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事（16）

「为什么来的是你啊?! 」

刚砸开牢笼解开莉莉娅的口枷，就听见她炸雷般的怒吼。

「啊，那我应该等满30分钟再来？」

斯特拉没料到连救命恩人都会被这样对待。她一边感叹着这比深渊恶魔还要恶劣的非人态度，一边把莉莉娅扛了起来。

「呀啊啊啊！」

「请公主殿下别乱踢腾。」

像扛米袋般轻松地将她甩上肩头，若无其事地沿着来路往回走。

「等、等等！放我下来！谁要你这种贱人帮忙！」

「天底下怎么会有这么不识好歹的人…？贫血发作的废物在嚷嚷什么。乖乖当个行李不好吗？求你了。再没有比乱动的行李更碍事的了。」

「呜…呜哇！」

贫血状态的莉莉娅本想全力挣扎当个累赘给斯特拉点颜色看看，却因贫血只能像晾衣绳上的衣服般软绵绵地耷拉着，什么都做不了。

来救莉莉娅的不止斯特拉，还有威兹。威兹看着毫无反抗之力、乖乖趴在斯特拉背上的莉莉娅，发出了嗤笑。

「呵，呵呵，哈，废物…」

「连这小鬼都敢…」

怯懦的嗓音配上嘲笑声，用粗俗的话说就像被「书呆子」嘲弄般令人极度不快。

连这种小鬼都敢轻视自己，莉莉娅因自我厌恶和委屈而垂下了头。其实她连抬头的力气都没有了。

莉莉娅再次意识到自己的人生正在如何偏离正轨，不禁悲叹。

「伊尼斯不在吗…？我的伊尼斯…我们可爱的伊尼斯…」

「她说有别的事要去别处？还说有我们就足够应付了…」

「哈…那伊巴呢…？」

「呃、咳咳！突然说这个干嘛？怪难为情的…」

斯特拉一脸荒唐地反问道。但对莉莉娅而言，这确实是闻所未闻的事。

烛火的红光、石砌的墙面、狭窄的通道、刺鼻的血腥味，其中还混杂着些许药水味和腐肉的气味——这阴暗潮湿又令人作呕的空间，完全符合人们对邪恶魔女巢穴的刻板印象。

意思是比起斯特拉，至少伊巴能让人心理上更安定可靠。毕竟和他相处的时间更长，而且可能比她还更强。

「你们好呀～」

「什么？」

幸好操纵扫帚的并非阿拉尼亚。与莉莉娅的猜测相反，控制扫帚的真凶不是工坊主人，而是伊巴。

莉莉娅越说越感到混乱。仔细想想确实蹊跷，为什么自己的扫帚会未经主人允许就自行移动？难道是被操纵劫持了？

不仅是这段微不足道的人际关系，整个世界亦是如此。

「什么？」

伊巴召唤扫帚的目的，是为了使用扫帚自带的「自动追踪主人」功能。这把扫帚被施加了能自动定位注册使用者位置并前往寻找的高级魔法。

「那家伙现在才正要开始找呢。」

方才的言行举止确实太过分了。那不该是对救命恩人应有的态度。太失礼了。已经不止是缺乏教养的程度。

若不是因为伊巴这个隔阂，我们本可以维持恰到好处的友好关系——不，说不定还能发展得更亲密。或许能分享类似与伊尼斯之间的那种情感，在床头絮絮叨叨地聊彼此读过的书。

「啊，不是的…扫帚不是我召唤的……」

阿拉尼亚猩红的眼瞳在这个房间里显得格外瘆人。

这么一想，突然真切地意识到：自从接纳伊巴之后，所有事情都开始以他为中心运转了。

当下能想到的嫌疑人就是这个工坊的主人阿拉尼亚。她是专业的诅咒人偶师，在物体操控领域堪称权威。

扫帚为何要将她们引至此处？

9;绝对不是因为我想被伊巴当作公主对待。9;

「我可是连嘴巴手脚都被绑住了啊？甚至连手指都动不了。不是我操控的。」

莉莉娅不自觉地露出了苦笑。至今为止的争斗此刻都显得如此愚蠢。

本就令人不适的工坊氛围变得更加阴森。

「话说回来，真了不起呢。」

更何况她们确实救了自己。不论是为了救伊巴还是其他原因，这个事实都不会改变。

可为什么要特意把扫帚召唤到这个工坊里来？

「…什么？」

一阵恶寒顺着脊梁爬上来，莉莉娅干咽了口唾沫。

事情经过很简单。

这是何等可笑之事。

这该不会能化解我们长期的敌对关系，成为迈向新阶段的契机吧…？莉莉娅怀着一丝希望，稍稍放松了紧绷的脖颈。

「…好吧，这夸奖我收下了。」

如果连扫帚把她们带来都是陷阱的话？这个可能布满了未知魔法的工坊。说处处都是陷阱也不为过。

「还带了同伴来？欢迎各位！都没事吧？头不疼吗？」

「呵呵，现在才发现吗？不过突然夸我？」

莉莉娅的母亲莫妮亚，擅自将伊巴登记为扫帚的使用者之一，连原主人都蒙在鼓里。

「确实不得不承认你很聪明呢。」

三人循着这充满活力的女声转头望去。

对她而言，夺取并操控扫帚根本不费吹灰之力。

阿拉尼亚就站在那里。

-「等以后让莉莉娅教你骑扫帚吧！互相教学时可以搂着腰、手把手地教…嘿嘿，呀！我不管啦！啊，要是莉莉娅教得太严厉，记得马上告诉我，知道吗？妈妈我也稍微会骑一点，可以教你的。」

