勇者(8)
《附身在百合小說裏的反派》 · 컵라면값인생 · 5116 字
魔王復活後人們都變成了花朵,世界面臨毀滅危機。
爲化解這場危機而展開的魔王討伐遠征。
擔任遠征隊先鋒的前勇者候補威茲。
她已完成輪迴轉世。
「花瓣又變多了!」
「該死!現在已經多到看不清前方了!」
離開埃忒耳努斯後,花瓣數量激增到幾乎無法睜眼的程度。
其密集程度堪比熱帶地區的傾盆暴雨。
只能透過偶爾穿透地面花海縫隙的景色,勉強判斷所在方位。
他們現在抵達的地方是伊利奧斯。
這裏既是伊尼斯的故鄉,也是死亡惡魔險些現世之地。
「…莉莉婭。」
面對面目全非的故鄉和造成這一切的元兇,伊尼斯神情陰鬱地低語着。
原本埃忒耳努斯與伊利奧斯之間的距離絕非一日步行可至,但魔王降臨後空間重構使之成爲可能。
離開一座城市便立即抵達另一座城市。
彷彿世間所有道路都被抹去,所有地點都被強行連接在了一起。
甚至那些地方也只剩下莉莉婭曾經旅行過的區域。
得益於此,旅程時間得以縮短。
問題不在於時間而在於空間。
在這稍有不慎就會腦袋開花的空間裏,我們該如何突圍?
眨眼間就會有人掉隊,連調整體力的時間都沒有。所有物資消耗得比風還快。
不願與他人建立聯繫的孤僻性格
威茲的劍比任何時候都要遲緩,與隨風搖曳的花瓣相比幾乎如同靜止。
開始更積極地分享信息
「現在該怎麼辦!」
她現在不再做夢了。因爲已無需做夢。
「這是推測?」
反正說了也沒人會相信
「你…已經預見未來了?」
只要想到無論身處何方都有他存在,世界便顯得更加美好。
這本就是她所期待的。
就算相信了也幫不上什麼忙
伊巴凝視着威茲。
隨着身體速度的減緩,威茲毫無防備地暴露在花之風暴中。同伴們忙於抵擋風暴且距離太遠,根本無法施以援手。
「是確信。」
正因如此。
這是她自己選擇的結果
畢竟這是她經歷過無數次的瞬間。
現在想來仍覺得不可思議。
但若深究根源,這種獨斷專行的問題解決方式背後,藏着更爲複雜的緣由。
他是夏日的蔭涼,冬夜的篝火。
繽紛綻放的花瓣鋪就的道路,宛如通往天堂的入口。
「維持防護魔法也到極限了!必須爭取補充魔力的時間…」
遠征隊全員都抱着必死的覺悟踏上征途。
但現在不同了。
威茲能夠信任他,將自己完全託付給他。
將現實轉化爲夢境的奇幻能力。
但現在不同了。
從一開始就緊閉心門 不讓任何人進入
我只要有斯特拉就夠了
她學會了坦然承認「很辛苦」、「僅憑我一人無法做到」,能夠直面自己的不足與軟弱。
威茲突然加速衝進花瓣雨中,將同伴們甩在身後。
面對他的詢問,威茲只是沉默地微笑,不作回應。
伊巴知曉威茲的能力。
「你可以繼續前進。」
但威茲已經改變了
威茲的超能力是孤獨的力量
「我會讓你繼續前進的。」
「沒關係的。」
或許是因爲緩慢,劍路反而比從前更加清晰可見。那軌跡蘊含着種子萌芽般的純粹與自然奇蹟,甚至帶着某種藝術性的美感。
「…?! 威茲!你在幹什麼!」
「已經寸步難行了!」
曾經嫉妒到想要殺死的人,如今竟會這般深愛。
表面理由是最大限度控制變量。
更有着同伴必定能完成這個目標的堅定信念。
她有了共享同一目標的同伴,
這不是悲觀也不是沮喪,而是對客觀事實的清醒認知。
這份愛意非但沒有因世界瀕臨毀滅而消減,反而愈發纏綿悱惻。
現在正是這樣的時刻。
照這樣下去,別說抵達魔王面前,所有人都會在這裏倒下。
若不付出犧牲,就無法跨越此地。
