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章『過往的時日』
《AHEAD Series 終焉的年代記》 · 川上稔 · 1.1萬 字

來吧,接受我的測試吧
試試你的決心
試試你忘了什麼
●
兩道腳步聲在通道上走着。
光線陰暗。
雖說是通道,立在兩旁的卻不是牆壁。
這是條由許多隔板和機械所圍出的通道。
馱着腳步聲的通道上,只有緊急照明的微弱燈光。
一道聲音走在前頭,另一道晚了幾步。
前頭的是啪嚏的涼鞋聲——
「地下六樓的空氣怎麼樣啊,龍司——其實我也是沒多久前才第一次進來這裏就是了。」
後方的腳步聲——飛場在聽過這男子的問題後,將環顧周圍的視線轉向前方。
「啊,這個……我好像來到很不得了的地方了呢。」
穿着藍色運動外套的飛場,搔搔綁着頭帶的頭說道:
「而且替我帶路的人,還是鹿島先生呢。老實說——我還在想是因爲概念核被搶,要被臭罵一頓了呢。」
「哈哈哈,那種事我已經交給風見他們處理了,連攝影許可都給了喔——大概會因爲暴力而被列爲15禁吧。」
「這種發展也自然得太殘忍了點吧!」
「冷靜一點啦。」
鹿島說了件不可能的事,然後——
「……不過呢,我對這裏也沒熟到足以當個嚮導,只是在這條大概是主通道的路上走過幾遍而已。旁邊的——就是未完成的概念創造裝置。」
甩開不安後,飛場望向前方,看着鹿島領路的背影。
兩眉平展的鹿島正對着飛場說:
女孩仍在療傷當中。她的傷勢算是比飛場輕,頭部也沒受傷。照理來說,應該會比飛場更早恢復意識才對。
鹿島點點頭,看着眼前長約兩公尺的鋼鐵牀板說:
鹿島轉向飛場。
飛場沒有拉直打歪的脖子,直接問道:
「……所以是跟拍片有關嗎。」
「因爲同樣是爲人父母,所以我大概也能瞭解——有個孩子能託付未來所代表的意義。」
「飛場·龍一先生希望帶走成爲概念容器的美影,作爲參加UCAT攻擊行動的條件——會不會是這樣呢?」
飛場「嗯嗯」點頭,儘量沉住氣。
「……咦?」
主要傷勢爲右手的骨折,以及胸部的穿刺傷。
「這個……鹿島先生,你知道嗎?」
他當然明白自己的失敗。
飛場知道佐山和新莊的校園生活,也知道他們的父母同樣在自己的學校共度了三年時光。
「這樣誤會根本沒解開嘛……」
鹿島吐口氣,抓抓頭說:
「不要那麼在意嘛,大家還是會認同這樣的你呀——只是會保持距離而已。」
「你想要能夠保護他人的力量嗎?」
……被走得這麼近的人騙,一定很不好受吧。
「嗯!」
半天下來,除了沉積在全身的倦怠感之外,幾乎所有的傷都痊癒了。
「據說,新莊,由起緒小姐是想在Top-G建立能容納Low-G的地方,所以——」
鹿島這句話是什麼意思呢?
