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抵達的開端』
《AHEAD Series 終焉的年代記》 · 川上稔 · 1.3萬 字

沒有阻撓的聲音
沒有阻撓的意念
也沒有停滯的步伐——
●
眼前有段走道。
佐山身在充滿深藍光線、佔地五公尺見方的走道上,注視着前方的人影。
一名身負白翼的女僕。
她向佐山鞠了個躬,黑髮隨之擺動。
『我叫諾亞,是目前本艦內唯一恢復機能的自動人偶,也是能以語音輸入指令操控諾亞意識的終端介面——以上。』
佐山對聽似發自牆面的聲音點點頭,不過——
「……新莊同學?」
疑惑的視線投向諾亞,她那副五官確實和佐山記憶中的臉孔相似。
但諾亞搖了搖頭。
『這和造物主以自身形象創造天使是一樣的道理——以上。』
「換言之,創造你的是新莊·由起緒?」
『您知道我的創造者嗎——佐山先生——以上。』
佐山簡單地回聲「是啊」。
……她也知道我是誰。
多半是命刻告訴她的吧。
這時諾亞忽然轉身,場面顯得像佐山在跟隨她一般。
「你不是來阻擋我的嗎?」
慢慢揚起視線。
『Tes.,只說「以上」就會變成連續說兩次「以上」——以上。』
「真的連說兩次了呢。」
……就像是能爲一切事物消毒的光呢。
「——不可以!」
那瘦小的身體橫展着雙臂,對迎面衝來的白風大喊:
「這樣好嗎?」
她在思考背上月光是冷是熱的同時說:
「你要的答案根本不在這裏!」
下一刻,堤豐背後產生了音爆。
抹除恐懼的喊聲貫透了風。
兩者交會之時,疑問頓生,
牆上的深藍色光線也彷彿與其共鳴般逐步增強。
「可以說說看『以上』嗎?」
在走道留下一道道泥印。
白色巨人向動彈不得的人們全力衝去。
諾亞的腳看似踏着地板,事實上似乎經過重力操控,並未接觸地面。
比起打擊聲和金屬聲,風聲更爲強烈。
『諾亞乃是爲助人而生——以上。』
「你也是個恪盡職守的自動人偶呢,諾亞小姐。」
同時,堤豐的右手也按捺不住似的高舉起來。
問話聲十分恬淡。
之後,佐山隨諾亞而去。
沒入土地的厚實劍鋒短短兩公分前,有一名少女。
佐山又對她的背影說:
「你還不瞭解嗎?」
或許是諾亞不想讓地面沾上一點污痕,她完全沒碰觸自己的本體。
運使穿越感情與理性之力量的幸福——
巨人站在闢林而成的道路上,彷彿連月下之風也要獨佔。
身穿藍色裝甲服和橘色飛行夾克。
只要它背上六枚羽翼輕輕一振,就能抬升那超重量級的軀體,並從翼間連續發出白色導彈。
一道聲音闖進了堤豐和機龍之間。
兩者終結之時,答案立現。』
接着她又加了但書:
●
我等將在生死岸頭咆吼。
「——」
由堤豐肩上可見的大地,刺着一把劍。
我等將於戰火境界發聲,
接着,諾亞向前走去。
「……你真的沒躲開呢。」
這時,有聲音傳來。
「讓我在這裏就了結你們,真的好嗎?」
逆光使她的表情難以辨認。
白色武神。
那兒有一羣人。
這是破壞肇始者挾風而動的緣故。
彷彿堅信龍美也注視着自己。
希歐·山德森。
它往山下看去。
諾亞的白翼,也隨着句句詩詞漸顯光亮。
「——我現在就了結你們。」
兩者行經之處必有紛爭,
在夜下迸生的破壞,較大者有三處,小的則不計其數。
六翼高揚,背後光線因熱曲折。
高速攻擊直線襲來。
是諾亞的聲音。
手中有劍。
就在這瞬間—
沒有腳步聲。
只能聽見聲音由化爲剪影的她傳來。
龍美望着眼下。
謳歌般的頌讀聲中,並未帶有「以上」。
無數人影以右腳斷折或軀幹被炮擊開了洞的機龍爲盾,待在那裏。
『來吧、來吧,闊步的裹泥冑甲。
頃刻前揮下的劍。
她兩肩上下大幅起伏,眼角泛淚張着嘴——
『以上——以上。』
降臨橫渡世界與世界之方舟的災厄——
『我判斷,您不必多加稱謂——以上。』
破壞是種瞬時成立的變化。
三處大破壞,是三頭鋼鐵巨龍被轟上天空、摔入森林所造成。