這種能力本可任意調節身體速度的快慢,但威茲總是隻用來加速自己的行動。
9;原來我從一開始就不可能突破這個地方。9;
是伊巴教會了威茲如何信任他人。
即便能幫上忙,最後肯定會有人想私下利用這個能力
就連那位體貼她、默默支持着她的珍貴摯友
若是從前的她,恐怕會強行獨自突破這個地方吧。不,甚至不惜犧牲他人也要逃離這個空間。
那種獨自知曉一切、利用周圍人物解決問題的力量,如今已不再需要。
「真是瘋了…」
然而劍鋒依然寒光凜冽。殺意未減分毫。
威茲終於明白了其中緣由。
無所謂。
看着伊巴的表情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垮掉,威茲不禁噗嗤一笑。
反倒比任何時候都更顯鋒芒畢露。
「這一切,都是託你的福。」
本質上,她根本就不具備突破此地的能力。
她似乎終於能理解斯特拉曾說過的「沙漠之所以美麗,是因爲它在某處隱藏着泉水」。
在過往的輪迴中,威茲從未能突破此刻,從未能跨越伊利奧斯。
她的聖十字劍上魔力如熱浪般翻湧,其中蘊含着異能之力——那種能操控自身時間的神祕能力。
細想之下這很合理。刻意放慢身體速度只會淪爲敵人的活靶子。
也學會了依靠他人的能力
當所有人都在心底默唸着「不可能」而陷入沉默的瞬間。
她成長的環境使她難以學會主動依靠他人
無論重複多少次,她都始終無法突破此地抵達魔王面前。
但對威茲而言,這種時刻早已司空見慣。
「對不起,斯特拉。」
作爲孤兒長大所形成的孤僻性格。
就在不久前,她還忌諱向他人透露重生的事實。
但即便是他們,也有不得不喊出「不可能」的時刻。
她輕聲說道。
與生俱來的戰鬥天賦。
僅僅是相伴左右便覺心安。
威茲望着伊巴綻開笑顏。
花瓣觸及威茲的瞬間,她髮間綻放出一朵鮮花。初綻的花朵如裝飾般美麗。
但隨時間流逝,花朵不斷增殖,很快便以令人不適的密度爬滿她的頭顱。
當幾乎分不清是威茲變成了花,還是花吞噬了威茲時——
環繞她的花瓣羣也同步陷入了遲緩。
隨着操控身體時間流速的異能之力使她的身體逐漸花朵化,周圍的鮮花也隨之同調,開始同步放緩了速度。
即便在綻放的過程中,她的劍仍在移動。緩慢卻堅定。
雖然比孩童揮舞的木劍還要遲緩,但劍刃承載的力量卻比任何時候都要強大。
當揮劍的軌跡抵達終點的剎那。
威茲的頭部已完全化作花圃,與周遭景緻渾然一體。
與此同時。
原本被花瓣堵塞得寸步難行、甚至難以稱之爲道路的空間,突然顯現出完整的通路形態。
威茲揮劍的軌跡在空中劃出圓弧,花瓣隨之飄舞。那些色彩斑斕的花瓣緩緩飄散,彷彿不受重力和微風的影響。
一條由鮮花構成的隧道已然成形。
以生命爲代價鑄就的劍路。
道路已經開闢,剩下的唯有前行。
雖然遺憾於同行者中已沒有自己的身影,但她並不感到悲傷。
威茲被美麗芬芳的終末環繞着,輕輕閉上了雙眼。
不死之身以必死的覺悟燃燒殆盡,此刻她終於擺脫永生,只是將未來託付給了所愛之人。
伊巴默默注視着被花瓣掩埋的威茲,拾起插在一旁的聖十字劍。
「我們走吧。」
「這羣瘋子……」
**
對話戛然而止。伊巴看穿了斯特拉的心思。他的瞳孔因憤怒而燃燒得更加熾烈。
「嗯…怎麼了?」
斯特拉是刻意讓自己愛上浪漫的。
遠征隊最終抵達的地方是阿斯福德爾。
看着與前進速度同樣激增的人力消耗,伊巴不禁咂舌。
或許正因如此,我才更加執着於伊巴。
冷靜的頭腦總會讓人做最壞的打算。
