教師 (1)
《附身在百合小說裏的反派》 · 컵라면값인생 · 4325 字
睜開眼,發現自己身處某條街道。與孤獨之城不同,這裏被高聳的混凝土建築包圍,街道上塵土飛揚,城市顯得灰濛濛的。在這裏走幾分鐘,任何人都會感到喉嚨乾澀。街道上積滿了厚厚的灰塵,顯然疏於打掃,污穢不堪,毫無變乾淨的跡象。污穢滋生污穢。這是一個聚集了各種低賤、卑微、輕浮之物的城市。
在這座城市的街道上,有人牽着我的手,與我同行。
她的手是陽光曬過的棕色,頭髮只到肩膀附近。手上佈滿老繭,讓人能想象出她的生活。儘管如此,她仍是個笑容燦爛的人。
「喂!今天終於到了《瞳中蝶》下一卷發售的日子!我們得快點去!」
「誰會從凌晨6點就開始出發的瘋子…」
「在這裏!」
那個向我介紹我生活的世界的人,現在已經不在了。我沒能見到她最後一面,這讓我心如寒霜。她是我最真摯的朋友,教會我人情冷暖的人,也是我的毀滅者。她的臉就像名畫上的塗鴉,黑色的馬克筆直直地劃過,難以辨認。
「快點去等着吧!我們要拿到第一名!」
死去的她正握着我的手,我立刻意識到這不過是夢境。
好不容易纔睡着,卻做了這種夢,我的人生還真是坎坷啊。
我抓住她牽着我的手,說道:
「賢者大人,您爲何要這樣對我?」
爲什麼要以她的模樣,用那座我們曾經漫步的城市來戲弄我?
扮作我朋友模樣的她微微一笑,轉過身來,帶着一絲遺憾和痛苦,輕聲低語:
「被你發現了?」
充斥着我視野的城市高樓逐漸消失,虛無填滿了這片空間。這正是我在賢者之塔所見的景象。
「你是怎麼察覺到的?能在夢中感知到異常的人,纔是真正的對手。」
賢者那威嚴的語氣彷彿被拋到了九霄雲外,只剩下少女般俏皮的聲音。剛纔還牽着我的手前行的那位朋友的形象消失了,唯有聲音依舊迴盪。
「我從不夢見已逝之人。」
我不做死人的夢。若將那些逝者一一入夢,恐怕前世的夢境每日都會被新的面孔填滿,每一天都將籠罩在陰鬱的氛圍中。我雖緬懷逝者,心懷怨恨,卻決不讓這些出現在夢中。即便在休息時,心痛也如影隨形。爲了不讓睡眠變得痛苦,我努力避免做那樣的夢。不知是努力終有回報,還是逝者的怨靈對我心生憐憫,不知從何時起,我的夢中再也見不到死者的身影了。
根本不需要用語言說明,就連三歲的孩子也知道那絕非易與之輩。光是看着它,大腦就像被攪成泥的布丁一樣混亂不堪。如果那種東西是容易對付的對手,那這個世界就不是百合小說,而是克蘇魯神話的世界了。
既然賢者掌握了我的記憶,那他自然知道我所穿越的這個世界是小說裏的故事。不過,他對自己是小說中的人物這件事似乎並不感到震驚?雖然我有很多疑問,但最重要的故事還在後面,所以我忍住了沒問。
「對你來說,這也是個巨大的挑戰吧。唯一的魔王候選人。」
「我通過試煉來削弱他們的力量,並下達指令……但效果太有限了。魔王的復活已經迫在眉睫了。」
我粗魯地問道。在夢魘降臨之前,我原本幸福的快波睡眠被徹底毀了。我感到很不爽。所以,管他什麼賢者不賢者,我會帶着怨氣對待對方。即便她是唯一能實現我願望的存在,我也會毫不掩飾地表現出因幸福被打擾而產生的煩躁。
「所以呢?我必須完成試煉的理由是什麼?」
「哇哦。」
突然湧入的知識如鉛般沉重地壓在我的心臟上。肋骨彷彿彎曲,骨頭似乎刺穿了肺部。急促的呼吸證明了這一點。
「是啊,確實是個大麻煩。」
我再次凝視着那個』東西』。不,那真的是』東西』嗎?用』東西』這個詞來概括它似乎有些輕描淡寫。它蘊含着更深層的意義。啊,太危險了。頭痛欲裂。那是黑色、紅色、藍色、綠色、黃色,所有顏色,卻又什麼都不是;是彩色也是無色;是無限也是虛無;是我的血液、我的肉體;是我體內的鏽蝕,是不斷擴散的某種物質。毀滅即將來臨,毀滅即將來臨,毀滅即將來臨,毀滅即將來臨,毀滅即將來臨,毀滅即將來臨。所有人都應當頂禮膜拜的毀滅,我的朋友,我的同伴,我的本質,它來了。來吧,讓我爲你祝福。來吧,讓我爲你祝福。來吧,讓我爲你祝福。來吧,讓我爲你祝福。來吧,讓我爲你祝福。來吧,讓我爲你祝福…媽的。