足音高響。
但風仍未止息。
●
對此,站在堤豐肩上的龍美揹着月光問:
兩人四目相對。
但希歐·山德森的藍眼確實地與她對視。
去吧、去吧,脈動的鋼鐵刀槍。
當巨風颳得三架機龍不再運作時,山間的長廊已歸白色巨人所有。
腳下。
……真有自信。
其餘的小破壞,是源自同樣被轟上天空、摔入森林的人車。
兩者駐足之處將有平穩。
『佐山先生,距諾亞完全啓動還有十七分鐘。如有急用,請隨我來。我會帶您前往概念創造裝置——以上。』
於是龍美問道:
「爲什麼?爲什麼你不逃走呢?」
「好吧——」
龍美的眼處在月亮逆光中,底下的她應該是看不見的。
金髮少女。
「現在你們要怎麼辦?」
風也緩緩地吹起。
龍美知道她是誰。
『目前命刻小姐尚未向諾亞求助——以上。』
龍美的聲音傳人山下衆人耳裏。
高逾十公尺的機械巨人。
疑問立刻得到答覆。
「因爲你搞錯了——我們不是你要的對手!」
一聽,龍美尋思片刻。
一會兒後,她吐了口氣。
「那麼——」
爲自己的話起頭後,龍美接着說:
「你還是另一個自己的對手嗎?」
堤豐將劍拔出地表。
拔劍的感受雖不會經由堤豐反饋給龍美,但她仍能從其動作感到土的柔軟。
「你的機龍還困在我這把機殼劍製造的異空間裏唷?一點力量也沒有的你,到底是來這裏做什麼的?」
「力量沒有離希歐而去。」
「那又在哪裏呢?」
希歐即刻回答:
「——到處都是!」
希歐將橫展的手按上胸口,並甩開眼角淚水說:
「只要是意志能到達的地方,都能夠給我力量!」
這一喊讓龍美看向其他位置。
希歐後方有名左手抱着頭的少年,右手已架起步槍。
同樣地,躲在機龍背後的人們也重新打理起自己的裝備。
真傻。龍美心想。
接着龍美點了點頭——
迅疾的風和守護之力,造成了音爆。
一口氣後——
來了就好,遲到也無所謂。龍美心想。
看着黑色的武神。
此舉雖使得前方機龍後的人們有所反應,但龍美不以爲意。
近處有着槍炮聲,和奔入林中破壞衆人偶的戰鬥聲。
盡該盡的惡,做該做的事。
龍美又將思考壓下,只說:
與覺醒的另一個自己正面衝突。
會有這種對話,是因爲自己奪走了眼前少男少女的力量。在空中收拾敵機的亞力士,也差不多要回來了吧。
「不過……你怎麼突然敢來找我了呢?」
龍美不打算再說下去。
一聽,龍美的眼角滲出莫名的淚水。
『我會打倒你……!』
看着眼下人們面露驚色。
「——!」
「——荒人改!」
血荒人改也回應似的說:
『喔喔……!』
「喔……」
不消數秒,堤豐已飛退百餘公尺。它側身備戰,腳跟在着地時濺起土石。
那是——
「你啊——會變成把人帶下黃泉的惡魔喔。」
不過對方也是全速以赴。
『我來丫,美樹姐。只是剛剛多花了點時間幫其他分隊解圍,小小心遲到了。』
UCAT以損毀的機龍爲屏障固守陣地,而人偶則改採持續不斷的零散攻擊進行牽制,並藉此消耗對方體力。
「……咦?」
希歐接着問:
……那是——
所以龍美想了想。
黑翼的所有者掩護衆人似的沉身,架勢並不陌生。
困住山德斐洛的人。
「我……!」
龍美的視野、視覺、視線,以及雙眼,都看着面前的一切。
●
荒人改也有了回應,開始動作。
龍美驅使的則是攻擊之力。
想聽的答案只有一個。
「可是——以前想要傷害希歐的惡魔,最後卻給了希歐幸福。」
自己在速度上佔有優勢。
帶有深沉金屬摩擦聲和重量的風從空中直線降下——
只要這孩子不在了,其他人也會失去提供力量的意志吧。
龍美有如刻意要加深罪孽般,揮下了巨劍。
彷彿要投入這名爲戰鬥的懷抱般,龍美動身了。
堤豐舉起了劍。
目標是眼下獨自站立的少女。
第一步就卯足全力。
而答案確實到來了。
希歐目不轉睛地看着聲音的來向。
不過——
某機龍駕駛員在遭到擊落之前,是這麼形容亞力士的——
……真的沒辦法把山德斐洛搶回來嗎?