「就算是爲了和平,對被騙的人來說打擊還是很大吧。」
「哈哈哈——飛場,你真的是全龍交涉部隊的人呢。」
……然而問題……
大概是一樣米養百樣人吧。接着,飛場想起了在衣笠書庫的過去中見到的新莊,由起緒。當時她給人的印象,完全不像是個會和「欺騙」這種字眼扯上關係的人,而這種感覺,也讓飛場覺得女性真的是自己的弱點。
「就快到了。對了——你知道這附近放的是什麼嗎?」
「這張牀,跟過去用來封印八叉的荒王艦橋上頭那張相同——一開始,美影是在這種牀上沉睡的。」
在鹿島背影后的物體是——
「是因爲新莊學長的媽媽留下了經過竄改的資料吧?所以出雲UCAT地下才有毀損的設備,然後Low-G的人們……只能對假的資料乾瞪眼?」
「————」
醫師說過,她右手的骨折已經做過細緻的處理,將會在今晚完全癒合。
「是啊……」飛場隨口回應一聲,動腦思考。
雖害怕她會一睡不醒,但飛場無能爲力,只好甩甩頭拋在腦後。
鹿島伸手輕拍眼前的鐵牀,拍出幾下金屬聲。
「可是我爸還是在那場戰鬥中死了……」
「她還真狠得下心呢……」
「……那、那是要給我什麼裝備嗎?比如最強機殼劍神誅滅殺之類的!」
「……請問,我們要走到哪裏呢?」
「你有保護到父親交給你保護的人嗎?如果是我,絕對不會把晴美託付給一個保護不了她的男人。那麼,你是怎樣的男人呢——是不是沒能保護美影啊?」
「這個鐵牀是——」
「我想,你父親是爲了保護美影這個人,而不是概念核。」
「剛剛佐山他們拿到瓦姆納比後打了通電話過來,內容你也聽到了吧?就是這裏有那樣的設備,卻沒有建造完成的原因。」
在那之前,自己都待在UCAT地下的醫務室裏。
「嗯,好像是耶。抱歉,可以切回正題嗎,那感覺不怎麼重要。」
鹿島立刻將頭重重往下一頓,喜形於色的他又輕拍了鐵牀幾下。
「我好想找個時間看看鹿島先生拍的影片喔。」
「你是不是從不認真聽別人說話啊!」
飛場點點頭。
醫師表示,飛場受的傷平均分佈於全身,以被武神毆擊、打趴在地的傷勢而言,算是相當地輕了。
「新莊·由起緒小姐,應該是以沉睡在這張牀上的美影所逸散的概念反應作爲基礎,解析了3rd-G的概念,而且——」
「不知道。」
不過出雲學長和佐山學長也會彼此騙來唬去的啊。
「嗯,這是新型的SM臺吧?」
飛場「呃——」地想了一會兒,陷入沉思,接着再想十秒才拍手說道:
見飛場沒有回答,鹿島轉過身去,扶着鐵牀說:
「我……」飛場握緊雙拳,深吸口氣。
而且——
「都是創造概念的設備吧?不是這樣嗎?」
●
飛場靜聽着鹿島的話。
鹿島對大叫的飛場露出微笑,搭着他的肩說:
「嗚、嗚啊,我被混爲一談了!」
「但我覺得我懂——好歹我也是個父親嘛。」
不久之前,他發現自己一直以爲是牆的物體,原來是種數百公尺長的巨大儲存槽,並瞭解看似狹窄的這裏其實是個莫大的空間。
鹿島邊走邊問,飛場也邊走邊側首。
她正躺在醫務室深處的個人病房中,接受集中治療。
每個都是從未見過的機器,控制檯與管線重重相連,組成用途不明的機械。
佐山的確在不久前做過定時回報,並分享了在出雲UCAT地下所見到的過去。
在於美影。
過來一趟——聽見這句話只是三十分鐘前的事,相當突然。
當他的思緒就要沒入後侮之中時,鹿島說了令人意外的話。
「就是啊。」鹿島深深點頭,停下領着飛場的腳步。
自己和美影好像是在昨晚遭受龍美襲擊後不久就獲救了。
……胸口那一刀……
「聽好囉?雖然時間不長,不過這裏也曾在製造概念創造裝置期間,用來充當過概念核的保管庫,並一直保持當時的模樣,也就是說——」
