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話「和保羅的再會」

★保羅觀點★

酒館裏。

太陽西下，夜晚即將到來，因此其他客人開始變多，團員反而減少。

在這種狀況下，我佔據酒館的一張桌子，喝了一杯又一杯。

大概是散發出不快氣勢吧，沒有任何人敢靠近我。

「喲，我找你找很久了。」

這時，有個人對我搭話。

抬頭一看，一個長着猴子臉的傢伙正拉起嘴角露出笑容。我已經有一年沒看到這張臉。

「基斯……你這混帳……之前跑哪裏鬼混去了？」

「喂喂，這是怎樣？你還是一副不爽樣。」

「這還用說。」

我嘖了一聲，摸了摸臉。

被魯迪烏斯毆打的地方還感到疼痛。

剛剛死要面子逞強，早知道應該讓治癒術師使用治療術。

可惡，魯迪烏斯那傢伙。什麼叫作：「就算是魔大陸，只要靠我的魔術也能輕鬆應付」？

既然那麼輕鬆，至少可以順便找人吧。

結果他不但沒幫忙找人，居然還針對大王陸龜的喫法囉哩囉嗦地講個沒完。什麼叫作：「要不是有想到可以利用土魔術做出砂鍋，搞不好這一年來都在喫那個難喫到爆炸的烤肉」？

既然有空尋找食物，應該也有辦法做其他事情吧？

混帳。

甚至還說我外遇？

「因爲啊，你仔細想想。」

只是，魯迪七歲時就已經比我聰明得多。

他的確是天才。

「什麼啊，就算我說過那種話又怎樣？」

於是，我把先前發生的事情告訴基斯。

「話說起來，我沒聽你提起過魔大陸的事情。到底是怎樣不妙？」

包括我很高興見到魯迪。

看到我滿臉困惑，基斯就像是要乘勝追擊般地繼續說道：

講什麼鬼話。什麼叫作不知道？要是他有確實調查魔大陸，說不定現在已經和塞妮絲或莉莉雅其中之一順利重逢。

那傢伙從小就什麼都會。

魯迪根本沒有使出全力。

還拿女人的事情來抹黑，我也感到很火大。

這傢伙從以前就很擅長傾聽別人訴說煩惱。

反正一定是酒，這傢伙比礦坑族的塔爾韓德還愛喝酒。

「你以前不是說過，未滿十二歲還是小孩嗎？」

我怎麼可能會上當。

戰鬥實力在我之上，腦袋也比我好。

既然如此，就算他能做到比我更多的事情，又有什麼好奇怪？

「能遇見有趣的人物。」

不過呢，當然有聽過別人的說法。

所以雙方吵架還動起手，最後慘敗。

「但是，他還是個小鬼頭。」

基斯擺出親切表情，把椅子移到我的旁邊。

扯什麼鬼話。遭到轉移之後，我從來沒想過關於女人的事。

「就算是你自己，也是十二歲時才離家吧？」

基斯邊聽邊回應，經常嗯嗯連聲又點頭表示同意，看起來似乎能體會我的感受。但是，他最後卻這樣說道：

「…………啥？」

雖然有一段時期我認爲原來他也有相當糟糕的問題，但是「那個」菲利普，連曾經對我百般嘲笑的菲利普甚至都表示願意把女兒交給他。

基斯的眼神看起來很認真，不過這傢伙可以一邊裝出這種眼神，同時輕輕鬆鬆地撒謊。

「我十一歲時……」

「叫那時候的你在魔大陸求生，你辦得到嗎？」

應該是過着在家學習劍術，而且每天都被老爸責罵的日子。

「那傢伙的確很了不起，我從來沒見過能夠省略詠唱直接使用魔術的傢伙。看到他以魔術師身分和北聖賈爾斯打得不相上下時，我忍不住身子一震。的確，魯迪烏斯是那種百年纔會出現一個的天才。」

「嘿嘿，看你這樣子，應該還沒見到面吧？」

「你錯了，你總是弄錯。」

期望過高？

在中央大陸，那是隻會在森林深處出現的傢伙。

結果魯迪烏斯開始以非常愉快的態度敘述他的旅程。

聽到基斯如此斷言，我感到很掃興。

「我說你啊，保羅。你沒有去過魔大陸吧？」

基斯咧嘴露出輕浮笑容，然後把送上來的啤酒一口氣喝乾。

「我已經見過他了。」

但是，如果只不過是魔物多了一點，總有辦法應付。

「一個雖然優秀，但是卻沒有實戰經驗的小孩子被丟到那樣的大陸上。」

「嗯……」

「呼啊！好喝！果然在大森林裏喝不到這麼好的酒。」

團員全都只有受到輕傷，這就是證據。我沒有手下留情，卻輸給保留實力的他。

「……嗯。」

「哼！按照你的說法，我的要求應該更理所當然吧！他做到了我辦不到的事情，是天才！魯迪是天才！我的兒子是天才！已經能獨當一面，很了不起，我沒什麼好說！希望有能力的傢伙去做到符合其能力的工作，是一種錯誤的期待嗎？你說啊，基斯！我錯了嗎？」