「你準備好了吧……?」
聽見荒人改答「是」,龍美感覺心晃了一下。
看着衝撞堤豐的物體。
再也不用等了。淚水因此隨風散去,笑容取而代之。
名叫亞力士的機龍,正以其加速能力和攻擊力持續擊墜美國UCAT機龍。
希歐等人無法在山中自由移動。
然而,讓他們留在原地的理由還有一個——那就是附近森林中的巨響。
下一刻,黑白雙風便短兵相接。
她將堤豐送向前去。
空中也有陣陣爆炸聲。
……龍美小姐……
「……在這裏收拾你們,是會成爲我打發時間的餘興節目呢?還是會讓我揹負害亞力士失去對手的責任呢?」
『因爲我會贏。』
但她依稀感到,答案就在龍拳中的機殼劍上。
……對不起。
被龍美攔下的時間,給了人偶們大舉接近的空隙。
都是我的錯。龍美心想。
不僅是因爲自己不耐久候,更重要的是——
如果有,線索會不會就在龍美身上?
「等待是一件有趣——卻也無趣的事。」
然而——
問題很簡單,問的是爲何而戰。
爲了不被衝擊震退,堤豐鼓動羽翼飛上空中。
龍美在仍縈繞着金屬聲的夜空中再次望向前方。
撞擊僅在剎那之間。
●
相對速度使得那黑影如熱流般搖晃。
至今一直選擇逃竄、避戰、自我安慰的另一個自己,正坦蕩蕩地站在面前。
出現了。
希歐沒有證據,也不知該從何做起。
……殺了他父親點燃戰火的我得……
……他來了。
黑白雙風挾鋼鐵和火星相互猛攻的轟聲。
對講機不斷傳來美國UCAT的通訊。
在浪拍月島的星海下,有一對比夜更黑的翅膀。
卻意外受到風的衝撞。
龍美的確認爲自己奪走了他的對手,因此——
其中有段話讓希歐印象最爲深刻。
手在身子一顫後扶上臉頰。
等很久了。
遠處有着劍戟聲,和捲起旋風面對光與力的戰鬥聲。
龍美。
……你終於來了……
「我——」
希歐幾乎已經認定山德斐洛不會回來了。
「那你又算是什麼呢?你到底——是希望得到哪種幸福才戰鬥的呢?」
終於能和期待已久的對手,在這裏創作一場期待已久的戰鬥。
龍美髮出不知是嘆息還是訝異的聲音。
……他瘋了。
加速、機動、攻擊、迴避以及控制那一切的決策力都不正常。
除此之外,從剛剛開始,撕破天空般的響聲就不絕於耳。
是亞力士的引擎聲。
他不停持續着極爲勉強、似乎骨架都要當場彎折的高速動作。
那已不是飛翔。
他的動作有如恨不得劈開、撞碎天空一樣。
唯有不須人身操縱、持續保持合一狀態的亞力士能辦到,一般機龍是學不來的。
這時,在希歐附近仰望天空的雞冠頭以疑惑的口吻說:
「——爲什麼整隊美國UCAT的機龍還打不過他一個啊?」
希歐明白他爲何有此疑惑。
亞力士每一個動作都盡了他一切所能。
亞力士的性能雖優於美國UCAT的機龍,也只是一機之差。
想推翻多對一的結果,還需要某個關鍵字。
而雞冠頭歪着脖子說出了它。
「那對我們這種小角色而言……實在太瘋狂了。」
雞冠頭對着在背後地面撿舍彈藥的同伴說:
「美國UCAT的機龍都是一次升空十二架……你們不覺得,要贏過那樣的陣容,就得有十二倍的瘋狂嗎?」
「對方真的就是那麼瘋吧。」
曲棍球面具男站了起來,拍拍雞冠頭的肩膀。
「那、那……!」
少女總覺得在哪兒見過他們。
美國UCAT的機龍和亞力士都絕對不會認輸。
雙方互不相讓,亞力士持續損耗着自己,機龍們持續墜落。
女性吸口氣。
踏出由無懼推動的步伐。
『……美樹姐!』
這時,希歐聽見其他聲音。
希歐對着他的背影,道出了自己的想法。
它的武器共有手中雙劍、出自其翼的導彈以及本身的衝撞力。
轉頭一看,原川和一羣光頭窩在一起,修理堪用的機車。
說完,圍巾男轉過身去。
……有嗎?
