相似(10)
《附身在百合小說裏的反派》 · 컵라면값인생 · 3481 字
這是一座混亂之城,亦是秩序之城;猜忌之城,亦是信任之城;神聖之城,亦是褻瀆之城;不平等之城,亦是平等之城;希望之城,亦是絕望之城。
如今的埃忒耳努斯正是這樣的城市。被深淵惡魔重新改造的都市對所有人而言都陌生至極,但絕大多數人很快就成功適應了。
這要歸功於新頒佈的戒律。市民們內心雖然混亂,但理性卻隨着時間推移逐漸萌芽,讓他們明白自己該如何生存。
「威茲。」
「嗯…」
當伊巴從塔頂扔下肉塊時,威茲在下方穩穩接住。他也漸漸開始習慣這具不再自動癒合的身體了。
「就像樹上結果實一樣,塔里長出肉來居然一點都不覺得奇怪。這就是獲得自由後安定心神之人的理解速度嗎?」
「不…我想…大概是深淵惡魔的影響吧…」
從塔上滑下來的伊巴剛嘀咕完,威茲立刻反駁道。
「也可以這麼看呢。新視角永遠值得歡迎。」
伊巴不以爲意地咬了口取來的肉塊,味道介於雞肉和牛肉之間,倒是相當美味。
「嗯,好喫!」
「是啊…確實…」
塔樓裏不僅產出肉類,其他食材也應有盡有。路燈流淌出溪水,將整條街道化作河流。水管裏綻放的花朵淨化着空氣。這座混亂不堪的城市裏,竟也存在着某種秩序。
「看來糧食問題也解決了呢。」威茲滿意地點了點頭。
她就這樣逐一消除着需要解決的問題,全都是爲了守護他的幸福。
既然「食」的問題已解決,剩下的就是「衣」與「住」。在這個重塑秩序的世界裏,想必這兩方面也不會有什麼大問題。
斯特拉會編織手藝,也能踏實賺錢,應該不成問題。
威茲壓根沒想過要爲了賺錢而工作。畢竟勞動是件麻煩事,這再自然不過。
「嗯…房子要多大才合適呢…果然還是寬敞些比較好…」
實際上埃忒耳努斯確實變得昏暗。方纔還明亮的燈火像謊言般突然消失。沒有黃昏。沒有太陽依依不捨向世界暫別的哀歌,只有突如其來的黑暗。與其說是晝夜交替,不如說更像是人工燈火的開關切換。
她身上滲出的汗水在他衣料上洇開淡淡溼痕。想必他肌膚沁出的汗珠也在她的修道服上留下了相似痕跡。威茲並不討厭這種汗液氣息。他的軀體如今散發着如烙印般揮之不去的炭火餘韻,那詛咒般縈繞不散的氣息。她暗自起誓要親手抹去這份味道。
「這樣睡真好。」
「前面是不是有座教堂來着…?不過也無所謂啦…」
「那我們先休息吧?」
「要好好記住。」
伊巴看着威茲笑了。看起來很高興。威茲對此感到不滿。
「…伊巴。」
說來也是理所當然,那心跳聲正是來自威茲。她既不想掩飾這劇烈的心跳,也無意隱藏自己高漲的熱情與喜悅,只是將身體更緊密地貼向他。胸部的形狀在擠壓下微微變形,略微壓平的胸脯恰好成爲連接他心跳與她心跳的最佳媒介。
這是他們第一次迎來夜晚。與以往任何夜晚都不同的夜。沒有任何預兆,時間一到黑暗就會降臨的夜。
無需依賴他人就能獲得的安眠。曾像個傻瓜般年歲漸長卻無人相伴就難以入睡的日子已成過往,現在只需坦然地躺下閉眼。
「我知道。」
雖然沒有星辰與天空,但城市燈火依舊。抬頭望去,延展的建築羣中傾瀉出明暗各異的光芒,與黑暗交融後宛如繁星。
但沉浸在愉悅情緒中的伊巴根本無暇顧及這些。那拙劣的藉口在他耳中甚至稱不上是藉口,他毫不懷疑地全盤接受了。
「嗯,很冷嗎?」
瘋狂鼓動的心跳聲。帶着固定節律怦怦作響的心音成爲最佳催眠曲——雖然那並非來自他的胸腔。
「威茲?」
他的身體正經歷蛻變,新的秩序在肌理間建立。此刻交融的並非魔力或唾液這類內在體液,僅是外在軀體的溫度。脣瓣雖未相貼,身軀卻已緊密相纏。當腰間熾熱不經意掠過肚臍時,威茲呼出一陣灼熱吐息。
「現在連親吻都不需要了呢。終於……」
就像樹根扎進土地固定自己那樣,她在伊巴身上交疊纏繞,將自己牢牢固定在他上方。
獲得同意後,伊巴立刻躺倒在地。堅硬的地面觸感即使比起廉價牀鋪都顯得奢侈般不適,但此刻對他而言這就是極致的享受。
再加上還有愛情。
威茲一邊咀嚼着肉塊,一邊思考着接下來的計劃。在這座城市定居幾乎已是板上釘釘的事。
但現在不同了。潺潺的溪流聲讓身體變得慵懶。肚子飽飽的,身體暖暖的。這個地方溫暖得甚至不需要額外的篝火或被子。
難免會感到疲憊。若是平時,她或許還會勉強自己活動身體。因爲根本沒有休息的餘地。
無論怎麼想都沒有拒絕的理由。這裏有充足的食物,可以共同生活的居民,還有現成的住所。比起原先設想的世界樹內部,條件要好得多。