醉歸醉，但我那時是動了真格。不但動了真格，甚至用上了原本不想使用的的北神流「四腳之型」和劍神流「無音之太刀」。結果，我的劍卻只有斬斷他戴在頭上的內褲綁繩。

可惡，一回想就讓我的臉又痛了起來。

拿這三件事進行交叉比對後，自然可以得出答案。

但是雙方卻各說各話，所以我決定詢問魯迪烏斯這段日子以來他做了什麼。

對誰？在哪方面？

「不，是真的。我剛剛沒有說任何謊話，魔大陸就是那種地方。總之，魔物真的很多。」

能讓我心情變好的對象，基斯今天露臉的理由，還有今天遇見的人物。

魯迪已經比我強了。

大部分都會成羣結隊，或是具備某些特殊能力。

年齡算什麼問題？

「爲啥？」

「我知道啦，你很吵耶。」

「基斯！」

「……那又怎麼樣。」

一舉手一投足，所有行動都會被挑剔，然後捱揍。

「正如你所知，我出身於魔大陸。所以啦，要是讓我來說，魔大陸是個很不妙的地方。」

被基斯狠狠打斷，我閉上嘴巴。

「魯迪烏斯還是個才十一歲的小鬼。」

我的確有聽說過魔大陸上的魔物很多，但是Ｃ級？

還滔滔不絕地講着些無聊的自我吹噓。

我不知道在雙方沒見面的這段期間內，他到底成長多少。

「對，沒錯，那傢伙很厲害。畢竟他五歲時……」

「我說你啊，是不是對兒子期望過高？」

「辦不到。你辦不到，絕對辦不到。即使是現在的你，去魔大陸也無法一個人回來。」

「明明見了面，你看起來卻不太高興。是不是吵架了？」

「喂，基斯，你這問題的前提很奇怪。魯迪他啊，有強大的魔族當護衛。有個會說人類語、魔神語和獸神語，而且連Ａ級魔物都能獨自打倒，跟怪物沒兩樣的傢伙當他的護衛。在這種條件下，就算不是我也能夠辦到縱貫魔大陸這點事。」

我開口斥責他，指出比起這些自我吹噓，他應該有能力辦到其他事情。

「保羅，你十一歲的時候在做什麼？」

我也知道自己發出很蠢的聲音。

「什麼啊，你知道了？」

「你是指魯迪嗎？」

我不知道基斯爲啥這麼高興，只見他掛着輕浮笑容點了什麼東西。

我一開口發問，猴子臉就翹起嘴，用力搔了搔腦袋。

吵架？

沒錯，魯迪烏斯是天才。

「你是說我對魯迪期望過高？」

可是魯迪烏斯卻反而翻臉。

「嗯，你聽我說……」

居然無視自己什麼都沒做到的過錯，反過來指責我的不是。

「首先，魔大陸沒有你熟悉的那種道路。雖然有路是有路，但沒有米里斯大陸和中央大陸那種魔物數量很少，走起來也很安全的道路。無論走在哪裏，都會遭到Ｃ級以上的魔物襲擊。」

這傢伙的笑容總是會讓我一肚子火。

他把木製杯子咚地放到桌上，突然換上認真表情。

我今天的確有喝酒，然而就算扣掉這部分，也能看出他變強了。

真的是滿嘴鬼話。

有趣的人物？

「保羅，你明天去冒險者公會看看吧。」

這次似乎也願意多管閒事，聽聽我有什麼怨言。

我沒有去過魔大陸。

……嗯，算是吵架吧。雖然那種情況根本不能說是對等的吵架。

據說那是一片很危險的土地。走在路上就會碰到魔物，而且不喫魔物就無法生存。

他的臉上依舊掛着輕浮笑容。

「……噢……原來是這樣啊……」

基斯又講了一次，像是在特意強調這句話的意義。

「我說你未免也吹牛吹太大了吧？」

「發生什麼事，保羅？講給我聽聽吧。」

沒有實戰經驗的小孩子……是指魯迪嗎？

聽基斯這麼一說，我纔想起來自己的確沒聽說魯迪有跟哪個人實際交戰過。

只是，我知道他有巧妙擊退綁架犯；還聽說只要拉開距離，說不定連基列奴都打不贏他。

我不認識比基列奴還強的劍士。既然連基列奴都無法靠近，那麼面對保持適當距離的魯迪，這世界上能打贏他的人恐怕還不到一千。

所以沒有實戰經驗根本無關緊要。

畢竟那個北神二世亞歷克斯·Ｒ·卡爾曼，據說也是在第一次實戰中就殺死劍帝。

「然後，這時他碰上一個願意幫忙的大人。是個魔族，而且很強。是斯佩路德族，你也知道吧？就是那個斯佩路德族。」

「嗯。」

關於斯佩路德族的事情，老實說我半信半疑。

因爲聽說連在魔大陸上，斯佩路德族也已經幾乎滅絕。

「自己正搞不清楚狀況，那個人願意伸出援手。自己正處於脆弱狀態，那個人願意提供力量。可是，斯佩路德族很恐怖。要是拒絕，不知道對方會把自己怎麼樣。所以啦，當然會選擇接受幫助吧。」