那裏有一雙合十的手。是惡魔。構成我肉體的惡魔。
「如果一定要見賢者大人,那我直接無視剩下的考驗,立刻來見你可以嗎?」
我這樣回答後,賢者似乎鬆了一口氣,語氣輕快地說道。
藍色的光芒在惡魔上方盤旋飛舞,劃出一道圓弧。隨着弧線的形成,其中的內容也逐漸顯現。
「將我與世隔絕的存在是魔王。我和勇者爲了擊敗魔王,在世界的暗面拼死戰鬥過。」
連這種瘋狂的想法都能讀懂。不愧是賢者,通曉一切知識的存在。看來那些知識中也包括像我這樣的凡人的雜念啊。
我無法用語言準確描述那是什麼。正如我之前所說,知識就像分辨率,而我的知識水平還不足以描繪出那東西的全貌。無論我如何凝視它,都無法看透它的本質。
「那就好。你必須通過考驗才能見到我。」
賢者的話音剛落,一羣如螢火蟲般的淡藍色光芒便蜂擁而至,指向了某個地方。我將目光轉向那裏。
賢者用略帶憐憫的語氣低聲說道。
來到這裏似乎只感受到了震撼,但這也是無可奈何。當人們發現未知的事實時,總會情不自禁地感嘆。有人說,知識就像分辨率一樣,在瞭解之前,模糊的世界——甚至未曾意識到它的模糊——會變得更加清晰。
我原本以爲只是單純的壞心眼、家裏蹲精神,或是極度內向的人患有社交恐懼症,所以賢者才設置了試煉。沒想到背後還有這樣的隱情,真是令人驚訝。
這又是什麼意思?通過考驗就通過了,爲什麼一定要見你?我當然會通過考驗,但這應該是我的自由意志。別人這樣強加義務,我反而感到反感。
「我正要說呢。我被隱居的原因和你必須來找我的理由,從某種意義上來說是有關聯的。」
我帶着質問的語氣說道。雖然我自己也覺得有些失禮,但難得的睡眠被打擾,確實讓我有些惱火。算了,之後道個歉就好了。
一位身着長袍的女子和一位手持長劍的女子,正與一個似乎無限延伸的黑色存在對峙。
「啊?爲什麼不行呢。既然是你製造的考驗,又是你創造的結界,稍微忽視一下也沒關係吧?」
「這不是在讀取你的想法,而是通過觀察你的表情、語氣、行爲,以及你過去的一系列舉動,來推測你在想什麼。這是一種在與許多人打交道的過程中自然而然鍛煉出來的能力。不過話說回來,關於試煉系統,我也無能爲力。」
「…什麼?」
「別用那種表情看着我。抱歉,但我確實是賢者。而且,試煉系統並不是我設計的。」
遺憾的是,我的煩躁似乎並不怎麼奏效,賢者的語氣依然平靜如水。
「我也想這樣…但不行。」
不,仔細一看,它似乎並不是純黑色。更像是紅色、灰色和棕色混雜在一起的樣子。或許,它終究還是黑色吧。我的視野中出現了噪點,彷彿只有它被馬賽克覆蓋了一般。那馬賽克既像是藝術手法,又像是實際應用中的模糊效果。
「對不起,本來是想給你一個驚喜的。是我考慮不周。」
「而且,如果想惡作劇的話,至少也該換個聲音。如果想給我一些即將變成悲傷的快樂回憶,就不該遮住她的臉。」
「你也不知道吧?啊…你讀到的那部分應該還沒提到這些。」
「請不必擔心。我沒有理由放棄試煉。」
「呃…呃…!」
這又是什麼話?無能爲力?明明是自己設計的系統,自己卻無法干預?這系統到底是怎麼設計的?這也算是賢者嗎?有問題就該解決啊,真是的。
「魔王正如其名,絕非易與之輩。雖然最終成功殺死了他…但那代價是慘痛的。勇者犧牲,而我則因他最後的掙扎被隔離在這個世界上。如果我沒有提前採取措施,恐怕會在這裏孤獨地死去。」
放棄?我感到疑惑。我有什麼理由放棄試煉呢?