「是阿拉尼亚…」

随着血液渐渐冷却，理智的判断重新占据上风。莉莉娅因羞愧与尴尬，不自觉地环顾着工坊内部。

「扫帚啊。不是你在召唤它吗。」

在这间不知何时何地会遭遇阿拉尼亚的工坊里，身边有个更强力的同伴总是好的。毕竟一个贫血又失去术士权杖的魔法师，想帮上战斗的忙也力不从心。

反正现在又不是要用扫帚的飞行功能。

「我太激动了…」

仅仅为了一个男人就贬低中伤对方。无论是威兹还是斯特拉，她们都不是能轻易小觑的对象。

莉莉娅把微微泛红的脸埋进她的发丝间，闷声闷气地回答道。好香的味道。淡淡的玫瑰香气混合着清新的森林气息。明明听说她从不喷香水，为什么这么香呢。

「你啊。」

「双手都被绑住的情况下是怎么召唤扫帚的？啊，该不会是开发了新魔法吧？仅凭意念就能召唤扫帚的那种……」

遗憾的是，至今都没敢向莉莉娅坦白这件事，别说挨骂了，连练习骑扫帚的机会都没有。不过无所谓。

-「反正是莉莉娅的东西让你用用又何妨！嗯！相信妈妈准没错！要是事后被追究就报我的名字！」

由于人类公敌魔王候选者的存在，本该合作的象征智慧的魔女与象征和平的勇者候选者却争执不休。

「呵呵，还装糊涂呢。」

既然都被抓住了，要是能被救的话，比起这种女人还是伊巴更好。

「那到底是谁操控的…？」

说实话，比起嘴上说的，我其实并不那么讨厌斯特拉。她的长相很合我胃口，性格也干脆利落，属于容易产生好感的类型。

「这个嘛…我也不知道啊…？」

9;扫帚什么时候才到啊。9;

＊＊

「哈啊啊啊……」

人类真是单纯，仅仅这样一句话，就能让长久以来的敌意和不快稍稍消退。或许在磕磕绊绊中，也培养出了某种情谊吧。

「我、我们还以为你的扫帚突然飞到我们预测之外的地方，是在发出危险信号……」

「我装什么糊涂了…」

莫非，是想让她们也落入陷阱……

虽然自负地回应着，内心却相当惊讶。没想到会突然受到称赞。既有些难为情，又莫名感到自豪。

但传入耳中的却是对她意外成就的称赞。

「看来血还没流干呢…？」

斯特拉突然开口。

「工具比人可靠多了。啊，从法律上来说我算是工具吧？」

使用这个功能就能找到莉莉娅。

无法使用追踪魔法、连深渊恶魔之力都被封印的伊巴，唯一能依靠的就只有工具了。

但现在想来，似乎也没必要非得依赖工具。

伊巴意识到自己正处于明显的暴怒状态——光是看着嘴角不受控制地上扬就知道。

想起过去丝碧卡说过的「越是艰难时刻越能保持微笑的才是一流」这句话，每当经历痛苦、不安、愤怒或不适时都会强迫自己微笑，久而久之竟养成了精神濒临崩溃时反而会发笑的反射习惯。

伊巴露出了前所未有的幸福微笑。因为刚才看到的少女尸体，因为除了那少女外笼子里还有无数腐烂的身躯，因为制造这些尸体的工坊设施，更因为这座工坊的主人。

思维方式、信念、言行、外貌…没一样能入他的眼。

为满足私欲就将孩子推向死亡的行为实在令人作呕。这就是所谓的「溢出效应」吧。当愤怒达到临界点，上扬的嘴角终于凝固，他颓然跌坐在地。

咯吱。牙齿咬得作响。齿间碾碎了牙釉质碎片。

「我们的朋友啊，终究没能适可而止呢。」

阿拉尼亚施加的魔法与药物压制终于失效，深渊恶魔的力量彻底解放。就凭那种程度的束缚，根本压制不住伊巴体内庞大的恶魔本质。

他背后伸展出漆黑羽翼，翼膜间如花朵绽放般飞出无数蝴蝶，将羽翼装点得妖异非常。

新生的恶魔之翼掀起混沌风暴，这是对天地法则的亵渎，是逆乱天理的妖异之力。暴走的能量漩涡席卷工坊每个角落。

裹挟着恶魔气息的飓风在狭窄巷道中急速穿行。

「所以像我这样的渣滓才会找上门来。肮脏的东西总是互相吸引，你说是不是？」

与充满笑意的声音相反，他的脸庞逐渐扭曲成诡异模样。面部血管如爆裂般凸起，眼白布满血丝。嘴角虽如新月般下垂，却像在开怀大笑般露出全部牙齿。牙齿因咬合力过猛而碎裂，碎片四溅。