執掌白色一端者,是巨大的六翼武神。
一人是跨坐在大型重機上的男子,有着金色短髮。
那兒有兩道人影。
「另一個希歐……正在等着呢。」
有段黑影隨她的步伐搖晃起來。
森林也是。
自己的手還構不着等待自己的人。
「我們的戰鬥也是一樣——我們都樂於爲值得賭上一把的東西出力,所以如果你——只是如果喔?」
「只要你還想去、想親自面對他,那個人就會出現。」
正試着讓機龍重新啓動。
他在槍彈聲中說:
「你是……!」
刀劍相擊,拳來甲擋,衝撞由迴避化解。
飛場以一套串聯攻擊、迴避與位移的武神戰法,與對方纏鬥。
另一人是個高瘦的女性。
女性走向希歐,遲緩但平穩。
「如果你又能飛了,我們就可以說自己確實成了你的助力。」
……因爲他們有必須守護的事物。
「不過我平常都是做文書工作,近視很深耶。」
而希歐在所有聲音的彼端領悟了一件事。
空中仍有聲音。
希歐問道:
「放心。」
……只要能戰到最後——
他們安撫着身子顫抖卻無法順利動作的機龍,明確地表示:
風與聲。
衝擊及反彈的尖端,以黑與白蹂躪着夜晚的森林。
因爲——
「別管那麼多了,快來幫我們撿穀子。」
「況且,你要怎麼到等你的人那邊去啊?」
開啓了損毀機龍內部的美國UCAT隊員和逆雞冠頭們——
「放心吧。」
「你病得不輕啊。」
向前。
「因、因爲……難道原川大哥不想阻止無謂的傷亡嗎?」
但她仍在等待。帶着笑容,耐心地等待。
而執掌黑色一端的,則是體型較小的雙翼武種。
「你一定可以重回藍天。」
「我們將堅強的少女帶上戰場,也保護了她——到此爲止都是應該的,其實這樣也就夠了。如果你能再度飛翔,我們也只會當成賺了外快。一種戰爭結束之後,可以在喝酒時向旁人自豪的外快。就是這麼回事。」
認出黑髮女性的聲音後,希歐不禁喊出聲來。
攻勢與吶喊。
這時,希歐突然聽見原川的聲音從旁傳來。
這是女性的聲音。
黑白雙風不斷衝擊彼此。
「就算你或我們辦不到——也一定會有人帶你過去。」
連續猛攻激出火花和金屬聲,且在下個瞬間被風捲散。
不過,救兵般的字眼在這時出現了。
雙方的來往已超越「周旋」一詞,化爲無盡的盤繞。
大步向前。
回應來自將傷患抱出森林的靜岡與山梨UCAT隊員。
她在飛越天空的大氣斬擊聲和穿刺損毀機龍的飛箭聲中說:
現在,負責防禦與管制的美影不在身邊。
希歐大叫。
「你好像很想幫忙嘛,希歐·山德森。」
女性。
皓月當空。
「有人在等我呢。」
●
黑色武神·荒人改一路猛攻。
「你在作夢啊?」
美影一定也在等着。
「簡單得很。」
不管是誰,都鐵了心不肯退卻。
原川低聲說:
他們分爲以戰鬥守護陣地的一羣,和整備槍枝、治療傷患或準備再次出擊的一羣。
他們口吐白煙,身上或多或少都帶着傷,但是——
看似隊長的男子調整過繞在頭上代替兜帽的圍巾,再次望向森林。
「說的沒錯。」那人的話引起了共鳴。
它的武器共有右手的刀、左手的拳,以及雙腿的踢擊。
手上的刀也未曾接觸過她的軀體。
飛場深信不疑地揮下手中刀。
『喔喔……!』
「纔不是呢!」
圍巾男的視線帶着笑容轉來。
但飛場仍奮戰不懈。
即使手腳未及,意念依舊無遠弗屆。
見到他氣也不多喘一下就再次出擊,一旁休息的人們也站了起來。
希歐無法回答。
……要是不想點辦法……
於是飛場的話從戰得過熱的語言腦葉中衝了出來。
『——你說你殺了我的色老爸,到底是怎麼回事!』
接着,顯現在月光下的笑臉,將聲音送進希歐及衆人的耳裏。
希歐跟着轉向溪谷、自己的來路。
就像龍美一樣,等着飛場的到來。
她並不陌生。
那是一頭隨夜風飄蕩的烏亮長髮。
荒人改劈斷無數林木後躍起,旋身再斬,並於着地同時跨步。
雞冠頭心不甘情不願地加入衆人,周圍的工作也漸漸分爲戰鬥和後勤兩線。
「放心。」
「如果希歐真的不能飛了呢……?」
「……色老爸?」
『對不起!我全力在打沒有多想,請當作沒聽到!』
「那……你想知道的其實很單純。」
龍美的臉略爲低下。
月光在她臉上打出陰影,掩住表情。
只能聽見她穿過烈風的聲音。
她緩慢且含糊地說:
「那個人啊?他突然衝到了我們那邊,衝到被諾亞鎖住、我們想開也開不了的門前。雖然我把他當成敵人……」
苦笑響起。
「不過我在他眼中還只是個小孩,所以——」
『……所以?』
「所以他就大意了吧——即使被我一刀刺穿了背,仍然一副不明就裏的樣子。」
接着是「呵呵」的輕笑聲。
「他好像在完成五大頂的任務之後就死了。不過……如果他當時沒被我剌傷,應該可以活着回到Low-G吧?」
飛場沒能回答。
「懂了嗎?」
即使對方這麼問,飛場仍說不出一句話。
接着是——
「你可以大聲地對我說啊?說『把爸爸還給我』。」
就算如此,飛場依然沒有應答。
劍尖相指,形如八字。
……是樹?