她能感受到生命脈動的氣息。那隨着呼吸起伏的細微身體律動,透過單薄的衣料鮮活地傳遞過來。熾熱的溫度。或許是被自己體溫焐熱的他的身體,此刻正散發着灼人的熱度。
此刻她腦海中逃離此處的念頭已徹底消散,只剩下如何在此停泊、經營怎樣的人生、迎接何種死亡的幸福抉擇。
威茲也表示贊同。
沒有任何拒絕的理由。
「…」
「嗯,就是啊…」
更何況埃忒耳努斯對威茲而言,是與故鄉無異的城市。
現在他不需要親吻也能入睡了。從今往後,這將變成再普通不過的入睡流程。
威茲就這樣找到了最完美的姿勢,再次將臉龐埋入他的胸膛。她悄悄留下一個輕到難以察覺的吻,接着又是一個。當他的呼吸逐漸變得平穩時,她更大膽地湊近,將雙脣貼上了他的脖頸。
「哎呀…該生幾個纔好呢…不知道伊巴喜歡幾個孩子…」
「你不是累了嘛。」
「嗚…啊啊…」
她的呼吸與那劇烈的心跳同樣急促。身體不斷扭動着尋找更舒適的姿勢。怎樣才能更好地感受他的體溫?怎樣才能更充分地享受他的懷抱?他會不會因爲聞到我的體味而感到不適?幸福與真心的煩惱交織在一起,讓威茲的身體持續着細微的顫動。當雙腿間突然觸碰到某個物體時,她猛地打了個激靈。
終於不必再壓抑那可怕的水魔誘惑了。
然而這份幸福註定很快就要破碎。
這次事件雖屬迄今爲止遭遇的危機中相當嚴重的一樁,但威茲卻比任何時候都感到安寧。她很幸福。他人的處境如何根本無關緊要,那些都不足以剝奪她此刻的幸福。
這確實是事實。她今天經歷了長時間的戰鬥。每次戰鬥後都會精疲力竭。對平時做什麼都會犯困的威茲來說,戰鬥更是極度消耗體力的行爲。更何況她還目睹了因深淵惡魔而導致世界天翻地覆的過程。
雖然形態稍有改變,但熟悉的城市本質未變。作爲紮根之地再合適不過。
威茲抿着嘴笑了。這一切都讓她感到無比歡欣。
「冷的話就沒辦法了呢。嗯,確實沒辦法。」
此外,她還通過此刻感受到的觸感與形狀揣測着尺寸,苦惱着該如何讓這副嬌小身軀承受。大體上都是些令人臉紅的煩惱。
「太陽已經落山了呢。」
威茲點頭認同了伊巴的話。
雖然這麼說,她自己都覺得這個藉口拙劣可笑。
即便是在最放鬆的狀態下,兩人終究是身經百戰的殺戮者與戰士。通過感知周遭的氣息、地面的震動、衣料摩擦的聲響以及氣流的變化來預判有東西正在接近,對他們而言易如反掌。甚至連入侵者懷有殺意的事實也能輕易察覺。
「誒?這麼早…?」
既有溫暖,也有浪漫。
「啊…嗯…真好…太舒服了…」
儘管迷路的風險比從前大增,但那又怎樣?和他一起慢慢探索就是了。
於是她決定撒嬌。威茲將身體疊在伊巴身上。以成年人來說相當嬌小的體型讓她能完全窩進他懷裏。她把臉埋在他胸前,用雙腿像捆住般纏繞他的身體。右手搭在他心口,左手尋找他的右手十指相扣。
一條手臂環上她的後背。那是伊巴的手臂,像被子般裹住她驅散寒意。
9;對、對不起啊斯特拉…我好像先一步抵達天堂了…9;
「有點…冷…」
「…確實呢。」
伊巴喃喃自語道。
這心跳的力度、呼吸的幅度、體溫的暖度、身體的輪廓、力量的強度、氣息的味道,全部。等到明天,還要重新記住他每一處細微的變化。
兩人彷彿獨處於異度空間。在這重構後的都市裏,他們似乎重新構築起只屬於兩人的世界。
他將她整個摟進懷裏側身而臥,這是考慮到寒風可能侵襲她的體貼之舉。柔軟的觸感與灼熱的體溫相互交融,爲兩人締造出更適合安眠的溫暖巢穴。
還未完全入睡的威茲剛低聲耳語,伊巴就緩緩睜開了眼睛。明明正做着美夢卻被攪擾,他臉上寫滿不悅。這副即使在深眠中也能感知危險而驚醒的身體,讓伊巴感到隱約的厭惡。
往後得慢慢適應纔行。畢竟這種狀況會越來越多。
兩人同時起身。威茲握緊了聖十字劍,而伊巴手無寸鐵。失去深淵惡魔與魔物之力後,他既無法召喚武器也不能改造軀體。
但只要有這對拳頭,對付尋常敵人綽綽有餘。沉浸於人類身份的伊巴心情愉悅,因此格外樂觀。
「來了。」
「嗯。」
一陣勁風破空而來,那是劍刃劃出的罡風。黑暗中傳來揮舞巨物的呼嘯聲,斬龍巨劍的輪廓逐漸清晰。
「幹得好威茲!」
兩人都認得這把巨劍的主人。
「原來你們在私藏魔王候選者!」
「纔不是呢!」
聖銀騎士團的團長。
正是她驚擾了這場安眠。
「原來是你吵醒我的!就像大清早施工的噪音一樣討厭!」
伊巴強壓着怒火低吼,歡愉過後被攪擾的惱怒格外鮮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