「……嗯，也對。」

「後來在接受幫助的過程中，聰明的魯迪烏斯開始思考……這傢伙的目的到底是什麼？」

沒錯。

魯迪烏斯應該會動腦。

我的話根本不會去注意，但那傢伙對這種事情特別敏銳。

以前幫助莉莉雅那次也是，他展現出不像是小孩子的機智。

「問題是，怎麼可能摸得清對方的目的。」

果然是這樣。

就是因爲人總是無法看透他人的目的，基斯這種人才能存活下去。

我們在贊特港裏，應該有確實留下消息。

我又發出很蠢的聲音。

「第一次踏上的土地，第一次展開的冒險。就算再怎麼聰明，眼前卻全都是自己不懂的事情。爲了不要上當受騙，他不得不主動學習。再加上要提防不知道什麼時候會背叛的魔族，身後還帶着一個等於是妹妹，必須好好保護的女孩……」

目的是要在有人從魔大陸渡海過來時，找對方探尋情報。

「嘖！既然他能想那麼多，爲什麼沒辦法做更多？」

我摸了摸自己的臉。

「你別吐嘈啊。如果恩情這種講法會讓你覺得不妥，那就換成訴諸情感，或是讓對方產生夥伴意識之類……反正是那種感覺的辦法就對了。」

基斯只講到這邊，就換上一臉苦澀表情。

我不知道基斯這一年以來去了什麼地方。

「保羅，我要再說一次。」

「總之，這些事情不重要啦。」

「一副會讓兒子同情的模樣？」

換句話說，魯迪是在贊特港被捲入了什麼事件。

一方面奉承會保護自己的魔族，同時也鍛鍊自身實力以備萬一。

冷靜一點。魯迪很優秀，明明很優秀卻沒取得情報。

他應該會敘述旅程的艱辛和痛苦。然而，魯迪烏斯完全沒有提到那些事。

「魯迪他爲什麼不知道布耶納村的情報？贊特港那邊應該也有留言。」

「哎呀～真是可憐啊。千辛萬苦旅行至今，好不容易再度見到父親，結果那個父親卻是個沉溺在酒裏的人渣。要是我的話，恐怕會斷絕父子關係。」

「什麼啊，魯迪烏斯沒告訴你嗎？」

然而幾天前，自己不就是因爲這種想象而滿心憂鬱嗎？

「……我說基斯，你是在哪裏發現魯迪？不是在贊特港嗎？」

「雖然對方現在願意幫助自己，但是哪一天說不定會被捨棄……因此，魯迪烏斯想了個辦法，也就是要讓對方欠自己恩情。」

基斯的說明又長又無聊。

「沒錯。嘿嘿，你可以好好感謝我。」

我聽基列奴說過。

「這個喔……」

「沒錯，如果是現在的你，大概不會因爲要拆夥而大吵一架。」

「被獸族扒光衣服關進牢裏……真的假的？」

我曾經對基列奴潑水想鬧着玩，結果她真的動了火氣惡狠狠地回瞪。

「沒錯，因爲你是個沒用的老爸。」

「…………」

原來如此。

可惡，爲什麼我總是這麼急性子？

「我懂了，基斯。你的主張的確合情合理。但是，有件事很奇怪。」

「我說啊，保羅。你爲什麼不能坦率一點，爲了父子相逢而感到高興？不管魯迪經歷過什麼樣的旅程，就算他真的是過得輕率悠哉，或者是帶着女孩子卿卿我我，又有什麼關係呢？你們總算平安見到對方，首先應該要慶祝這一點啊。」

「嘖！是那樣啊！我想也是啦，我是因爲一點無聊事就用酒來逃避的軟弱傢伙。看在天才大人的眼裏，想必非常可憐吧。」

「我只聽了在魔大陸上旅行的部分。」

再過兩三天，派去贊特港的團員就會帶着情報回來，是不是那邊發生了什麼事情？

「還是說，你想看到失去身體一部分，連眼神也變得很空洞的兒子？要知道，成了屍體以後才見面的可能性也很高喔……不對，在魔大陸上，連屍體都不會留下。」

米爾泰特族？

長着類似兔子耳朵的種族。

魯迪會死？

就算我總是會犯下同樣錯誤，但再怎麼說也不想在同一天內重蹈覆轍。

以前，自己是不是也想變得那麼有名？

然而，魯迪是來自北方。

「一個已經快到極限的傢伙，爲什麼在講述冒險經歷時可以那麼開心？無論怎麼看，他都跟那種帶着遠足心情進入迷宮，只在入口附近的階層玩玩之後就打道回府的貴族大人沒兩樣啊！」