堤豐鼓翼退開。
刀刃檔格聲在彈陣中咆哮,接着對方再度出聲:
『……!』
而上方的黑色武神已高舉着劍,張開雙翼,全速俯衝。
「沒用的。」
可是飛場並未因此遲疑。
但飛場沒有停下。
可是——
巨響也成了耳所能聞的打擊。
下以雙劍爲守。
剎那間,數十林木被截成兩段,四處飛散。
刺耳聲響中,整段劍身沒入鋼鐵鎧甲。
飛場揮下刀刃。
……我要贏!
他找不到適當的言語去描述,只能認分地自嘲太笨,笑笑不再深究。
它們掩蔽了堤豐的正面視野和天空。
話音嘆息似的傳來。
不偏不倚。
飛場揮高右手的刀,爲斬擊扭轉全身,衝向堤豐。
……如果不能,一定會讓人很難受吧。
面對如此距離,飛場又感到心裏的沉重。
……爲什麼要這樣……
飛場打算以高飛的樹木擋下來自空中的攻擊,同時從其下方突襲。
自樹雨及光爆中現身的,是一塊黑色裝甲——荒人改的胸部主裝甲。
因此龍美眉頭一揪——
龍美看着飛場出手。
林木不是倒下,而是順着揮砍的衝擊,在空中翻轉。
『……下段?』
飛場想跟上,卻被連射的導彈壓得難以前進。
『那不是你一個人的責任啊!』
「他可是你的父親。他是另一個我的父親啊。」
「除了那一刀,其餘都是無關痛癢的小傷吧。再怎麼說……」
相對地,堤豐所有羽翼一同向上拉伸。
對高逾十公尺的武神而言,只是剎那之間。
動靜來自正上方。
能讓龍美體會到這份重量嗎?
堤豐雙臂一抬,振肘揮劍。
無窒無礙。
飛場向前彎身,且在前傾下奮力挺進——
最後,他將否定對手疑問的話喊出口。
傻瓜也有傻瓜的做法。飛場如此心想,接着——
距離已縮至三十公尺以內。
……我要贏。
但飛場告訴自己,這一次不能就此罷休。
「……!」
爆裂的光彈磨耗着荒人改的裝甲,數個零件因此炸飛。
然而——
「!」
龍美面對光彈爆破聲和樹幹碎裂聲,找出了荒人改的身影。
上以彈幕設防。
黑影由下竄來。
劍尖劈開林木,刺進猶如一團黑影的黑色裝甲。
『……!』
義姐被頂上的光彈照亮,但表情仍藏在陰影裏。
然而一旦被對手看在眼裏,這招便失去了效用。
●
……啊,可惡。
「在那裏!」
向前踏步。
但堤豐刺中的,也只有這麼一塊鋼板。
堤豐的劍纔剛收回,無法及時應對。
高提的膝頭欲將腳尖刺入地面般壓下,拉動身軀。
他將回避改爲疾奔,衝向不斷攻來的光彈。
「難道——」
是好是壞也說不清。
飛場抗議似的向前移身。
荒人改大刀一揮,但目標不是堤豐。
黑風任憑光爆噬晈地捨身攻擊,就這麼墜入龍美視野中央。
……可惡。
本體不在那裏。
對義姐的想法,讓奔跑的飛場心變得沉重了一些。
漆黑疾風自間隔不一的傾盆光雨間奔向堤豐。
三十二發光彈自延展的羽翼帶着不同間隔竄入空中。
『!』
比起腦袋靈光,父親一定更希望自己能健壯地長大。
龍美不給飛場說話餘地,繼續說了下去:
背上的翼炸開空氣,將機體一舉推向前方。
同時,堤豐動了。
奔向前去。
堤豐收回了劍。
愈來愈近。
黑色武神將裝甲做爲誘餌,自己躍入了光雨當中。
經雙翼推力加速的縱劈,帶着破竹之勢直線襲來。
有種模糊的感覺掛在心上。
目的並不難懂。
下一刻,風呼嘯而至。
龍美笑了。
它並非退避,而是將雙手的劍——
『——!』
「位置是右腹側,比肋骨低一點的位置,應該把腎臟跟腸子都刺穿了吧。沒錯,我來到這個世界以後翻了無數次醫書,很確定自己做了什麼——也知道當時的手感不假。」
低着頭、面蒙黑影的她笑着喊道。
「這樣還是碰不到我!」
堤豐擊出的光彈,已自空中落下。
所以——
荒人改捨棄身上絕大多數的裝甲,大幅減輕了重量。
她始終沒露出臉龐。
上方,有些物體撞上了漫天斷木。
它彷彿在說「最危險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
「但刺傷他的依然是我。當時刀上傳來的感覺,我還記得很清楚呢。」
追擊荒人改的光線紛紛命中荒人改掀起的木牆。
遮蓋了天空。
●
飛場在動力全開的金屬聲中,見到難以置信的畫面。
那源自某種刀法。
站在堤豐肩上的龍美,抽出背後的刀。
她單以右手持用的刀,擋下了另一把刀——飛場操控荒人改施展的全力一劈。
……太扯了……
現在,荒人改保持揮刀姿勢浮在半空中。
龍美的刀以絕頂平衡感撐住了荒人改。
樹木在背後墜地,堤豐的光彈砸向地面及樹羣。
光團從下方照亮四周的一切,颳起劇風。
不過——
……這下不太妙吧?