「看来我们只需要看到彼此的鲜血就够了，那些多余的东西就让我来清除吧。你应该没意见吧？」

羽翼完全展开。

「当然，我并不需要你的同意。」

「…难道说，你们全都…？」

＊＊

她本能地预感到魔法即将失败——这种失败比任何事都可怕。

「…血液，全都消失了？」

工坊内部，阿拉尼亚收集的所有鲜血瞬间消失无踪。

「啊，不会吧？告诉我不是这样的…求你了…嗯…？」

「…啊。」

若是冤枉的事就该否认，若是该被取笑的事就该露出嘲讽笑容的斯特拉，此刻却毫无反应，只是安静地涨红了脸。

「那家伙又搞什么…」

现在她明白了。

「主动接近伊巴…啊，难道！」

是谁夺走了威兹的贞洁？

「你、你居然以不洁之身参加勇者选拔？这种荒唐事…等等。这么说你…」

「现在还说这种话…！」

阿拉尼亚正要施展魔法般挥动术士权杖，却像发条耗尽的诅咒人偶般突然僵直在原地。

后来，斯特拉和威兹回忆这天时都说，比起阿拉尼亚的任何魔法，暴怒的莉莉娅的咒骂更令人胆寒。

「等、等等！你们这反应不对吧？失去贞洁的话…应该表现得更加羞耻才对…为什么会有这种少女怀春的反应?! 」

如果不是用不洁之身接近伊巴，而是相反的情况呢？如果从一开始就彻底误会了呢？

比任何冰霜或寒冬都要冰冷的视线，比这间堆满尸体的工坊空气更加刺骨，将她们彻底冻结。

但并非毫发无伤。噗嗤——威兹的脸颊滑落一道血痕。

太荒谬了。这不可能。莉莉娅拒绝相信自己想象的事。

「呵…呵呵呵…纯洁少女的鲜血…我收下啦～！现在可以继续施展……」

「那个，莉莉娅…」

那沉浸在一夜春梦遐想中的纯粹反应。

莉莉娅深深吸了一口气，又重重吐出。

「…」

「你居然用不洁之身接近伊巴？怎么可以这样…真是可怜那孩子。一个毫无女性经验的纯真男孩，竟被这种男人用玷污过的身体追求…」

当然威兹也拥有超越人类范畴的力量，阿拉尼亚的剑刃与圣十字剑相击的瞬间便被弹开。

「…等等你该不会…」

突如其来的狂风让所有人都惊慌失措。

莉莉娅以震惊的、嘲弄的、宛如宣告胜利般的口吻质问她。

唰——！唰！阿拉尼亚手持短剑向威兹扑去，那速度远超人类极限。这正是将身体替换为人偶才能实现的技艺。

「呵呵，不过还有办法！」

「咦？怎么不灵了?! 」

阿拉尼亚晃动着小玻璃瓶轻笑，里面盛着威兹的鲜血。虽然血魔法失效了，但基础魔法造诣仍在。趁刚才的空隙收集威兹的血液，对她而言易如反掌。

「这、这是什么意思?! 威兹你不纯洁吗?! 」

面对莉莉娅冰冷的语气，斯特拉乖乖地将她放了下来。

失败正是对阿拉尼亚刚才话语的否定。阿拉尼亚的魔法需要纯洁少女的鲜血——这是她亲口所言。

斯特拉警惕地皱起眉头戒备着后续动作，随即发现了异常——原本盛满鲜血用于血魔法的玻璃瓶竟已空空如也。

「纯洁处女之血…等、等等！威兹?! 」

莉莉娅暂时忘记了贫血，聚集起满腔怒火。

「放我下来。」

其中最慌乱的当属阿拉尼亚。

面对莉莉娅的嘲讽，威兹并未感到羞耻。反而身体微微颤抖、双腿不自觉地交叠，流露出少女般的羞涩。这不是耻辱，而是处子的娇羞。

「你们这群该死的变态畜生……」

「…呀！这是什么怪风！斯、斯特拉！快抓住我的裙子！要被人看见了！」

「呼……」

「…」

魔法失败意味着，很不幸地，威兹并不纯洁。

莉莉娅不停地在斯特拉和威兹之间来回看着，仿佛要确认自己说的话是否属实。

威兹突然察觉对方话中的违和感，恐惧地颤抖起来。

莉莉娅惊诧地问道，语气中夹杂着淡淡的厌恶、愤怒甚至恐惧，活像传说中只爱纯洁处女独角兽的反应。

「放我下来。」

「只要补充血液就行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