爲什麼沒講到……啊，是我不願聽。

他說得對。

「顯然已經超過負荷。無論魯迪烏斯有多天才，他畢竟是人類，總有個極限。更不用說那傢伙還只是個小孩。」

「真的是感謝多少次都不夠……」

「那傢伙爲什麼要擔心我？因爲我是個很沒用的老爸嗎？」

「你啊，對兒子的期望過高。」

「基斯，也就是說……你到處去通知大森林的各個種族，拜託他們要是找到迷路的人類，就把那些人送來米里希昂嗎？」

接下來開始扳着手指枚舉狀況。

這是他有所隱瞞時的表情。

我應該要更冷靜看待這件事情。

既然是冒險者，沒有理由不前往冒險者公會。

哼，不愧是魯迪，真有一套。

期待他又有什麼不對？

只要前往贊特港，就算他不願意應該也會得知消息。

「不，我也不清楚詳情。只是待在大森林的米爾泰特族那邊時，聽說德路迪亞村抓了個人族的小孩。」

對德路迪亞族來說，被脫光衣服、關進牢裏、銬上枷鎖，還有潑冷水等遭遇都是最嚴重的奇恥大辱。他們不會隨便對其他人做這些行爲，萬一有人對自己這樣做，到死都會不會忘記。

「待在米爾泰特族的村莊。因爲有族長，是個規模相當大的──」

而且我記得也有團員被派駐在那裏。

嘖！居然用這種裝模作樣的語氣講話。

「是因爲不想讓你擔心吧。」

「就算不是天才，也會覺得現在的你看起來很可憐，保羅。」

講到北方能讓基斯展開行動的大型城鎮，就只有贊特港。

我已經見過那個精力旺盛的魯迪，這個假設欠缺現實性。

好幾天都沒剃的鬍子發出沙沙聲響。

基斯嘆了一口氣。

七大列強嗎？真是讓人懷念的名稱。

「那……那麼後來怎麼樣了？」

我之前就在想爲什麼偶爾會有來自大森林那邊的難民找我求助，這樣啊，原來背後有這些安排……

「我見到魯迪烏斯的地方是德路迪亞村。真是讓我嚇了一跳，因爲他有襲擊聖獸的嫌疑，所以被扒光衣服關進牢裏。」

基斯以再三強調的態度開口。

「要是做了這麼多事還有辦法去找出其他被轉移的傢伙，那可真是超人，真的是個超人。即使被列入『七大列強』也不爲過。」

基斯語氣平淡邊說邊扳下所有手指。

如果真是那樣，我就能理解魯迪的行動。

最後，他做出這樣的總結：

──他總算講完了。

我一開始也很高興。

魯迪打從一出生就什麼都做得很好。我只是想擺出父親架勢，所以一直去打亂他而已。魯迪根本不需要我。

「我想你應該看不到自己所以講一聲，你現在的樣子真的很慘。」

但是先前，我才因爲沒把魯迪的話聽完，最後錯過了重要的部分。

「那算什麼辦法啊？恩情？會順利嗎？」

老實說，長到讓人聽一半就想說「已經夠了」。

這是最重要的部分。

而且是會被德路迪亞族抓走的事件……感覺很嚴重。

「他是因爲運氣不好，纔會沒能發現留言吧。」

要讓對方產生夥伴意識嗎？

我忍不住這樣嘀咕後，基斯張開手掌伸直手指。

非常合理，可以說是選擇了最安全的道路。

「…………啥？」

「嗯？等一下，你剛剛說你之前待在哪裏？」

不過就算扣掉身爲父親的偏袒心，我依然覺得魯迪具備能成爲那種人的實力。

我記得那應該也是獸族之一。

對了，爲什麼魯迪到達贊特港時沒看到留言？

因爲看起來實在可憐到讓人什麼都講不出口。基斯這樣補充了一句。

「什麼事？」

我試着整理他說的話。

如果魯迪真的過得很辛苦，想來不會擺出那種態度。

「……嗯。」

以後有空再繼續追問詳情，現在就先放一邊去吧。

「人族小孩這情報讓我想到一個可能性，所以立刻趕往德路迪亞村。不是我自誇，我這人交遊廣闊，在德路迪亞村裏也有好幾個熟人。所以我找上其中之一，一個和我很有交情的戰士，讓對方安排我進入同一間牢房。」

「等一下，你有必要被關進牢房嗎？」

「爲了在關鍵時刻逃出去啊。因爲比起從外面動手，待在裏面更容易逃出獸族的牢房。」

我很清楚基斯逃獄的能力。

他是個耍老千被抓之後，還能若無其事逃出來的傢伙。

「後來啊，我本來以爲被抓的人族小孩會很可憐地大哭大叫，甚至陷入絕望……結果，噗呼呼……」

「結果怎麼樣？」

「他卻從容不迫地光溜溜躺着，還對我說：『歡迎來到人生的終點』。我真不知道該回答什麼纔好！」

基斯放聲大笑。

「這有什麼好笑。」

「的確很好笑啊。我看一眼就知道，這傢伙就是保羅的兒子。」

到底有哪裏好笑？

正確說法是，哪裏有能斷定他就是我兒子的部分？

「那副德性真的和以前的你一模一樣。例如才第一次見面就那麼厚臉皮的態度、毫無意義的擺架子行爲；還有試圖搭訕獸族女性卻被聞出有發情的氣味，即使如此依舊不死心，繼續用色瞇瞇眼神看人的那個樣子，全都跟你很像！」