飛場即使化爲鋼鐵之軀,也在這一刻感到寒意。
接着,他聽見細小的嘆息聲。
「爲什麼……」
龍美低着頭微微吸氣。
「爲什麼還是不行呢……?」
問號跟着浮出飛場心裏。
因爲她的口氣不像在數落飛場,反而像是自問。
……美樹姐想告訴我什麼嗎?
那就是她等待與戰鬥的理由吧。
與那詭異的動作相較之下,原川拋出工具的原因更教龍美不解,因此她跟着抬頭。
「……!你還活着!」
龍美尷尬地側首時,希歐身邊的少年突然將手向上一揮——
「……親衛隊?」
「這樣她就不必目睹龍司送命了。」
分家的鋼鐵身軀落人大片森林,接着——
令堤豐隨之挪動。
一羣光是人偶就應付得不可開交的人。
這彷彿是在否決飛場,說他還不足以與她匹敵。
可是那指的又是什麼?
龍美看着荒人改斷成兩截。
●
男子們同時向希歐深深下跪磕頭。
荒人改遭到破壞,飛得老遠。
拋出某個銀色物體——一支扳手。
「——?」
金髮者只有山德森家的女孩,其他淨是些生臉孔。
它們颳起大量土石,最後慢慢停下。
這時,龍美注意到一件事。
「我等乃飛王親衛隊……!你找飛王大人有何貴幹!」
龍美又看了看周圍,可是——
她慌張地回答:
令人在意的,是她的表情。
龍美將劍收進背上鞘中,喃喃低語。
……難道……該不會——
少年直撲而來。
龍美聞聲皺眉,反問:
答案就在眼前。飛場及時和損毀的武神分離,因此他即使傷痕累累,仍保住了性命。
「——!」
當飛場靈光一閃時,龍美已有所動作。
飛場使出的全力,被龍美的機殼劍吸收後如數送回。
幾乎同一時刻,荒人改受到了攻擊。
以槍聲爲襯的問題,讓希歐猛然回神。
但飛場快過了她。
龍美隨即找到答案。
……美影還是來不了嗎?
飛場·龍司。
事實回答了她的問題。
人在中間的希歐後退一步,滿臉通紅、手足無措地看着龍美說:
『……!』
龍司雖全身血跡斑斑,但他的右手已拉到背後,準備攻擊。
和亞力士相對的少女也在其中。
羣木不荷重量,塌出窟窿。
荒人改的殘骸,隨衝擊慣性一路滑進他們所處的道路上,有如在誇耀這一擊的破壞力。
想當然爾,那一喊的對象不是自己。
金屬撕裂聲有如刮削玻璃的尖響。
「——」
而龍美已將刀收回鞘中。
「那、那個,現在希歐該怎麼辦呢!」
「多虧有希歐他們替我引開注意力,我才能這麼接近你!」
飛場接着沉下身子,緊握右拳——
見到這錐刺般的一拳,龍美仰身閃躲。
「——!」
「希、希歐什麼都不知道!那些全都是他們臨時掰出來的!原、原川大哥,你也幫忙解釋一下嘛!」
一聽,坐在一邊進行整備的少年隨口回應道:
也好。龍美心想。
左手邊不遠處,有個在堤豐肩上疾奔的影子。
飛場與龍美的間距也被拉長,然而——
擋下荒人改凌空劈砍並順利回擊的瞬間,讓龍美以爲勝負已定。
現在只穿裝甲服長褲的他,想必是從荒人改跳到堤豐肩上的。
全都是因爲剛纔的荒人改。
……那麼——
而其左鎖骨關節也果真因此拉出縫隙。
視線筆直射來。
空中的荒人改隨拋物線遠去,自腰部一分爲二。
「這個嘛,就算你問我……」
勾動右手指。
根部在樹幹彎曲斷裂前先行示弱般翻出地面,紛紛圮倒。
……他在那之前就脫離荒人改了嗎?