「不過那時候你已經出生啦。」
處於黑影中的機械,看起來全都相當老舊。但是,那也僅限於外觀而已。
所以,醫師對他全身施予療符及藥物處理這些傷勢。
但美影還沒醒來,腦波如睡眠般和緩、穩定。
這是指對自己的處置粗糙多了嗎?但重點不在那兒——
「現在……」
鹿島的頭越搖越低,不過——
「佐山他說——新莊,由起緒小姐可能是不忍心見到概念被製成殺人兵器,所以纔會於前往Top-G時改動了自己的理論——爲了不讓概念創造用在戰爭上。」
鹿島忽然板起臉來,皺着眉說:
「看得出來這是什麼嗎?」
……就像沉睡中的機械一樣。
「飛場,現在可不是說那種話的時候喔——如果想要聊拍片,一定要在更好的環境裏聊。你看,像這裏光線就很差,迴音也太嚴重了。」
這樣的推論,也是在治療結束後才得出的。
「沒關係、沒關係啦。」
正確說來,是掉在馬路上了。賢石已裂成兩半,失去光芒。
飛場揪起了眉。
美影胸口的賢石已經不在那裏了。
「如果真是那樣,那你覺得你父親爲什麼要帶走美影呢?」
飛場在鹿島搔頭提詞時來到他的身邊。
「不對不對,我們沒時間做那種東西,也沒有給你裝備的打算。你現在需要的是——」
鹿島淺笑着說:
「讓你本身變得更堅強纔對吧。」
他的語氣輕鬆,說的也很簡單。
「什麼嘛。」飛場發現自己空歡喜一場,肩頭垂了幾分。
「能那樣子就好囉……」
要是辦得到,就不會輸給龍美了。飛場不禁想——
……要怎麼做才能變得那麼強呢?
自己和美影共同操作的荒帝,已經是最高層級的武神。
但就個人來看,自己和美影根本贏不了龍美。
由此所能得出的事實是——
……今後要是過上美樹姐等級的對手,我就保護不了美影了……
浮上心頭的結果,讓飛場嚥下苦澀的口水。
這時,鹿島深點着頭說:
「我很瞭解你在擔心些什麼。事實上你——剛剛在想下流的事吧。」
「才、才才纔沒有這種事吧?」
「……那個,爲什麼最後會變成問句呢?」
「這、這個……」
飛場頓時亂了手腳。明明自己很嚴肅地看待這件事,爲什麼還會回答得這麼沒自信呢?
「說、說不定是我在無意識之中讓某種思春期技能覺醒了呢。也就是說因爲心一直保持在炮擊型態,所以我沒辦法相信這樣的自己……!」
「——可以跳過這段嗎?」
「我要給你一個和強者戰鬥的機會——爲了變強而戰鬥、反抗,那樣的心態,纔是變強的最佳報償。」
那些事通常是由希歐自己提起的。她來探視唯時,會聊起許多學校發生的事,唯也會仔細地聽,並挑重點提問,例如希歐感覺如何、有何想法等等。聽完緣由後。如果是好事,唯就會誇上幾句,摸摸她的頭;如果是令人難過的事,則會輕聲安慰,同樣地摸摸她的頭。
那是促使美影進化的賢石,但是那已經碎裂,不再發揮效果。
「是沒有,不過現在有實驗當中的人格改造室喔。那是應大多數人要求,專門建給大城全部長用的。」
鹿島「嗯嗯」地點了兩次頭,照實引用了他的回答。
這一定也是自己期望的結果。
希歐花了三分鐘來訂正並阻止垃圾知識流入4th-G。
「很有骨氣嘛,看我一刀砍了你。聽好了,猴崽子——如果你贏得了我,我們開發部……」
她不知怎地緊張起來,一時不知該如何解釋。
「抱歉抱歉,其實你回答得很不錯,說明了你爲什麼想得到力量呢。」
「喂喂喂,都猜到是我了吧,怎麼還一臉看到鬼的樣子啊?」
「那是把人格以外的部分給直接改造了吧!」
「不、不要管那個啦,快告訴我該怎麼做嘛!」
「仔細聽好,我熱田大爺待會兒就要和你玩個兩招。這把……」
……步法……
這問題改變了熱田的表情。
他他向前傾身,從飛場頭上直往下看。