也不知道什麼事情讓基斯那麼開心，他又大笑起來。

以前的行徑被翻出來真是讓我有點尷尬。

「好啦，實際上我花了一點時間，才確定這個小孩的確是你的兒子。」

基斯講到這邊，把啤酒一口氣喝乾。

丟下這句話後，我離開座位。

爲什麼會想靠這種東西逃避呢？明明還剩下很多該做的事情。

沒錯，平凡也好，天才也罷，又有什麼差別？

「唉，這下或許真的完了……」

我認爲她是個很可憐的孩子。

她沒有醒，大概只是夢話。

微溫的水落進我一團稀爛的胃裏。

我終於能夠理解，基斯堅持魯迪只是「十一歲小鬼」的理由。

「要是聽懂了就滾吧。」

對於無法體會受辱女性心理的我來說，維拉是不可或缺的部下之一。

「……」

我會對諾倫……對於什麼都不懂，只是悠哉旅行的諾倫說那種話嗎？

「跟服裝無關，反正那傢伙是看到你的大胸部纔會自己想歪。」

這時我突然想到。

所以我來到旅社外面。

仔細看看那女性的臉孔，已經喝醉的腦袋總算想起來她是團員之一，維拉。

酒醉的感覺正在慢慢退去。我從以前就擁有不太容易喝醉的體質，灌下一大堆酒是可以酩酊大醉，然而時間並不會持續太久。

是一種非常糟糕的惡性循環，就算是人型機器人也會發火。

「……是。」

「總之，就是因爲這樣。魯迪烏斯不知道情報也是無可奈何的事情，畢竟他沒有前往贊特港的冒險者公會。」

隔天早上。

「呃，那個……因爲我打扮成那樣………所以，是不是讓令郎……有什麼誤會。」

真是讓人期待。

維拉態度曖昧地點點頭，來到剛纔基斯坐過的位子上坐下。

「別用奇怪的表情看我！告訴你們！明天就會和好！」

另外在負責照顧其他因爲碰上類似遭遇而消沉的女性時，她也表現得很優秀。

而且好像是很受年輕冒險者歡迎的甜果凍，源自於最近流行的詩歌，一個敘述年幼魔術師成爲冒險者的故事。

「真是……」

如果他很平凡，就不會去當家庭教師，而是會一直待在家裏。發生轉移災害時，或許他正抓着我的衣襬，要求讓他也抱一下諾倫。

我的雙腳發抖。

基斯迅速講完這些話，就站起來打算離開。

那是這世界上最不適合當父親的傢伙。

「啊，對了。還有一件事忘了講，艾莉娜麗潔他們好像前往魔大陸了。我在贊特港聽說有個到處獵食男人的長耳族，所以一定沒錯。」

「嗯，是啊……」

★魯迪烏斯觀點★

然後回想起魯迪離開酒館時的表情，忍不住吐了。

也不想躺下。

會告訴她：「我對你抱着更多期待」嗎？

「唔唔……爸爸……」

待在這樣的父親身邊，應該有什麼話想說吧。但是諾倫卻毫無怨言，表現出堅強的態度。

喫飯是一件幸福的事情。

我拿起放在桌上的水壺，倒了一杯水。

大口喝下。

又被提醒一次，我只好嘆口氣放下酒杯。

算了，今天就別計較吧。

因爲肚子餓會讓人容易生氣，一生氣就容易沒有食慾，沒有食慾就會肚子餓。

今天的早餐是剛出爐的麪包，口味清爽的清湯，生菜沙拉，還有厚片培根。

當然沒有付錢，他就是那種人。

「嗯？怎麼了，今天穿得這麼保守。」

直到現在，那女孩只要被被男性注視，依舊會不斷髮抖。

然而，也有些女性沒能克服。

留下這句話後，基斯走出酒館。

米里希昂的食物相當美味。從大森林出發後至今，越靠近這裏，東西就越好喫。

想象那個情景後，我睡意全消。

諾倫是個平凡的孩子。

我還以爲那傢伙是最痛恨我的人……

除了團員以外，還有好幾個人也是這樣。

當然，我們之間沒有肉體關係。

是誰害魯迪露出那樣的表情？

如果魯迪也很平凡，他會不會也睡在這裏？

只要基斯這傢伙當初有向魯迪說明……

諾倫動了動身子。

仔細看看周遭，以擔心眼神看着我的人真是數也數不清。

「那個……保羅團長，已經談完了嗎？」

今天的她並沒有打扮成平常那種具備攻擊性和刺激性的裝扮。

萬一諾倫死了，我也無法活下去。

維拉垂頭喪氣地回到女性們聚集的區域。

她以前是個普通的冒險者，卻在那次轉移事故中，沒帶裝備就被髮送往米里斯大陸。後來落入盜賊手中，成了洩欲的工具。儘管碰上這種一般來說會讓人封閉內心的悲慘遭遇，她卻靠着堅毅過人的精神力來克服這段過去。

