相似(14)
《附身在百合小說裏的反派》 · 컵라면값인생 · 4111 字
莉莉婭因不安而顫抖。是因爲這座看不見天空的封閉城市?還是因爲城市新規導致無法使用魔法?又或者只是想借這些憋悶的藉口來掩飾什麼——她自己也不清楚。
她自己也說不明白。
唯一確定的是,此刻的她確實惶恐不安。
「快點,我也困了。」
這根本是單方面的強迫。如同蝴蝶爲採蜜而貼近花朵,莉莉婭將嘴脣湊近伊巴催促着。
當伊巴的呼吸拂過脣畔,莉莉婭的喘息愈發急促,吐息間夾雜着細微的顫抖。
那雙靜默的灰色眼眸靜靜凝視着她。
「莉莉婭,你現在很奇怪。」
「你才奇怪呢。和媽媽分開纔多久就說不願意出去?我怎麼可能想要束縛你…」
「之前說過很多次了,莉莉婭。」
莉莉婭將自己蒼白的手覆在他的手背上。兩種體溫交融成黏膩而微溫的觸感,那雙灰色瞳孔不悅地眯了起來。
「就算被你束縛,我也並不覺得開心。」
但莉莉婭的眼神沒有絲毫動搖。
「當初願意留在你身邊,是因爲知道你會用言語支配我,卻始終給予我平等的關係。我討厭被任何人支配——就算是我喜歡的人也不例外。」
「我曾在你之下」的理由,過去式。明確的逃離意圖。莉莉婭的眼神依然堅定如初,只是呼吸變得急促。她緩緩垂下視線,凝視着他的嘴脣。
爲說話而微啓的脣間傳來他的氣息,那溼潤的顫動觸及她的咽喉。
「而且,我也不喜歡束縛任何人。」
莉莉婭反覆輕撫着他的臉頰,慢慢將身體坐到他腿上。雖然觸感堅硬並不舒適,但她的心卻因此獲得安寧。
「別被我束縛,莉莉婭。去活出你的自由。」
用大腿夾緊他的雙腿,莉莉婭回答道:
「用另一隻手抱我。這次換你主動靠近。」
不,其實從過去開始就不是了。
各種情感在心頭交織。
他的手臂粗暴地環住莉莉婭的後背,將她猛地拉向自己。
「哈啊…啾…嗯嗯…啾……」
現在交換的吻已不再具有那種意義。
她一直這樣努力說服自己。
他們交疊雙脣的次數已無法計算,殘留在口腔中的唾液早已分不清是他的還是她的。
「哈啊…」
我實在無法理解。說我被伊巴束縛?只要看看文件記錄就能明白明明是他被我所束縛。事實也是如此。是莉莉婭帶着伊巴四處走動,而不是伊巴帶着莉莉婭。
將十指相扣的另一隻手繞過伊巴的後頸,緩緩將他擁向自己,胸膛緊密相貼。雖不算豐滿卻依然彰顯存在感的柔軟胸脯被輕輕壓住,彼此的心跳聲交織在一起。
但莉莉婭心知肚明。
「我沒有被你束縛。但你必須被我束縛。你必須屬於我…連一步都不能離開我身邊的…沒錯,就像我的心臟一樣。你絕對不能離開我,要永遠待在我身邊,活着呼吸着。要讓愛意如同血液般在我身邊流淌…」
「嗯…哈啊…」
這個吻最初開始的理由。無論後來爲親吻附加了多少意義,其本質始終是魔力的交換。
「嗯啊…?」
長吻終於結束。莉莉婭卻更加睏倦了。
「伊巴還不困吧…?再繼續一會兒…好嗎?再多親親我…」
接吻不只是黏膜的簡單接觸。這是讓心靈充盈的儀式,是凝視那雙陷入愛意的迷濛眼眸的過程。
這個吻的意義早已變質。具體從何時開始已無從追溯,因爲早已深陷其中。
舌尖理所當然地探入。分不清是誰先主動,但被肆意侵略的卻是莉莉婭的口腔。如同落入蛛網的蝴蝶,越是掙扎就被纏繞得越深。
「我的奴隸。」
無論怎樣用主人身份掩飾,真相都昭然若揭。
莉莉婭抓起伊巴剛剛交疊的手向上牽引,將手指插入指縫間十指相扣。隨着肌膚接觸面積擴大,血流逐漸旺盛,身體熱度不斷攀升。
與此同時,伊巴從莉莉婭身上嗅到濃郁的體香。那甜美的氣息混合着香水,交織成夢幻般的芬芳。如今嗅覺不再強化,唯有貼近到這種程度才能聞到。