飛場仔細聽着熱田的話。
傾刻之後,鹿島抬起臉。
「——是的。」
「試劍?是和我嗎?」
那是種再怎麼聽都不會有人喜歡的饒舌歌。
「那、那是熱田先生吧!」
希歐點了頭,稍作思考後看着草獸說……
「光束炮,閃閃發光——北半球全滅,一轉眼,來到了,世紀末,可是,暴走族和機車行卻沒死光……!」
以草爲體毛的動物,對牀上的女性發出了意識的言語。
「修行?」飛場也抬起頭來。
下一刻,飛場聽見了某種聲音。
「完全不能動。」
裏頭有兩片石塊。
這話讓操作電腦的少女——希歐聽得羞紅了臉。
天花板的日光燈,彷彿要和掩着夕陽而通紅的窗簾較勁似的大放光芒,在室內的人東側和正下方打出影子。
飛場反射性地回答,接着——
只見他雙手抱胸,點頭回應。
「——回憶,是那麼地遠~宇宙,是那麼地美~」
「雖然說錯了還可以訂正,不過要是說得太誇大,希歐就不知道要怎麼去改,然後會緊張害怕起來……」
他接着說出結論。
……得到絕對能保護美影姐的力量……
「好啦好啦。」鹿島苦笑回答。
鹿島沒有直接回答飛場的疑問,只是繼續訴說:
……啊。
「我很想知道新莊·由起緒爲什麼要欺騙她所重視的人呢。飛場,你和我不同,不需要對美影說謊,因此——」
『去過、學校了、好多、希歐。』
「怎麼說呢……抱歉,希歐也不知道自己在臉紅什麼。」
唯這種能讓人感覺受到肯定的聽法,讓希歐相當佩服。若有朝一日自己成爲人母,也要像這樣聽孩子說話。
自己竟會回答得如此直率,實在令人錯愕。
之後她嘆口氣說:
熱田從背後抽出的武器,是一把機殼劍。
而動物——草獸則是趴在女性身上腹部一帶的位置。
鹿島吸口氣,挺直背杆說:
鹿島彷彿正這麼問,讓飛場不禁一顫。
「換言之,會變成一種言語調教呢……」
……如果要讓這種事不再發生——
「就會盡一切努力讓那個女的醒來,並給你想要的力量。以前封印八叉時曾經承蒙躺在這兒的女人關照,這就當作是回禮——可以吧?」
「……是因爲聽到別人描述妳嗎?」
「原來如此。」
他搔了搔頭,再度開口:
他按捺着身體因熱田那股強烈氣勢而產生的微顫,直截了當地問:
……因爲希歐還不習慣聽別人講自己的事吧。
歌聲自顧自地持續着。
「實驗型草薙……看來這就是鹿島的最高傑作,可是它好像很不穩定,所以我想試個劍。」
那是把劍身頗細、略帶藍色的白色長劍。
「喔?你去過希歐的學校啦?希歐有好多朋友對不對?」
少女身邊,有位坐在病牀上的女性。
「——要是我贏了怎麼辦?」
鹿島無視飛場沒好氣的眼神,手插口袋苦笑,表情柔和地看着眼前這名少年。
至此,飛場下定決心。
「開不開心呀?可以打一場很爽的實戰耶?只不過輸了會死人而已——而且啊,要是你死了,我們2nd-G就會把這場比試當作對於日本UCAT隱瞞真相的公開制裁,然後帶着十拳離開日本UCAT。」
「廢話。」熱田揪起眉說。
影子來自兩個人,以及一隻動物。
「『這——是的』……嗎?你腦子的語言中樞是不是出問題啦,飛場?還是你被自己的思考弄糊塗了呢?」
雖然自信不足,但自己仍有非變強不可的理由。
「是喔,我好奇問一下,用了以後會變成怎樣啊?」
自己的確想變強。
●
「因爲我——曾經傷害過心愛的人,甚至一度想放棄自己的力量。直到今天,我都還得說謊掩飾意外的真相。」
「UCAT該不會有三十六房或木人巷之類的東西……吧?」
鹿島推高眼鏡。
對此,飛場全身略爲使力,調整呼吸,接着看向鹿島。
『希歐、發燒了。』
「說得也是。」
「那、那個,怎麼說呢,就是,都是一些和唯小姐妳平常聊的事而已——」
……要試試看嗎?
