即使紙張褪色,天空也不會褪色,這份權利將永遠閃耀。
人的資格從何而來?
我從未改變過。
我就是我。
任何人都無法否認這一點。
就連我自己也無法否定和壓抑自己。我無法支配自己。我不會讓自己輕易被重新塑造。
這就是我這個人的本質。
從一句髒話開始的奴隸,擁有伊巴這個名字的惡魔。作爲能引發毀滅的魔王候選者,卻因無法入睡而痛苦,
這就是我。
這一切都是我。
無論是作爲奴隸時,作爲僱傭兵時,作爲魔物時,作爲惡魔時,還是即使成爲魔王。
那就是我這個人的過去,現在,以及未來。
所以。
「但是那樣的我,如果只是把我交給那些微不足道的蟲子,那也太浪費了。」
蟲子們蜂擁而至,爬滿了我的身體。無論是如花朵般綻放的手掌,還是如巨大蓮花般高傲盛開的惡魔,無一倖免。
這一切都屬於我,只屬於我。我無法否認,也無法逃避。
直到此刻,我才真正理解了這場試煉的意義。
所謂的主人意識,絕非僅僅將別人的家視爲己有就能輕易獲得。
即使我一遍又一遍地高喊這房子是我的,也註定無法實現。
因爲那個高喊的人,連自己都未曾真正擁有。
這與一無所有又有何區別?
連自己都捨棄了,卻還妄想擁有外物,這樣的人又怎麼可能擁有真正的主人意識呢?
「現在這只是對那個方案的回答,沒有其他意思。請不要曲解我的意見。」
似乎同意這句話,斯特拉像拍打石板一樣啪啪地拍着我的背,接着說道。
那羣血色的存在逐漸聚集成形,化作長矛、劍等長柄武器的模樣,開始成羣結隊地飛舞。
隱藏在石制信紙中的那封信的內容,正是我的吶喊。
我熟練地握住那羣武器,高聲喊道。
「沒錯。之前不是見過嗎?那傢伙這種程度的封印,很快就會打破吧?」
我將手按在牆上,用力支撐着。
「反正這個封印也撐不了多久。」
與我拒絕成爲混沌惡魔的過去不同,如今正如此崩塌。
莫爾貝無力地倒在地上,抬頭望着我。
我撕開阻隔我與世界的屏障,大聲喊道:
斯特拉似乎被激怒了,提高了聲音。
風拂面而來。
莫爾貝望着這些血色的蟲羣,以及倒握的劍和緊握的長矛,無力地笑了笑。
「確實如此。魔王不是別人,正是你。如今這個世界上,唯有你能成爲魔王。唯有你能改變這個世界。」
「剛纔不是說過了嗎?要尊重他的意願。」
繼續這場看起來毫無意義的爭論也讓人感到痛苦。
「而現在,那個將處決你、甚至接納混沌的惡魔,也必將是我!」
「莫爾貝,我是你的魔王。你無法成爲我的部下。正如我不受支配一樣,我也不會支配任何人。」
我一邊看着一個存在逐漸化爲虛無,一邊回答道。
我是人類爲了保護自己而開發的武器。
組成那翅膀的蟲羣中,有一部分聚集到了我的手中。
「莫爾貝,你說錯了!你的魔王不是別人,正是我!無論是無父無母長大的奴隸崽子,還是窮得只能抓蟑螂充飢的傭兵,又或是醜陋地膨脹着身軀的怪物——那都是我。全都是我。毫無疑問,那就是我。」
莫爾貝說道。
這是她無數次逃避的死亡終於降臨的時刻。
她作爲混沌惡魔而存在於這裏,
現在,連維持形體都顯得困難。
這並非通過再生強行改變形態的武器,也不是以受傷爲前提的武器。
莫爾貝問道。
「這纔是我們的孩子。」
「我不會被任何人所壓制!」
就這樣揮了出去。
「你這惡魔般的傢伙,竟想奪走改變我世界的自由。爲什麼不行使你應有的權利?」
她最後的表情依然是嘴角扭曲的笑容。
「哈哈哈!別胡說八道了,瘋子!」
「…請不要把事情搞得太複雜。」
正如我之前所說,我喜歡數祕術。
「那你剛纔說的永恆是什麼?看着現在這樣逐漸消失的我,你還能談論永恆嗎?」
「對,沒錯…我忘了你也是那該死世界的一部分!」
「幹得漂亮。」
封印被打破了。
那道斬擊擊中莫爾貝的身體時,血色的蟲子與她的身體像天空中撕裂的花瓣般四散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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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然可以。」
傳來智者帶着喜悅、幾近哽咽的聲音。
我體內的雜質。
《恭喜你通過了試煉!》
「當然會這樣。但即便如此,重新封印就是了。」
與其說是翅膀,不如說是一羣生物。像追逐光亮的飛蛾,像尋找花朵的蝴蝶,血紅色的蟲羣如翅膀般在我背後綻放,裝飾着我的背脊。
我長出了翅膀。這翅膀並非從我背後撕裂血肉、醜陋地生長出來的那種。
緊握着武術。
最後是她那特有的爽朗聲音。
視野被染成了藍色。
預言者不甘示弱地回答道。
在我接納一切的領域裏,唯獨無法接納的存在。
不知道封印開始後過了多久,但重要的是,我們已經打破了這封印。
這一次並非因憤怒而失控,而是我主動採取的行動。
嘈雜的蟲鳴聲、扭曲的五感、填滿我空虛的惡魔碎片,全都融入我體內歸於沉寂。
而在外面,莉莉婭正激動地對預言者指指點點。
「所以,我對永恆的世界並不好奇。因爲我已經生活在那裏了。」
這或許不是外界刻意營造的智者之音,而是真實的她的聲音。
「你以爲他會乖乖被封印嗎?當然會反抗啊。伊巴可是人啊。你再怎麼努力,他很快就能打破封印出來吧?能不能好好想想?」
它如獻祭於祭壇上的花束一般莊嚴地落在手中。
在那風吹過的地方,我看到了尚未接納、無法接納的、非我之物。
「說得好!!!」
莫爾貝。
「你曾是我的愛人,這個事實本身就是永恆的。即使人類滅亡,即使我這個人被遺忘,我曾在這裏存在過的事實也不會改變。」
面對那些帶着難以置信的表情苦笑的摯友們,我也報以微笑。
仔細想來,確實有些荒唐。
僅僅這短暫的時間裏,就有這麼多人來找我。我究竟有何德何能,讓他們如此執着地尋找我?
「此身復甦!」
我炫耀着纖細卻健康的手臂,雙腳穩穩地踩在地上。
就這樣,我重生了。
再次活了過來。
我重新找回了屬於自己的人生。
即使爲時已晚,從今往後,我也不會再否定自己。
這吶喊是對我過去否定人生的獻詞。
也是向那些陪伴我走過人生旅途的人們宣告我新生的篇章,是一篇獻詞。
這是對我所否定的陳舊觀念的死亡獻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