魔力。
文件上清楚寫着莉莉婭是主人而伊巴是奴隸,她也曾深信事實就是如此。
短暫親吻的餘韻尚未消散,莉莉婭呼出的氣息比方纔更爲深沉黏膩,帶着灼熱的溫度。
這本該是爲了拯救這個無法入睡的可憐孩子,不惜放下尊嚴嘗試的慈悲之舉。
雙脣再次相疊。
但這不可能。他正試圖離開她。這具不再需要她幫助也能完好生存的軀體,想要在這座雖小卻五臟俱全的城市獨自生活。
不僅是情感,還有唾液、體溫、呼吸、摩擦與心跳。
「再來嘛…」
她也聞到了伊巴的氣息。那是混合着體香與血氣的炭火般隱約氣息,還有幾乎快要消散的母親香水味。
原以爲是飛向花叢的蝴蝶,自以爲在汲取他肉體的花蜜。
但此刻莉莉婭明白了。她不得不明白。
莉莉婭緩緩將雙脣貼近伊巴。在脣瓣相觸前,她以呢喃作結:
此刻被束縛的人不是他而是自己,像奴隸般臣服的是自己,離了他就活不下去的也是自己。
「這樣都不行嗎…?快點…」
「嗯…啾…啜…」
她帶着痛苦的喘息催促道。伊巴連嘆息都未發出,只是微微偏過頭。這樣細微的動作就已足夠。
「嗯唔…嗯嗯…」
這是賜予這個可憐奴隸的禮物。是爲了伊巴才這麼做的。
伊巴沒有拒絕。他再次低下頭。不知不覺間,莉莉婭搭在伊巴背上的手突然用力收緊,在他襯衫下襬留下了皺痕。
僅僅是爲了讓莉莉婭自己獲得滿足的吻。這粗暴的撫摸與舌吻,也不過是讓她欣然接受並沉溺其中的自我饋贈。
莉莉婭心知肚明——這個吻不過是自我滿足的產物。
唯一確定的是,此刻與伊巴共度的時光如此甜蜜,她祈願這片刻能成爲永恆。
她發出歡愉而甜膩的呻吟,接納着他的脣舌。
「我愛你…真的好愛你…」
而現在,這個已經不需要魔力也能安睡的男人,正單方面遷就着她的任性。
莉莉婭像撒嬌般索求着親暱,伊巴毫無反抗地回應着她。
明明自己主動靠近就夠了,卻偏要請求伊巴。乍看之下顯得被動的態度。
脣與脣即刻相疊。就像方纔交疊的手與手那樣,黏膜與黏膜相互接觸,交換彼此的體溫。交融滲透間,漸漸化作微溫的觸感。那是血液的溫度。
莉莉婭卻彷彿連這般對待都甘之如飴,欣然承受着。
就連莉莉婭自己也無法確定。
莉莉婭瘋狂地吻着他,突然喃喃自語。不知是因沉醉的快感而無意間吐露的呻吟化作了言語,還是內心想要訴說真情的衝動使然。
錯了。這是形似花朵的蛛網,越是掙扎就纏繞得越緊。
這些元素向來都是共享的。但今日,在長久以來互相交換的所有事物中,唯獨缺少了一樣。
當然,偶爾也會出現角色反轉的情況,但那終究只是暫時的現象。
「嗯…哈啊…唔…」
「胡說什麼呢。」
兩人的胸膛更加緊密相貼,柔軟的雙乳被擠壓得微微隆起。動作愈發粗暴,舌頭的糾纏也變得更加激烈。銀色的唾液從莉莉婭脣間拉出細長的絲線,舌尖時而觸及空氣又縮回口中,單方面地被玩弄着。
對伊巴施予的慈悲?纔不是這種東西。
莉莉婭不願接受。她希望他永遠不是人類。渴望他永遠留在身邊。連她自己都覺得,這是多麼荒唐可怕又自私的念頭。
因此莉莉婭想要離開這座城市。想要逃離這個由深淵惡魔與森之靈族共同創造的可怕都市。
但這並非他的本意。終究無論多麼親近,他與自己終究是陌路人,所思所想永遠無法一致。
向來如此。莉莉婭無法理解伊巴,伊巴也從未真正理解莉莉婭。
莉莉婭心知肚明。
伊巴深愛着自己這件事。
莉莉婭心知肚明。
伊巴對自己懷有嫉妒這件事。
莉莉婭心知肚明。
伊巴多麼渴望成爲像自己這樣的人,那份憧憬。
嚮往着能夠自由行走世間的權柄,能夠爲自己行爲負責的資格。
突然想起那個試煉。
「證明他無罪」。
如今纏繞在他身上的罪孽,究竟是什麼呢?