希歐這時才驚覺,這明明不是丟臉的事,自己爲什麼會臉紅呢?
一想到昨晚只能抱着美影倒在路邊的自己,飛場也跟着再次認同自己的答案。
「對了,你想不想稍微修行一下呢?」
可是,這些話仍是出於自己的口,聽別人描述自己時依然令人尷尬。
「言歸正傳,你想變強嗎?」
話一說完,飛場的眼前便突然多了個人。
眼前是間白色的病房。
「……咦?」
其中一人是名制服少女,坐在牀沿和窗口間的矮凳上。
金色短髮男子的一雙銳眼,就在伸手可及的位置低視着他。
他握起了那兩片硬物——
她將筆電置於邊桌上,盯着熒幕進行某些操作。
兩人肩膀同時一軟,嘆了口氣。
換言之,飛場和熱田的戰鬥,將會成爲對2nd-G的二次全龍交涉。
該怎麼說呢。可是飛場沒有如此含糊回答,先將手伸進了褲袋。
『言語調教?』
「這——」
他挑高雙眉,同時露齒而笑,用草薙劍脊拍拍肩膀說:
飛場沒感到他的氣息,也沒察覺他的移動,因爲——
「那唯小姐會怎麼想呢?假如妳因爲別人誇獎希歐而高興,可是希歐覺得那太誇張所以說了些反駁的話……那妳會不會對希歐感到幻滅呢?」
話剛說完,希歐頭上就多了點重量。
重量——唯的五指探進了她的發叢。
「假如真有那時候,妳會對我說『其實不是那樣』嗎?」
希歐想了想,過了一會兒後說:
「……會,只是希歐也不太希望那樣——啊。」
最後的驚歎聲,是源於在頭上撫動的手。
頭皮被使勁搔弄的感覺,讓希歐縮起肩膀、眯起眼睛問道:
「請問爲什麼……希歐說自己沒那麼好,妳還……」
「其實啊,和傳聞有落差並不要緊……如果妳把自己在傳聞中的形象擺在真正的自己之前,那才真的會讓我失望呢。」
「…………」
撫摸希歐的手逐漸慢下。
「我喜歡誠實的人喔。也就是犯錯時會老實道歉,做了對的事也認爲是理所當然,不會掛在嘴邊的人。」
「真、真的嗎?」
唯對抬起臉的希歐點點頭說:
「妳是不是有什麼事瞞着我呀?」
一聽,希歐立刻慌了手腳。
……瞞着她的事……!
很多很多。現在是不是可以說出來了呢?不對,其實那沒有什麼,唯真的想聽那些事嗎?呃,這個——
「昨、昨天晚上,原川大哥要希歐哪邊涼快哪邊去呢!」
『希歐、一樣、佐山、一樣、新莊——』
「就告訴妳一點我丈夫的事吧……朋友今天應該不會阻止我纔對。」
聽見這一人一獸的對話,全身僵硬不動的希歐保持微笑,滿臉是汗。
4th-G世界,是由所有生物和管理者穆可奇共同組成的單一個體。
草獸跟着說的是「不懂」。
『那麼,希歐、和唯、都跟4th、很像。』
問題的對象是唯,不是希歐。
「就是啊,希歐真的很壞!已經超越MEGA變成GIGA不良了呢!人、人家昨天還偷穿了原川大哥的襯衫,在他的牀上躺成大字睡覺呢!」
她面對着唯和轉過頭來的草獸,以清楚的咬字簡單明瞭地說:
希歐不禁「啊」了一聲,因爲她發現了4th-G重新交涉的意義和理由。
不該問的問題讓希歐慌亂起來。
「呃、對呀,大概有說過吧!不過已經不記得了,應該是夢話吧——!」
很久以前,面臨戰鬥的希歐做了個抉擇。
「不知道……」
這讓希歐又有些害羞,擔心自己會不會被當成小朋友看待。
「逆向五體投地!」
……所以能夠信任的人,也必須是意識共通的生物囉?