而是穿着隨處可見，就像是一般樸素村民的服裝。

「我說你別再喝了。明天要清醒着去『黎明之光亭』，知道嗎？」

一個平凡的魯迪，平凡的十一歲小孩。我會把他視爲該保護的對象，就像這樣……

「我在想，白天的衝突會不會是我的錯……」

和魯迪不同，必須由我來保護……

例如維拉的妹妹雪拉就是其中之一。

然後，明天再看看要不要去找魯迪談談……

算我請客。

「喂，等等。我話還沒有說完……」

好，等喝完這些之後，今天先去睡覺。

這時，基斯又晃了回來。

怎麼可能會有。

爲了幫那些女孩擋下男性的視線，維拉纔會隨時保持那種裝扮，好讓男性的視線都集中在自己身上。

「你的錯？爲什麼？」

地點是旅社隔壁的酒館。

「嗯？等等，基斯。你不是和魯迪進了同一間牢房嗎？那……」

心情稍微改善的我正在喫早餐。

如果諾倫是個天才，我會對她說同樣的話嗎？

拿起爲了因應火災而儲水的瓶子，把裏面的水倒在頭上。

意識到腦袋逐漸清醒的我，伸手摸了摸抱着毯子睡覺的諾倫的頭部。

「總……總之啊！父子之間或許還會有點心結，不過這次就算是看在我的面子上，去跟他和好吧。」

「嘿嘿，雖然發生很多事，但那些傢伙也不是真的那麼討厭你。」

「你說艾莉娜麗潔？」

我正在想這種事，有個縮着身子一副愧疚模樣的女性對我搭話。

木桶裏的積水照出一個愚蠢男人的面孔。

「我知道啦！」

如果是我，一定會和這種人斷絕關係。

其實都一樣吧。

維拉平常的清涼打扮是有理由的。

回到房間後，我發現諾倫已經自己睡着了。

昨晚沒有食慾，不過聽說晚餐甚至還有附上甜點。

仔細想想，最近的我的確喝太多了。

「……歡迎光臨。」

當我正在享用類似咖啡的飯後飲料，順便思考這種問題時，酒館老闆突然看向店門口。

那裏站着一個身形消瘦，臉色發白的男子。

我一看到那張臉，身體就明顯顫抖了一下。

男子東張西望地看着店內，發現我的存在。

下一秒，昨天的感情湧上我的內心。明明對方什麼都還沒說，我卻自然地移開視線。

「……」

看到我的反應，同桌的兩人似乎立刻察覺那男子是誰。

瑞傑路德皺起眉頭，艾莉絲則踹開椅子站起。

「你是誰啊！」

男子往這邊走來。

艾莉絲出面擋在他的眼前。

她雙臂環胸，雙腳張開與肩同寬，下巴昂然抬起。以充滿威嚴的態度瞪向比她高上兩個頭的男子。

「我是保羅·格雷拉特……那傢伙的父親。」

「這我知道！」

我正看着艾莉絲的背影，頭上卻傳來聲音。

聽起來似乎伴隨着苦笑。

「我說啊，魯迪。你居然躲在女孩子後面，還真有男性魅力啊。」

這聲調和語氣讓我稍微放鬆一點點。

沒錯，以前的保羅總是會像這樣挖苦我。

我已經原諒保羅，保羅也原諒了我。儘管沒辦法恢復成以前那樣，然而目前是緊急事態；因爲處於緊急事態，所以會感到緊張。

「說這什麼蠢話，那可是我兒子的恩人啊！」

「雖然你也有你的主張，但是那些主張只有在你兒子還活着時纔有機會說得通。」

「總之先不討論這部分，我想請您再度詳細說明菲託亞領地的現狀。」

「別這樣說，所謂的父親就是那樣。」

雖然保羅願意道歉對我有利，不過我把艾莉絲的胸部當成枕頭熟睡一晚後，也已經確實反省。

「不是魯迪烏斯躲在我背後！是我把魯迪烏斯藏在背後！爲了擋住沒用的父親！」

「我很抱歉自己沒能注意到所謂的留言，請問上面寫了什麼？」

不管怎麼做，我都覺得自己的語氣很僵硬。

剛遭到轉移時還可以另當別論，然而後來的旅程大致上很順利，我甚至還有餘裕分心去想些色情念頭。

之後的一段時間。

「針對什麼事情？」

這是能獨當一面的長子應負的義務。

「等一下！瑞傑路德！快點放開我！」

順便一提，另一處根據地位於阿斯拉王國首都，那邊是交給格雷拉特家的那個管家，阿爾馮斯先生。阿爾馮斯先生是這個搜索團的總負責人，目前似乎是還待在菲託亞領地救助難民。

「是的，是斯佩路德族的瑞傑路德先生。」

我不知道保羅在想什麼。

離開利卡里斯鎮之後，算是比較輕鬆。

建築物已經全部消失。

因爲有瑞傑路德跟着我們。

我機械般地回答。

真讓人懷念。

「嗯。剛來到陌生土地時，她似乎有點困惑，不過現在就像是團員們的偶像。」

對話中斷。

不，更重要的問題是，我自己果然也不太對勁。

只能確定一件事，就是他的聲音微微發顫。

「昨天的事。」

他也在緊張嗎？

「該從哪裏開始說起纔好……」

好啦。

「所以，父親大人您當然會生氣。現在是這麼艱困的時期，該道歉的人是我。」

我對瑞傑路德使了個眼色。

所以，他纔會把根據地設置於冒險者公會總部的所在地，而且也比較容易收集到情報的米里希昂。

很簡單的任務。

的確是我的錯。

「那麼，您來此是有什麼事嗎？」

住在那裏的人們也全都遭到轉移。

還沒找到塞妮絲、莉莉雅以及愛夏。