「這真是個大麻煩啊。」
說起來,做夢也是很久違的感覺了。既然睡不着,這也是理所當然的。這段時間,連想要做夢的願望本身也成了一種夢。當然,我並不希望做這種夢。我本來就不想做夢。因爲夢會被遺忘、被扭曲、無法實現。就像人的記憶一樣會褪色。
「嗯…沒什麼大事,只是擔心你放棄了試煉,所以來看看你。」
更令人無語的話傳來了。試煉不是你設計的,那還能是誰設計的?
「與外界所知的相反,我並非隱居之人,而是被有心人刻意與世隔絕。在那隔離的過程中,我留下了能夠找到我的線索,然而那個將我隔離的人卻觸碰了它,結果導致找到我的過程變得異常複雜和棘手。」
更何況,雖然重現了場景,但聲音和麪容卻無法重現,怎麼可能察覺不到呢?
那就是魔王嗎。
「我倒不覺得你無禮,畢竟是我有錯在先……嗯……一開始我的惡作劇也有些過分……我本意是想讓你開心,抱歉。」
那一刻,我從沉睡中醒來。經過漫長的睡眠,身體已經充分休息的判斷,將我無意識的深處拉回,拋向現實。魔王候選人?我?這是什麼…
「你想睡覺所以來找我,現在不是已經知道怎麼入睡了嗎?當然,還需要幾個人的配合就是了。」
太危險了。僅僅是直視那重現的景象,精神就會失常。差點因爲頭暈目眩而對那東西產生親近感。我可不想和那種東西做朋友。
「爲什麼來這裏?」
每次入睡都需要別人幫助,這真的是人應有的生活嗎?當然不是。我也不好意思每天讓莉莉婭或伊尼斯哄我入睡。我寧願早日通過考驗,自己健康地入睡。
**
「那麼,對試煉系統動手腳的,應該也是那些體內有魔王種子的惡魔或他們的崇拜者吧。甚至連賢者也被隔離在世界之外,無法干預。」
那是一段描繪某場戰鬥的畫面。
「甚至連魔王那傢伙也像我一樣,做了特殊的處理。他在一些惡魔體內種下了成爲魔王的種子。那些吞噬了魔王種子的惡魔,以及崇拜或利用他們的傢伙,也逐漸被魔王所污染。」
所以,附在我身上的惡魔之軀是吞噬了魔王種子的惡魔嗎?這樣我就成爲擁有魔王資質的候選人了?
「呼呼…」
真是瘋了。
原來賢者是因爲這個纔來找我的。作爲最需要妥善應對的試煉挑戰者,我必須通過這場試煉。必須將這魔王的種子連根拔起。是的,必須這麼做。
神話中的英雄們就是這種感覺嗎?某天突然得到啓示,揹負起巨大使命的可憐傢伙們。讀故事時沒覺得有什麼,但真正站在那個立場上,感覺真是糟透了。那些傢伙居然還能被正義感驅使踏上旅程。而我心中有的不是正義感,而是委屈。
「怎麼了?做噩夢了嗎?」
莉莉婭撩起我的劉海,輕聲問道。我轉頭一看,伊尼斯正靠在我身邊,發出細微的呼吸聲,像小鳥一樣安靜地睡着。她們爲我安穩睡眠所做的努力浮現在我的腦海中。
「不…沒什麼。我睡了多久?」
「整整一天。你睡覺的時候我還得親你幾下。你消耗了不少魔力呢。」
「這樣啊…謝謝你。」
「呵呵,再多感激我一點吧。我可不常這麼盡心盡力哦?」
莉莉婭笑眯眯地說道,一邊說着一邊輕輕撫摸着我的頭。她的手指溫柔地掠過我的額頭,殘留的體溫滲入我的皮膚。
「感激得快要死了…」
「可別死啊。」
夜晚的空氣雖然寒冷,但人心卻是溫暖的。雖然不太清楚,但如果魔王降臨,恐怕會有無數的人死去或受傷。那些曾經愛過他人的人們,也會化爲虛無吧。
「話是這麼說。」
通過賢者試煉的理由又多了一個。
必須成爲真正的人。
爲了自己,也爲了他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