「希歐真的好可愛喔,我家兒子就拜託妳照顧囉。」
但這草獸發出的說話聲,讓這試煉突然間消散了。
……咦?
「哎呀,有希歐陪我實在太開心了,害我對未來好期待喔。」
唯的手摸得希歐的頭左搖右晃,讓希歐不禁想到——
希歐決定回答這個問題。她按着心口,要說出心裏的感受。
此時,唯似乎已察覺到那小名的由來。她看着希歐制服上的名牌說:
「希歐也不在這裏。」
簡直是自掘墳墓。
「…………」
……咦?
透進窗子的暮光已經比早先更弱、更暗了些。
「唯小姐,希歐在妳眼裏是怎樣的人呢?」
草獸跟着搭腔:
唯接着說出令人意外的話。
……咦?這好像不是誠實……
『唯、一樣、希歐、一樣、原川、一樣、希歐、小T!』
草獸豎起體毛,搖着身體喊道:
……雖然他們不在了,但還是存在呢。
『希歐、覺得原川、很重要嗎?』
對唯而言,那恐怕是她第一次這麼說吧。而希歐——
可是出現在窗邊的並非往常那種紙鶴,而是一張紙。
「Herrlich(說得好)……」
……這一定是神的試煉!對我連續犯兩次錯所做的試煉……!
「這、這個,我們用『原川』的縮寫好了,所以是唯H——」
『每個人、都在心裏?每個人都在、每個人的心裏?』
『H希歐?』
「原來是這樣啊。像我的是N,念起來就是唯N,很不順口呢……」
「是啊,H鄧恩和H希歐的H組合就要出現了呢……!哇~好H喔!」
希歐露出微笑。
希歐搖搖頭,看着苦笑的唯又看了看手上的紙。
……他想要知道我們……是不是一個完全的個體吧。
但是,她相信那是事實。
『希歐、在學校、的名稱。』
「對呀。」唯回答道。她放下草獸,摸摸他的頭。
「怎麼可以在這時候冷靜下來呢,希歐?當然要繼續玩下去纔行呀……!」
「你也在我們的心裏喔,所以你……也是就在這裏,但也不在這裏。」
『是怎樣呢?希歐、在哪裏呢?在大家的、哪裏呢?爲什麼、明明不一樣、可是還是一樣呢?真正的希歐、在哪裏呢?』
唯拿起留了言的白紙說道:
「小T?」
她回想着過世的母親等人,還有他們所託付的期望,並在重要的人們啓發下選擇飛翔。
搖動的窗簾,告訴希歐窗子已在不知不覺間打開了。
「哎呀,實在是太過分了——要處死刑囉。」
「妳竟然偷穿我家孩子的襯衫,還在牀上躺成大字?」
見草獸納悶地歪頭,唯苦笑着說:
她以認真的表情面對面抱起草獸,並對着草獸說:
『是嗎?唯、希歐、覺得原川、很重要嗎?』
希歐不知道正確答案,但4th-G草獸的確對Low-G是否能彼此瞭解很感興趣。
對他們而言,所謂的同伴,就是能夠共享意識的分體——
『一樣!』
「我眼中的妳啊,就跟妳眼中的是一樣的呀?我相信妳很重視我家鄧恩,就算被丟下也仍然信任他……他就在妳的心裏呢。」
接着——
她急忙左右搖手,擠出微笑。
「希歐就在這裏呢。可是——」
『朋友、關心、希歐、問她、還好嗎?』
『希歐、有很多、朋友。』
「不、不用啦,希歐已經做過很多事泄憤了!人家把原川大哥買的零嘴一個人喫光光,熬夜到很晚,還喫了兩個蛋糕呢!」
……那是原川大哥過世父親的……!