我正是因爲一無所知，才能過得那麼輕鬆自在。畢竟不知道發生悲劇，也是一種幸福。

「諾倫她不要緊吧？」

根據保羅所言，轉移這種現象只要身體某處互有接觸，似乎就會被髮送到同一個地方。

「不，不是那樣吧。魯迪你不是也很努力嗎？」

嗯，真的是件好事。算是不幸中的大幸。甚至可以說是值得開心。

「魯迪，你怎麼可以對年長人士頤指氣使。」

是因爲緊張嗎？

保羅邊說邊在我面前坐下。

保羅招募志願人士，成立了搜索隊。

菲託亞領地消失，一家離散。

「根本沒差多少吧。」

而且氣氛莫名尷尬。

怎麼跟昨天的意見差那麼多……但我當然不會多嘴。

到達贊特港後確實辦不到，可是還在溫恩港時多少有一些空檔。

「…………」

瑞傑路德經過保羅身邊時，唐突地說了一句：

「……寫了可以不要管我，去中央大陸北部找人。」

還有，保羅在各地都有留言。

「…………嗯。」

「你也有看到魯迪烏斯昨天的樣子吧！這種人不配當父親！」

要是我在那裏有去接觸情報販子，想來可以獲得一些情報。

上面指示我要和他分頭去尋找家人的下落。

說不定我已經在魔大陸上的哪個地方和她們錯身而過。

言行舉止都沒辦法跟平常一樣。我以前是用什麼態度跟保羅對話？總覺得彼此之間應該是那種可以互開玩笑的關係。

「她還好嗎？」

或許是理所當然的反應吧。

因爲有他在，我們不會遭到魔物偷襲，不需開口指示，瑞傑路德也會幫忙去抓能喫的魔物，而且還會制止想跟別人打架的艾莉絲，以我來說，這是一趟輕鬆的旅程。

「斯佩路德族……似乎是個性情不錯的傢伙，看來傳言和實際並不一致呢。」

我的聲調超乎預期的冷淡。

爲什麼呢？

「沒的事，我遊刃有餘。」

「老實說，至今爲止，我的確抱着玩樂的心態。」

於是，保羅的身體震了一下。

所以看到一樣糟糕的父親，或許產生了同理心。

保羅用僵硬的語氣告訴我菲託亞領地發生了什麼事情。

我和保羅的關係應該不是這樣。應該是……更輕鬆的感覺纔對，真奇怪。

保羅的聲調也很僵硬，而且依舊微微顫抖。

所以關於沒有收集菲託亞領地相關情報的事情，毫無疑問是我的過失。

他很有可能把自己視爲世界上最糟糕的父親。

「啊……嗯……」

他似乎看懂我的意思，抓住艾莉絲的後領，把她拎了起來。

瑞傑路德的發言很沉重。

可是不知道爲什麼，我的心情還是沉悶。

一想到保羅那時的心境，我根本無法責備他。

那是理應探聽調查的事情，我卻沒有去確認。

「呃……那個，我想……道個歉。」

是嗎，諾倫過得很好嗎？

我決定把這種態度視爲保羅風格的讓步。畢竟他一大早就特地前來酒館找我，而我的狀態也還算可以跟他談談。

「是那樣嗎，真是太好了。」

還有許多人下落不明。

雖然以年齡來說，我應該還算是小孩，不過我本身也覺得自己在精神上是個大人。如果有看到他的留言，大概已經振作起來去找人了。

「這樣啊。那麼，把艾莉絲送回菲託亞領地後，我就去搜索中央北部吧。」

艾莉絲握緊拳頭，感覺隨時會對保羅的下巴打出一拳。

兩人一邊爭執，同時打算離開現場。

「讓他們兩人獨處吧。」

「您不怕嗎？」

一想到這種可能性，自己當初的行動就讓我滿心悔恨。因爲急着趕路，在每一個城鎮停留的時間都過於短暫。

「不對，我沒有頤指氣使，那是充滿信賴的眼神交流。」

「嗯。幸好她有碰到我。」

已經確認有大量的死者。

「您沒有必要道歉。」

「是嗎，遊刃有餘嗎……」

「……」

「那個人就是你昨天說的魔族嗎……？」

保羅好像說了些什麼，我卻無法好好跟他對話。

只能重複一些隨便又冷淡的回應。

不知不覺之間，酒館裏的客人只剩下我們兩個。

感覺老闆差不多會爲了後續準備工作而過來請我們離開。

保羅似乎也察覺到這種動靜。

「魯迪，接下來你打算怎麼辦？」

最後，他這樣問我。

「……總之，我要把艾莉絲送回菲託亞領地。」

「可是菲託亞領地已經什麼都不剩了。」

「就算是那樣，我們還是要回去。」

我們必須回去。

聽說菲利普、紹羅斯，以及基列奴都還沒被找到。

回去大概也沒有任何人在，但我們還是必須回去。

因爲這趟旅程的目的就是要回到菲託亞領地。

我要貫徹初衷。先努力到達菲託亞領地，親眼確認當地的現狀。之後，無論是要移動到中央大陸北部進行搜索：或是要拜託瑞傑路德，再次回到魔大陸前往各地探尋都行。

還有基本上我懂貝卡利特大陸的語言，所以去那邊或許也可行。

「回去一趟之後，再前往其他地方搜索。」

「……是嗎？」

就這樣，對話立刻結束。

我不知道自己該說什麼。

生前的我根本不做該做的事情，整天只想責怪他人。相較之下，保羅很了不起。

「畢竟目前是這種狀況，我們必須成熟一點。」

我提出這個建議。

自己已經和那時不同。

不知爲何，我自己也落下淚水。

和生前的我相比，依舊比較年輕。