斯特拉從伊巴的眼眸深處捕捉到了靜靜燃燒的怒火。
勇者手中緊握着承載信念的聖十字劍。
「在想什麼?」
「好主意。」
「真的只是這樣嗎?」
「沒錯伊巴。我已經做好赴死的準備了。」
「雖然有點老套。」
「別說這種臺詞。」
「伊巴,你也知道的。認爲所有人都能活着回去,這種想法有多天真。」
「只是覺得,你還是一點都沒變呢。」
她無法像他那樣純粹地渴望着希望。
雖然不確定這種行爲是否明智,但至少確實讓隊伍前進得更快更穩了。
他們主動衝到前方開闢道路。
「伊巴。」
雖然說得像開玩笑般輕鬆,但這是經過冷靜判斷後的行動。此刻他們正在保留對抗魔王時勝算最高的戰力。
必須儘可能保存體力、填飽肚子,爲與魔王的戰鬥做好準備。
那是一種源於缺失的愛。是對自己未曾擁有之物的眷戀。
伊巴正通過周圍地貌的變化確認着已進入新城鎮。
儘管威茲獻出了生命,魔王的詛咒卻再次肆虐,猛烈地衝擊着遠征隊。
但如今因如蝗蟲般席捲村莊的魔王詛咒,樸素與芬芳都已消失殆盡。凡事過度,連本真的美麗也會消逝。
威茲開闢的劍路持續延伸了許久。
在戰場上回憶往事,多麼浪漫又王道啊。斯特拉閉目輕嗅着花香。
即便在如此嚴峻的形勢下,斯特拉還是流露出一絲笑意。
「沒什麼。就是在想接下來該怎麼辦。」
即使勉強,也要將這份情感牢牢攥在手心。
斯特拉也點頭表示贊同。
「威茲已經死了。」
這個跨越時空實現約定重逢的場所。
曾經被永不凋零的永生花裝點草原的樸素芬芳小鎮。
她以平淡的語氣陳述着這個事實。
斯特拉鍾愛浪漫。
繼續回溯,想起初學文字讀書的童年時光,學習魔法與槍術成爲獨當一面的傭兵時的喜悅與些許空虛,以及後來遇到志同道合的夥伴們組建灰燼傭兵團的日子。
斯特拉與伊巴截然不同。
因爲即便在這種時刻,他仍在計算着所有人存活的概率。
多麼純粹的願望啊。
斯特拉回望着來時的方向,輕啓朱脣。
還有初次遇見伊巴的時候。
「怎麼?讓你不安了?」
「那麼勇者大人,我們現在能做什麼?」
「正因爲是這種時候。」
「我在回憶往事。」
但這份犧牲並非毫無意義。
斯特拉若無其事地避開他的目光,平靜地繼續說道。
「是嗎?」
「這樣不是更浪漫些嘛。」
正如字面意思,斯特拉正在追憶往昔。
「這種時候想這些?」
伊巴皺起了眉頭。
「聽起來簡直像遺言……」
「順便…也在想那些死去的人。想着該怎麼幫他們化解這份仇恨。」
樸素的氛圍化作令人不快的死寂,芬芳轉爲惡臭,遠征隊的鼻子早已適應了這股腐氣。
就在即將離開阿斯福德爾時,嚼着肉乾的斯特拉突然開口。
當伊巴在思考未來時,斯特拉卻在回憶過去。他們相似卻又不同的關係,正是建立在這樣微妙的差異之上。
無暇沉浸回憶,他們沉默地繼續前行。
「越想越覺得遺憾。還有那麼多沒讀的書。想看的戲劇和電影也堆積如山。」
爲他們的犧牲感到心痛是人之常情,但若僅止於心痛,犧牲就失去了意義。
「嚼肉乾吧。」
莉莉婭的故鄉,也是斯特拉與伊巴重逢之地。
或許是深受前勇者候選者毫不猶豫將未來託付給伊巴的壯舉所感動,隊員們也變得奮不顧身。
遠征隊的每個成員都曾是被譽爲天才的人物,卻甘願折斷自尊成爲前進的墊腳石。
在阿斯福德爾重逢的前世姻緣,在幾乎沒意識到轉世時於修道院遇見威茲的往事,初次學習這個世界的文字時閱讀童話與傳說的時光。
「…有什麼好笑的。」
「我們已經無法迎來想要的結局了。」
所有人幸福的結局,早已從未來中消失。
那麼現在,斯特拉還在期盼什麼呢?