「N」的縮寫讓希歐感到納悶。
「過關——!」
說完,提問方和受問方都各自察覺到一個事實。
唯對因爲「H」而僵住動作和笑容的希歐點點頭。
『早上、希歐、抱緊、棉被、還說着、原川、原川大哥。』
「哇,希歐變成不良少女了!兩個蛋糕的熱量非常高吧?」
『小T——』
草獸面對微笑的唯,在疑惑的希歐面前說道:
「就、就是說啊!兩個竟然總共有666千卡耶!如果是風見姐姐就得切腹謝罪了!」
純真的意念讓希歐點點頭,開心的草獸也跟着搖擺身體。
『希歐、不一樣的、名字、小T、可是、還是把她、當做希歐、關心。』
「這、這個嘛,如果和這幾個人比,應該還需要一點小小的訂正——!」
「爲什麼是N呢……?」
「對、對呀,而且是仰躺喔!也就是逆向五體投地!」
「好像做了一件會後悔一輩子的事……」
「算是自爆吧……」
『唯、不是希歐、可是、瞭解希歐。』
儘管現在沒必要想起故人,但她依舊這麼做了。
「呵呵呵,希歐太不小心了,竟然因爲希歐·山德森寫成希歐·T就把原川·唯當作唯H,以後她要是變成原川·希歐就是H·希歐了呢——」
於是希歐對唯這麼問:
草獸不是想爭奪什麼,也不是漫無目的。
『小T、擔心?擔心、小T?』
「這個嘛……」唯抱起草獸,轉向自己。
「天啊,希歐真的有夠壞的!已經超越一般水準了……根本是MEGA不良!」
然後,草獸這麼稱呼希歐:
持續三十秒後,唯坐直起來笑着說:
「看來那孩子今天是不會回來了呢,然而那應該不是打工吧……不過,妳知道他爲什麼有了UCAT的工作後,還是要到基地去打工嗎?」
兩人一獸就這麼握緊雙拳,壓低身子集氣。
希歐覺得自己說了些奇怪的話。
草獸想說的是——
「說得好。」唯喃喃地說。
「……那孩子,只是不想忘記小時候住在基地的時光罷了。」
希歐明白自己不必詢問原因,因爲唯很快就會告訴她,而這股自信的來源則是——
「能請妳……讓我變得跟原川大哥一樣嗎?」
「可以呀,聽我說點故事吧。我想那孩子,一定也是想讓自己知道的比現在更多,纔出這趟門的呢。所以,我也要把能說的都說給妳聽。」
唯嚴肅地看着希歐。
「這都是爲了讓希歐成爲H希歐……!」
●
意識以「明確」一詞的面貌清醒過來。
有時是因爲光,有時是因爲意識的頓悟,而這次是屬於前者。
白光,從水泥天花板上日光燈打下的光。
原川的眼正對着這樣的光。
「…………」
爲什麼會像這樣對着光看呢?意識稀薄的原川如此自問。
能看到天花板,就表示自己看着上方,可是頸部並未感到負擔。
……所以我是躺着的?