一股酒臭味傳來。

目前的保羅正處於情緒不安定的狀態。

我想，當時擔心我的朋友肯定也是這種感覺。

在那之後過了六年，保羅三十歲了。

就這樣，相隔約五年之後，我終於再次見到父親。

保羅顯得很困惑。

「昨天，我們沒有吵架。分離數年的父子兩人是到了現在，這一瞬間才終於再會……就當作是這樣吧。」

「謝謝。」

這次我受傷了，精神差點被徹底摧毀。

我應該有發過誓。

保羅即使滿心困惑，還是喃喃說了一句：

我衝向他的胸口。

他看起來沒喝醉，但說不定是宿醉狀態。

露出苦笑的保羅臉上欠缺精神。

我自己也有同樣經驗。

是在自家的洗手間。

「這是招待。」

是說，保羅以前明明滴酒不沾啊……

「我也很想見到你……很想見你啊，魯迪……我一直，沒找到任何人……還以爲，大家是不是都死了……後來，看到你……看到你的樣子……」

和六年前同樣的行爲。

我輕拍保羅的腦袋，兩人一起哭了一陣子。

「我纔想問怎麼回事是指哪回事。」

「呃……對，我的確很不成熟……你想說什麼？」

一個大男人很不像樣地抽抽噎噎哭個不停。

一旦這麼想，接下來就很簡單。

然而那傢伙沒有再來，我也沒有主動去見他。因爲有古怪的自尊心在作祟。

當時我認爲這傢伙真是讓人覺得無可奈何。

「總之，您把雙手張開吧，快點。」

被霸凌並因此足不出戶後，大概過了一年還是兩年。

「父親大人！我一直好想見到您！」

「但你至少正眼瞧瞧他的臉吧。」

我想起來了。保羅現在的表情，就是我那時候的表情。

因爲那時的保羅才二十四歲，是個很年輕的父親，也難怪他會那樣。

而反省之後，要確實往前走。

雖然覺得這真是一場鬧劇，但我還是用力抱緊保羅那粗壯的身軀。

明明我心情如此消沉，行爲也如此墮落，那傢伙卻悠哉隨性地敘述學校生活。胃痛的我對那傢伙罵了一堆難聽話，把對方當成出氣筒。

開始躲在家裏之後沒過多久。

「……？」

我把下巴靠到他的肩上，慢慢說道：

他的臉上帶着不安，感覺淚水隨時可能湧出。真是一團亂的表情。

那時候我雖然覺得一切都還來得及，但同時也開始意識到自己和周圍已經形成絕對無法補上的差距。

同時，還發現背後與腋下都有一股涼意，溼透的瀏海則是貼在額頭上。

「魯迪，你在說什麼啊？」

「魯迪？」

這時，酒館老闆把杯子放到我們面前。

我們又再次犯下同樣的失敗。還以爲自己已經成長，已經往前邁進，實際上卻一直原地踏步。關於這一點，我該老實反省。

我本身長大了也是原因之一，不過保羅想必喫了很多苦，比我更加辛苦。

雖說這次的規模更大，我們卻還是在重複同樣的行爲。

我回想起往事。就是自己遭到保羅斥責，後來以強硬語氣反駁成功的那件往事。

但是，我總覺得自己在哪裏看過類似的表情。到底是在哪裏？應該是以前吧──

但是又害怕外出，只有焦躁和不安的心情持續累積。應該是我情緒最不安定的時期。

不會重蹈覆轍，還要拿出真本事，在這個世界好好活下去。

也總算能夠理解保羅的心情。

「對不起，對不起啊，魯迪……」

這次不會演變成那樣。我絕對不會斬斷自己和保羅之間的聯繫。

我用力嚥下口水，看向父親的臉孔。

而且還抱着那種感覺，再也不曾和我相見。

原來如此，是這麼一回事啊。

「把昨天的事當作從沒發生過吧。」

隔天，我心想如果那傢伙下次再來，我要表達歉意。

打從一開始移開視線後，就再也無法正視保羅。

聽到老闆這麼說，我總算察覺……

直到現在，我才注意到自己喉嚨很乾。

我連一次都沒有看向保羅的臉。

我抬頭一看，保羅淚流滿面。

我的內心豁然開朗。

「我有個提議。」

找不到想找的人，時間不斷流逝卻還是杳無音頻。他滿腦子擔心憂慮，忍不住猜想家人該不會是受傷了吧？難不成是生病了？甚至還有可能早就已經……在如此擔心的情況下，好不容易出現的我卻和他的想象實在差距太大，擺出一副輕鬆乾脆的樣子，所以保羅纔會不由自主地感到惱怒。

一旦開口，似乎有什麼一口氣潰堤。

「拿去。」

「我……我也很想見到你……」

保羅按照我的吩咐，張開雙臂。

「魯……魯迪？」

雖然最近把這事給忘了，不過我確實曾經發過誓。

被輕輕放下的木杯裏正冒着熱氣。

「我說小子，雖然我不清楚是怎麼回事……」

雙手攥緊拳頭，手心滿是黏膩汗水。

──我想起來了。

「好啦，這麼久沒看到兒子，您應該有話要說吧？」

「您這張臉是怎麼回事？」

感覺他不只臉頰消瘦，好像連身體也瘦了一圈。

「啊……噢。」

有個國中時代認識的人跑來找我，聊了一些關於學校的事。

不過同樣和生前的我相比，他其實出色得多。

表情也整個扭曲。

再配合這個表情，凹陷的雙頰導致他看起來像是別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