窟窿就這麼接上某個開闊空間——一條道路。
日本UCAT列車所闢出的路。
上鉤拳就要掃來。
結果——
鋼鐵巨人的上下半身摧殘、推擠着倒下的樹木,接連滑向道路的起點。
飛場臨機立斷。
不對,如果只是單純地看,確實沒什麼好在意的。
……嚇呆了?
希歐·山德森正望向這裏。
……糟了……!
「飛王陛下動怒羅。」
那是一張既像訝異又像難以置信的臉。
這時,龍美讓自己執行下一個動作。
映在龍美眼中的,只剩下殘破的機龍,以及一羣戰力不值一提的人。
一羣光頭、雞冠頭和肌肉男急忙將希歐團團圍起,抱胸問道:
而且——
「!」
「……怎麼了嗎?」
接着,龍美將視線轉向了路上的人們。
它並非被劈開,而是被衝擊撕裂。
飛場又重踏一步,擊出右拳。
希歐這一驚,在她周圍引發了一串動作。
「趁現在!」
目的是拉開飛場腳下的堤豐左肩。
龍美立刻選擇迴避,面對飛場向後退去。
「小的該死——!」
這時,下跪的男子們轉過頭來,和希歐一起大喊:
轉瞬間,少年已在龍美胸前。
她有如一巴掌甩向姍姍來遲的飛場般,猛然拉開撐住荒人改的刀。
聲音是喊向這一側。
「希、希歐怎麼了嗎!」
「……!」
●
下個瞬間。
所有人都見到了。
飛場的右拳硬生生停下,抵在龍美胸下。
●
飛場不動了。
所有意識都集中在右拳面上。
這一拳原來是要打在龍美腹側上的。
若完全擊出,或許能打斷她幾條肋骨。
但飛場突然停下這拳,不是因爲失手。
右拳上有着某種感觸。
「這……」
他鬆手攤掌,答案便在一託一捏之間揭曉。
「……應該是88B吧,而且沒穿內衣。」
恰到好處。下過感想,飛場發現另一個事實。
……不會吧。
飛場一副大夢初醒的樣子抬頭看向龍美。
龍美表情凍結,飛場卻笑歪了嘴。
「今天我總算是捏到了!之前每次都被閃掉唷!」
耶~!
「——萬歲!是我判定勝羅!」
「不會……」
少女紅着臉捏起金髮說:
若有意圖,也只有一個。
「真的嗎?跟之前比哪個好?」
●
「簡直棒呆了!」
是美影的聲音。應該不存在的堅定聲音。
於是飛場連忙搖頭說:
「嗯。」
怯懦提問的美影背後,有一大羣人不知怎地抄起刀槍。
「原來是這樣啊。」
美影對啞然失語的飛場靦腆地笑了笑,別開視線說:
毫不留情地振臂高揮。
然而,一道來自正前方的喊聲否定了她。
如此便能順勢以對手的攻擊回敬空中的對手。
下一刻,飛場看見龍美有所動作。
「是嗎?」
能夠吸收、消解任何打擊的動作。
飛場也轉眼看去,發現瀏海上還有撮金髮。
不可能,龍美心想。能辦到的只有自己一個。
讓他的手指陷入胸部裝甲服下側的軟質曲面。
龍美幾乎下意識地還擊。
接着她兩手按住胸口,縮起身子。
鐵拳瞬時突破音速,裹上一層音爆和霧氣。
「……咦?」
但飛場率直地回答:
「……喜歡嗎?還是說美樹的比較好?」
「我來了,因爲我等不下去了。」
……用現在最強力的攻擊打爛龍司!