身體也確實感覺到當前姿勢正是如此,而這讓原川想到的是——
「我怎麼會躺着……」
纔剛這麼說——
「啊,您醒來啦?」
聽見耳熟的聲音,使得原川想坐起身來。
這樣的感受,讓肢體忽然能確切做到想要的動作,只是仍有些笨拙。
羅傑兩指一滑,旋開了瓶蓋。
「是上校要我照您的意思去做的喔。」
「北風雖一度四散,但追求過去的意識依舊不變。這樣的北風,能在過去中見到什麼呢?」
「你對男人的身體有興趣嗎?」
原川沒有心思去聽這些話。這些動作就讓他費煞心神,因此到現在才發現牀兩旁都拉起了白色簾幕。
汗水有些濃稠,就像是身體因動作扭曲而擠出的一樣。
「好冷啊……」
羅傑說道:
藍色的沙,在汗毛略豎的原川眼前漫入空中。
……可是……
以求親眼目睹大坂戰場上曾有過的事實。
雙手拇指都搭在瓶蓋上。
「並沒有,我只是覺得您鍛鍊得很結實而已。」
就像是理應如此似的。
「這是Top-G的沙……和這座基地的沙調合而成的。」
「你叫做羅傑沒錯吧……這裏是美國UCAT嗎?」
羅傑沒有要求原川做好心理準備。
「他腦子是不是有問題啊?」
原川見他笑得不太對勁,便皺起眉問:
「我想,您已經有資格看那些過去了。」
「Tes,這裏是橫田基地地下的美國UCAT醫務室。」
「——但願……北風能有再起的一刻。」
原川坐回病牀,抬頭對羅傑說:
「有什麼好笑的?」
「啊,雖然您的骨骼已經癒合了,不過肌肉還沒適應,只是拉直並固定起來而已。如果您勉強彎曲肢體,很可能導致全身骨折喔。」
墜落而去。
「抱歉……只是想到我在十年前也有過類似的對話。」
若必須獨力生活,每個人都會不得不這麼磨練自己吧。
穿衣服不該拖拖拉拉,於是原川動手穿上皮外套,但途中——
汗水在這一刻急遽冷卻下來,表示身體已不再出汗。
「——」
也沒有詢問理由。
「你是拿哪種小鬼做參考啊?如果是普通軍人,那麼美國UCAT的水準可想而知。」
「Tes,幸好我昨天是帶假的去開會,因爲只剩下一點點了呢。」
「那也得由你來動手吧。」
「看來我們還有得聊嘛。」
「身爲部下就乖乖照辦吧,我可不希望又跑出一個不正常的人來整我。」
接着,他便感到一陣全身受到某種衝擊而幾乎碎裂的痛苦。
說完,羅傑放下雙手。
「……您的脾氣還真硬呢。」
面前有個人影,那是——
自己現在穿着住院袍,旁邊籃子有些可供替換的衣物。
真是無聊。原川心想。
頭髮散亂的他「呃啊」地吐了口氣,發現自己躺在一張白色的牀上。
一聽,羅傑又淺淺苦笑。
羅傑只以苦笑應之,從袖口拿出裝沙的小瓶子,以雙手包住。
「我還以爲要躺上半天呢。」
「————」
「Tes,那麼服從命令的我又如何呢?」
「……嚐起來一定很糟吧。」
就像是自己在他想展現過去的夢境時自動找上門似的。
他穿上牛仔褲、脫去住院袍,接着注意到羅傑的視線。
但原川依然硬逼自己坐起。
全身各處關節都像是被釘死般僵硬,就算只動一根手指頭,也得確實地使勁牽引相應肌腱才辦得到。
「這樣啊。」原川想點頭,但汗腺卻早一步反應。
「老實說,那是我自己的經驗。」
就像是履行某種承諾似的。
一想到身邊有個人並不是這樣,身上的多餘力氣也跟着消散。
「…………」
「讓您看見過去的並不是我——而是這些沙呢。」
然而,原川還是挪動了身體。他「唔」地繃緊腹部,緩慢且確實地拉動右腳,想借着牀邊扶手從右側下牀。
瓶蓋伴着細小的金屬聲打開後,他纔開口說:
「……!」
「剩下?聽說太常沉浸在過去裏,會讓人變得沒出息呢。」
下個瞬間,原川的意識怱地遠去。
往夢境底層,遠在十多年前始於這座基地的深淵墜落而去。
盾部以下的整條手臂都抖個不停,手指也出不了力。背脊僵直,彷彿被彈簧拉着,隨時會向後倒去似的,得靠腹肌硬撐才能保持坐姿。
就像是……知道自己爲何而來似的。
「你是來讓我看我要的過去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