最大的罪孽是屠殺森之靈族?還是僅僅因存在本身就引發深淵惡魔的意識?那些被他殺死的人們?被他傷害過的人們?
他所到之處皆綻放不幸。這些不幸真的全該歸咎於他嗎?
所有過錯都無法歸結於一人之身。
責任分攤不過是人類強行拼湊的說辭。
就像此刻這座城市被深淵惡魔隔離於世那般。
人類將個體塞進自創的秩序框架,對越界者橫加指責強加罪名。
「所以,你是無罪的。既然沒有枷鎖,就隨心所欲地行動吧。做你想做的事。身爲主人的我允許你這樣做。」
或許他在歡欣自由的同時,內心也藏着不安。所以才無法拒絕莉莉婭的任性吧。
環境、經歷、慾望,這一切交織而成的本性。
凝視着那雙逐漸朦朧的灰眸,莉莉婭輕聲呢喃道:
「…既然我們都是罪人,那麼這世上其實本就不存在所謂的罪人。」
「你自由了。」
伊巴並非唯一的罪人,此刻他如此崇尚自由,絕非僅僅源於天性使然。
莉莉婭明白。
強迫他永遠做我的奴隸,因爲自己被束縛就要他也承受同樣的束縛——這樣做真的對嗎?
這是埃忒耳努斯嶄新的第一夜。
責任從不該由一人承擔。原因引發原因,又催生新的原因。如此循環往復,所有人都成了罪人。
這次事件不要藉助他的力量來解決。
萬物皆在相互影響。
「也不必揹負什麼罪孽。你只要做你自己就好。堂堂正正地活着。」
「…你不需要解決這座城市的問題。」
「伊巴…」
「你可以獲得自由。也可以從罪孽中解脫。你的罪並非你一人的罪。驅策你的我也有罪,這個強迫你承擔責任的世界同樣有罪。」
伊巴對自己有多嚴苛。
也是祈求不要成爲最後一夜的夜晚。
森之靈族的死亡源於他們先發動攻擊,他們攻擊的理由是因爲有人侵犯了森林,伊巴闖入森林是爲了藏身,藏身的緣由是不願面對某些事實,而這些事實與深淵惡魔有關,惡魔的存在源於信徒的崇拜,信徒的誕生只因生命本就是生命。
或許,以妻子的身份。
永無止境的責難輪迴。
莉莉婭心知肚明。
罪惡的循環。
[恭喜通過試煉!]
既然衆生平等,特殊性便不復存在。
蝶翼般的睫毛下,那雙華美的眼眸中滑落淚珠。
莉莉婭能感覺到伊巴的眼瞼正緩緩垂下。那個幾乎耗盡體力的長吻讓他的眼睛漸漸闔上。就連莉莉婭自己也因這個過於漫長的吻而精疲力竭,呼吸變得急促紊亂,她大口喘息着試圖平復疲憊的身體。
莉莉婭下定了決心。
可悲的補償心理。
就以全新的姿態,重新回到他身邊吧。
既然無法區分,存在本身也失去意義。
所以,旁人才更需要對他溫柔以待。
既然這世上人人都是罪人, 那麼罪人這個概念反而就此消失。
她終究不得不承認這個事實。
一切因果都如銜尾蛇般環環相扣。
那個不愛自己、揹負神罰烙印的男人,越是享受自由,終有一天會徹底崩潰。
兩人相視着閉上了眼睛。
對剛剛重獲自由的他,怎能再強加必須拯救這座城市的義務?
如果竭盡所能反抗卻依然無法逃離這座城市的話…
伴隨着腦海中迴響的試煉祝賀聲,他與伊巴同時躺下。
他的遭遇亦是如此。
誰有資格命令他重新變回惡魔?繼續遭人唾棄?在失眠與恐懼中顫抖?
責任永遠無法明確界定。
犯下無數罪孽的自己,真的配享有自由嗎——這樣的不安。
即便他出面阻攔,也要謙遜地接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