那是她的招式。
她有如龍捲風投法的左投般大幅扭身,轉回時頂着一張紅透的臉。
不過,龍美看到了意外的畫面。
「這個……一定是媽媽特地留給我的。」
可是——
「…………」
上鉤拳。
她將手伸向頸後,撩動頭髮。
直搗目標。
「他就是會!」
看着站在月光之下、森林和衆人之前的人。
「!」
之後美影晃動黑色瀏海,有些擔心地問:
「怎麼可能!」
「這樣啊。」
那兒有道直立的高瘦人影。
龍美看見了,但對方與她記憶中的身影有所不同。
●
「他做得到嗎……?」
「我的比美樹還大,而且一樣沒穿內衣喔?」
……那是——
「……奇怪嗎?」
「——怎麼樣?」
女性的聲音。
猶如前天夜晚的加料重演版。
接着——
「——雖然代表世界一家的金髮巨乳也很棒,可是黑髮巨乳象徵了日本的風雅,同樣值得高興!我的最愛永遠是最新的美影姐!」
「堤豐,揮拳!」
不,那不是飛場認識的美影。
「影子的顏色……」
那一拳雖將飛場打得不成人形,但準頭、速度都差強人意。
「……那就是最後的進化?」
美影縮起肩膀,偷瞄飛場一眼。

而這回萬無一失。
縱身一躍。
與右手同步動作的堤豐左肩已退向後側。
飛場在捱轟的同時蜷曲了身子。
飛場喫了龍美全力的一巴掌,旋轉着飛進空中。
「龍司辦得到!他被四吉的攻殼武裝打到時也用過了一次!而且那時候——」
「那時候,龍司還飛到我身邊來了!」
並不陌生。
「不喜歡嗎?」
飛場在着地時看向前方。
下一刻,飛場將這段話化爲現實。
「沒有人比美影姐更好了!」
……這麼一來,龍司也能安心地去了吧。
他迅速且準確地飛往敵方據點。
這也太難回答了吧?比血更稠的汗從飛場臉上汩汩流出。
美影笑彎了眼,微笑的脣間貝齒微露。
他腳貼堤豐拳面,屈腿彎身——
是的,龍美很清楚那代表什麼。
左肩向前一帶,揮起了超高速的超重鐵拳。
之後她看向一旁。
森林之中,有架白色武神站在無數倒木彼端。
飛場看得忘了反應,只是聽着她說:
飛場不顧周圍上膛聲大喊:
美影放心地鬆了口氣。
美影。
漆黑的長髮。
她害羞地微笑,並抓起飛場雙手——
「色狼……!」
「賢石留在我身上的力量,完成了最後的進化——給了我想要的顏色。」
跳向背後——毀損機龍伏地後構成的屏障。
接着,美影的手繞過飛場頸子抱住了他,貼着臉頰點點頭。
「……一起打贏她吧。」
「——好。」
位在飛場視線遠端的龍美也跟着頓首。
她同樣嘆了一聲,放鬆肩膀——
「那好吧。」
右手猛力一揮。
堤豐隨之突襲。
「!」
全力加速。
吹飛背後林木,直線衝來。
但飛場沒有多大動作。
只是擺手示意衆人退開,並感受脖子上美影雙手傳來的力量。
她就在這裏。
她終於清醒過來,而且來到了這裏。
希望人如其名的她也總算如願以償。
胸部還很大。
無話可說。
但飛場仍開了口。
胸部先擺一邊,現在還有更重要的要說。
能連結自己與美影的詞語。
化爲影色戰姬的荒帝淺展雙臂,放出吸氣似的響聲。
化爲機械和美影同在的感覺,讓飛場既溫暖又有些靦腆。
但荒帝無所畏怯,搖發邁步。
●
更多框架和人造肌腱出現在頭、胸、背、四肢周邊,受裝甲斂合、壓縮,固定成形。
『我要上了!』
那就是——
飛場以高速加壓的視覺仔細檢視它們——這些由進化帶來的變化。
肩甲高大有如披掛,腰甲寬闊有如長裙,
緊密接合。
機件包覆全身時,合一程序也跟着啓動。
不僅如此,還有其他裝甲出現在左臂旁。
「荒帝……!」
儼如血肉之軀的武鬥機神。
首先是右臂。
……還要再多些什麼?
由黑色重金屬鑄成的軀幹框架隨後而至。
同時,頭部組件後方噴出有如黑色火焰的物體——一束在風中搖曳、翻騰的黑髮。
『——!』
荒帝的自律系統張握五指,踏實腳尖,由肢體末梢感受自身存在的確立。
武神。
勢將操使暴風之力化解一切攻擊的敵意之風。
胸部也新增了裝甲,使得其外型趨於女性——
美影和飛場也逐漸埋沒在無數的接合中。
將心念訴諸衝擊。
動力系統、人造肌腱及四肢框架也跟着來到周圍空中。
無數氣流也在此刻自荒帝全身流泄而出。
『……我要上了!』
放聲高喊。
接着是更進一步的變化。
金屬聲及風聲交鳴。
美影伸張雙臂,背後傳出金屬的吼聲。
一面接於左肘的狹長帶爪鋼甲。
剎那之中,在各處追加裝甲及人造肌腱接合時,雙臂和頭部都——
這纔是供荒帝禦敵的厚實巨盾。
這個形似極長裝甲的部位,事實上是——
接着,荒帝手持盾下握柄,抽出一把漆黑長刀。
『神碎雷的底座……!』
下端有段長柄,明示其後黑刀的存在。
白風已逼至面前。
能和眼前求戰而來的白風對抗之力。
『————』
一面盾——不,正確而言,是個彈射臺般的寬長底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