勇者(10)
《附身在百合小說裏的反派》 · 컵라면값인생 · 3640 字
嗶哩哩哩!
足以震碎腦髓的鬧鐘聲。
「呃呃呃…」
我下意識伸手按掉了牀頭櫃上的鬧鐘。刺耳的鈴聲這才安靜下來。
剛想轉動昏沉的腦袋,一陣劇烈的頭痛便席捲而來。
「做的什麼噩夢…」
似乎做了個很長的夢,奇怪的是怎麼也想不起細節。不過話說回來,能清晰記住夢境本身就很可笑。能栩栩如生地記住夢境,反而說明睡得不夠踏實。
我撐起身子。
「兒子~飯好啦~」
就在這時,房門被猛地推開,一位風韻猶存的婦人闖了進來。
「…您哪位?」
聽到我戒備的質問,婦人皺起眉頭大步逼近。
「什麼哪位!我是你媽啊!!」
「啪!」隨着粗糙的手掌猛拍後背,我也不得不徹底清醒過來。
「當然是開玩笑的啊。」
每個家庭都有的那個人,只要出生就註定會擁有的存在。
「媽。」
我像往常一樣,邊喊着母親邊起牀。
**
「你們知道這孩子剛醒來說什麼嗎?荒唐得我到現在都不敢相信。」
「別太取笑他了,不是做了怪夢嘛。」
「呵呵,青春期本來就應該多體驗些文化生活嘛。看來對開發創造力很有幫助呢。啊對了,之前爸爸推薦的小說讀了嗎?雖然有些哲理性的表達可能稍微難懂些…」
我正在談戀愛!!
「怎麼了?」
因爲她喜歡的是女生。
幸運地擁有這麼好的父母,讓我在求學路上從未有過匱乏。
「沒什麼…就是今早的夢裏好像出現了你。」
我家算是有錢人家嗎?仔細想想確實應該是。能隨時觀看票價昂貴的著名音樂劇,播放經典電影錄像的電視機大得離譜,甚至家裏還有專門的書房。
**
「父母明明健在卻夢見自己當孤兒,你最近到底在看什麼亂七八糟的?」
我有戀人了。
看來今晚是媽媽負責做飯,廚房傳來爽朗的嗓音。
充滿健康美、被陽光曬得恰到好處的手。
那裏一如既往地有個等待我的人。
「哎喲這麼浪漫?連做夢都只想着我啊?」
出國旅行時也經常去當地的美術館看展覽或欣賞戲劇表演。
「…?」
告白?突然說什麼告白。我們不是朋友嗎。
我的愛慕對她而言,不過是無關痛癢的負擔罷了。
我在心裏默默感謝父母,朝着公交車站走去。
早餐間的小打小鬧。帶着玩笑的抱怨。沒有實質內容的閒聊。時不時爆發的笑聲。從外面買來用烤麪包機加熱的樸素麪包。其樂融融的家庭餐桌。
「昨天被告白就興奮成這樣?」
在這平凡的瞬間,我莫名感到幸福,不自覺地抿了抿嘴脣。
與其貿然表白徒增傷痛毀掉這段關係,我寧願維持現狀。即便不能親吻,至少還能牽手。
完成學業回到家,從玄關就飄來食物的香氣。咕嘟咕嘟沸騰的燉湯與油脂豐盈的烤肉香味。
晃動的瞳孔裏不知何時已泛起水光。
她咯咯笑着打趣道。
「告白…?」
能享受這種奢侈生活,家裏怎麼可能沒錢呢。
她運動學習樣樣出色,身後總跟着一羣崇拜她的學妹學姐。
剛睜眼就對母親問「你是誰」的愧疚感讓我在餐桌上始終抬不起頭。
明明在夢裏也有個和她很像的朋友來着。
「什麼啊,真忘記啦?」
從初中時代起,她的播放列表就滿是酷兒電影的OST,她推薦的海外影視劇裏也總是充滿同性戀元素。
「哎呀我正想說別讀那種書呢,突然說什麼呢。你們父子倆真是要把人逼瘋啊…」
晚霞映照下,你泛紅的臉頰、總是充滿自信的你卻猶豫不決的樣子、那份悸動、那鮮活的昨日至今仍在呼吸躍動。
「半夢半醒時說胡話也正常,何必這麼…」
「今天來得特別晚呢?」
在這樣的妄想中,我突然想起一段記憶。
棕色長髮微微泛紅隨風飄揚的少女。以運動和閱讀爲愛好的她是我多年的好友。同時也是我長久以來喜歡的人。
當我在她身旁坐下時,她自然地覆上了我的手。
上學路上。我環顧着擦肩而過的車輛,突然回頭望向剛纔離開的地方。看着那棟房子,覺得確實很不錯。周邊有河流和公園,交通便利的高層公寓。作爲中產,這簡直是理想住宅的典範。
9;對了。我被表白了。9;
接吻會是什麼感覺呢。
「你、你真的不記得了…?」
但請不要誤會。
正因如此,我不得不長久壓抑自己的感情。
「我怎麼會忘記呢。」
我用力握住她的手,彷彿要傳遞某種確信。
「早啊?」
雖然從未刻意隱藏,但她也未曾明言的那個取向,我早已心知肚明。
向來用從容笑容掩飾表情的她,此刻罕見地將情緒寫在了臉上。
「一大早就被嘮叨了半天。」
「我們不是說好交往了嗎。」
我心中同樣掀起混亂。如投石入湖般激盪的理性逐漸平靜,從記憶深處打撈起真相。
「來了?」
怎麼會忘記這麼重要的事。
「兒子回來啦?」
**
「說什麼呢!當然記得啊!」
「等你等得都快無聊死了。」
那是夢中的記憶。
時間指向九點。
喫晚飯未免太遲。
但在這個家裏,這纔是正常的晚餐時間。