在這個浪漫凋零的時代,她該去愛什麼?
在希望消逝的時刻,又該去渴望什麼?
答案一如既往。
她的心願始終是他。
無論經歷多少磨損也永不褪色的他,在正義模糊時仍堅持正義的他,當人類的生活變得如野獸般野蠻時仍渴望成爲人的他——正因如此。
伊巴的存在本身就是她的夙願。
「小時候名爲sb的孩子,何時已長成這般英挺的青年伊巴。」
第一個願望是死後也要重逢。
這個願望已經實現了。
何必再貪求更多呢。
這是充滿眷戀的一生。
最後愛着的是他,這念頭讓她覺得何其有幸。
「伊巴,我就要離開了。別難過,這又不是第一次經歷。但你終會再次找到我的吧?想到這既讓我心碎又無比歡喜——成爲你的傷痛令我悲傷,但你會永遠記得我這件事又讓我如此幸福。」
這一生啊,貪念很多,愛也很多。
雖然自私,若說還有什麼奢望,就是希望自己能永遠活在他的生命裏。
「但要記住,我會永遠活在你心裏。」
斯特拉將手輕輕放在伊巴的胸口,緩緩貼近他的臉龐。
不知是因悲傷、憤怒還是敬意,太多情緒堵住了他的雙脣,斯特拉輕柔的吻就這樣落在那些說不出話的脣上。
但跨越這重重劫難,甚至超越死亡,終究再度觸及他的溫度。
而後她移動停留在胸口的指尖,刻下了既非圖畫也非文字的某種印記。
伊巴回首望去。
浮現的是無數美好回憶,以及與他共同度過的重重劫難。性命垂危已是家常便飯,永別之險亦屢見不鮮。
相觸的脣瓣如此灼熱。早知親吻這般美妙,就該早些嘗試。連初吻也一併奪走。共享所有歡愉。
伊巴靜靜守望着沉睡不醒的她,而後拾起了朗基努斯之槍。
並非要摧毀他的軀體,而是守護他周全的印記。
懷抱花束般倒下的斯特拉,宛若童話中的公主。
不知不覺間,勇者手中已握着承載願望的聖槍。
從最卑微處啓程之人的終幕,竟比任何人都顯得高貴。
在這無數劫難中,想要守護伊巴的祈願,終是銘刻在了這顆心臟之上。
之後又和斯特拉同行了許久,直到剩餘人數已能用手指清點之時。
僅此便已足夠。
面對這句引自《德米安》的告別語,伊巴沉默地順從了她的意願。
這是抵禦魔王詛咒的護法。
撲通——傳來有人倒地的聲響。
「嗯,這樣就完成了。」
「閉上眼睛,伊巴。」
透過交纏的呼吸,斯特拉將體內魔力盡數傳遞給他——甚至連她身爲深淵惡魔時期會傷害他的神聖力也一併渡了過去。
分開雙脣的斯特拉綻放出明媚笑容,那與戰場格格不入的清新笑靨,帶着雨後青草般的鮮活氣息。
不是阻礙重生的烙印,而是防止毀滅的烙印。
伊巴身上新烙下一道神罰烙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