我因課業回家總是很晚,而爸媽都是事業有成的職場人,下班時間也遲。所以很自然地,我們總在深夜共進晚餐。
雖然各自分開喫晚飯會更有效率,但「飯一定要一起喫」的家訓讓這種深夜聚餐自然而然地成爲了習慣。
「今天的模擬考試怎麼樣?」
「和預想的一樣。平均1.2等級。」
「哦~果然遺傳了我的好頭腦啊。考得不錯嘛?」
「但還是有點不夠。畢竟我目標大學的門檻太高了。」
「要不要給你請個家教?」
「不用了。我想先靠自己的努力試試。」
朋友們都在拼命要求請家教和報補習班,而父母卻能輕鬆提出這些建議,這讓我再次意識到家裏的經濟實力。
「我真是幸運啊。」
「…?突然怎麼了。」
再次圍坐在餐桌前。
父母臉上沒有一絲陰霾。想必我的臉上也是如此。
可以肯定的是,今後的人生也會像現在這樣,沒有大的轉折點,平坦而穩定地,但確實會呈上升趨勢繼續前進吧。
我有這樣的環境條件。
我有深愛着我的父母。
家境優渥,不僅不用擔心溫飽,學業上也毫無問題。
同時我也意識到。
真是荒唐可笑。
所以不能屈服於誘惑。不能再沉入夢鄉。
「啊。」
「做夢並不是什麼壞事。」
我知道不該睡的。明明知道。
可是……
「怎麼了?! 」
莉莉婭抱着我向後倒去。我的身體也隨之倒下。我把她的手臂當作枕頭躺着。她像母親給孩子讀童話書那樣,保持着擁抱我的姿勢舉起了書。
我愛過的人都死了或即將死去,談什麼戀愛?愛情毫無意義,談什麼戀愛?最終不過都是自私地渴求愛意然後分離,談什麼戀愛?
那非現實的景象,說是噩夢也不爲過。
我恍然大悟。
那是個無需擔心失去任何事物、可以慵懶度日的幻境,我正活在那樣怠惰而幸福的時光裏。
「沒想到這麼快就醒了呢。」
還說什麼戀人?
「你很累了吧?不困嗎?」
父母立刻跑過來輕拍他的後背。
…
人們常說,僞善也是善。若虛假能無限接近真實,甚至成爲內心未曾奢望之物,又何必拒絕?
「你…很有成爲深淵惡魔的天賦。」
…
溫暖的手掌。無論發生什麼事都不會背叛我的盟友,血脈相連的家人真摯的愛。
水魔正在侵蝕我的內心。
..
「喂……」
背景再次變換。方纔還環繞四周的花園變成了窗外的風景,草坪上那種粗糙與柔軟並存的觸感,也變成了柔軟而富有彈性的牀鋪觸感。
既然醒來或睡去皆在夢中,不如選擇甜美的一方。
「你一直都很努力啊。偶爾過過這樣的日子也沒關係的,你不是一直都活得很好嗎?所以再睡會兒吧。」
回過神來,高級公寓的裝潢已消失無蹤,樸素的庭院成了背景。
就像服下了安眠藥。
「莉莉婭…」
「沒事吧?在學校遇到什麼不好的事了嗎?」
書裏用童話插畫般可愛的畫風描繪着我方纔經歷的「現實」。
「這是夢吧。」
我不可能不貧窮,更不可能有機會接受教育。
我不可能不是孤兒。
正當我被這鋪天蓋地的印刷文字震懾得動彈不得時,有人從背後環抱住我,試圖翻動書頁。
.
剛纔看到的幻象是莉莉婭製造的。
「就算是被陽光晃醒,也可以把陽光當睡眠燈再次沉入夢鄉,懶洋洋地在牀上賴一整天也沒關係。」
現實的景象在腦海中一閃而過。
我的人生不可能這麼幸福。也不可能幸福。
頭髮變成花朵就是進入那個幻境的條件。
突然感到無比幸福,眼淚奪眶而出。
那一瞬間,我看見了莉莉婭的瞳孔。
聽到這句話的瞬間,眼皮開始發沉。
現實也好,幻象也罷,終究不過是一場夢。
在這幸福之中。
「是不是醒得太快了?」
身邊還有一位美麗善良、連興趣愛好都相投的異性戀人。
我再次墜入夢鄉。
我必須保持清醒……
不,更準確地說,是以書籍形態存在的人生。
那隻白皙纖細的手——不必回頭我也知道是誰。
這怎麼可能是現實。
慵懶的身體不受控制,我勉強轉過頭。
「…要是醒來還能再見到就好了。」
就在即將墜入夢鄉之際,我的嘴脣微微張開。
「偶爾偷個懶也沒關係吧?」
我本能地明白。
我正在閱讀一本書。
話音落下。
方纔所見父母的容顏、女友的面容,都如一場幻夢般模糊不清。彷彿從一開始就不存在纔是理所當然的。
耳邊傳來誘惑的低語。
堆積如花的屍身,以及甘願犧牲而倒下的少女們。
我翻回已讀過的部分,發現連本該自然過渡的日常場景都被刻意描繪得矯揉造作。書頁還剩厚厚一疊。
原本爲何要醒來呢?
明知是幻象,卻仍想沉溺其中。
太刻意了。
美得令人窒息的眸子。
那雙讓我遺憾未能早些看見的眼睛。
「再睡一會兒也無妨,我會一直守在你身邊。」
簡直像是將某個人生直接編纂成書。
知道這樣懶散的日子永遠不會結束。
即便沉入夢境,我仍渴望着多凝視那雙眼眸片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