間話「新任劍王的誕生」

劍之聖地，當座之間。

此處有三名劍聖單膝跪地。

妮娜•法利昂。

吉諾•布里茲。

艾莉絲•格雷拉特。

在他們眼前之人，是加爾•法利昂。劍神擺出氣定神閒的站姿，將手靠在腰間的劍上睥睨着三人，緩緩開口說道：

「你們的劍技，已經超出了劍聖的領域。」

聽到這句話，吉諾的肩膀微微一顫。

「老子想說，也差不多該決定自基列奴之後的第一位劍王。」

吉諾瞪大雙眼，用力握拳並不停顫抖。一股無法言喻的感情支配着全身。他只能努力壓抑這股想要跳起來大叫的心情。儘管這股感情的真實身分他還不得而知，然而他很清楚，這並非邪惡的情感。

可是，劍神繼續把話說下去。

「在那之前，要問你們一個問題。」

「……」

「你們幾個，知道劍聖、劍王和劍帝的差別在哪嗎？」

「……是實力嗎？」

喃喃應答的人是妮娜。

那種東西，除了實力以外還會有其他答案嗎？所有人的眼睛都這樣述說。

然而，他們同時也理解到劍神想問的是更進一步，也就是那股實力的泉源來自何處。

劍神沒有回答妮娜，反而直接回問：

「妮娜啊。在習得『光之太刀』前，你師傅對你說了什麼？」

那是笑容。

「你不是想要變強嗎？」

妮娜的師傅並非劍神加爾•法利昂。

「武器？你啊，都修行幾年了！是不是從初級開始重新鍛鍊比較好啊？」

說到結婚這兩個字，吉諾和妮娜四目相接。

他不知道問題的答案。但是，必須快點回答的焦躁感促使他開口回答：

然後，艾莉絲換上了和妮娜相對照的表情。

但是，如果是劍聖級別發出的招式，木劍也會化爲輕鬆奪去對方性命的兇器。

「這個奧妙之中，累積了劍神流的歷史。」

「說『慾望』，這樣講也沒錯。不過，你的慾望能堅持到什麼程度？」

那是一種會讓人打從心底發寒的笑容，宛如野獸的笑容。

所謂劍術，就是指用來斬殺會動的對手的招式。

被劍神詢問，妮娜陷入深思。他現在問的，恐怕是指劍神、劍帝以及劍王，自己三人和上面的人差距在哪。

「沒有錯。是『覺悟』。」

然而，艾莉絲卻回瞪劍神，再次回答。

劍神笑着否定她的回答。

但是，她並不憎恨艾莉絲。

魔術師（他），還有劍士（我），兩個人一起的話，就能戰勝。

「那種事根本無關緊要。」

「……是『慾望』嗎？」

「合……合理思考的話，除了技巧以外，還有步伐的靈巧和筋力，再不然……就……就是武器的優劣，是嗎？」

用鼻子對低頭的妮娜哼笑一聲之後，劍神轉向艾莉絲。

在其他劍聖以及吉諾的注視下，難看地失禁。

「是啊。」

「……我會選擇劍王。」

直接教導她劍術的人是吉諾的父親，劍帝堤摩西•布里茲。

遭到奧爾斯帝德貫穿胸膛的魯迪烏斯。悲嘆無力的自己，倒落在地的魯迪烏斯。

「…………哼。」

拜她所賜，才能讓自己變強。捨棄了傲慢的心態，一股腦地鑽研在修行之中。這樣一想，當時的屈辱也成爲了自己的養分，她現在可以抱着信心如此回答。

「叩」的一聲，劍神又再次用手指敲打劍柄。

「你還是個小鬼所以纔不懂吧。算了也罷。就算不懂，強的傢伙還是強。好，那麼，妮娜，你來回答。」

她掛上彷彿徹底頓悟的修行僧那般清澈的表情，凝視着艾莉絲。

要是和吉諾結婚或是當上劍王，自己會選擇劍王。

「您說堅持，是嗎……？」

劍神的怒吼，讓吉諾鐵青着一張臉沉下頭。

是賊笑，一種噁心的笑容掛在艾莉絲臉上。

他低着頭，表情看來着實懊悔。最近這陣子，妮娜對比自己年輕的他十分在意……此時，她想到劍神經常提到的詞彙。

就算我死，只要能牽制奧爾斯帝德的行動，魯迪烏斯就能得手。

「非……非常抱歉！」

被劍神指名，吉諾抬起頭來。然而他的臉上卻滿是不安。

當時，艾莉絲也掛着那種笑容。

「舉例來說，要是老子說要你從和吉諾結婚或是成爲劍王兩者之間抉擇，你會選哪邊？」

浮現在兩人腦海的，是幾年前，艾莉絲被基列奴帶過來那時的事情。

「『光之太刀』是劍神流最卓越的招式，以其他流派來說的話就是『奧義』。但是，明明都習得了這個奧妙，卻會分出優劣。劍聖、劍王、劍帝還有劍神……說來也真奇怪。明明做的事情相同，卻還是分得出強弱啊。」

此時，劍神把臉轉向吉諾。

「……」

「今天，是我會贏。」

「因爲要是在慣用手使力，劍尖就會往旁邊偏差。」

不應該是用這麼簡單的一句話就能釐出結論。畢竟，現在正在討論有關才能的內涵。要是說出這種話，可能真的會被當場逐出此地。

那麼，死的就是自己。

但是，那樣也沒關係。一旦考慮到未來就會裹足不前。要是裹足不前，劍就會變鈍。一旦劍變鈍，不管是自己還是魯迪烏斯，兩個人都會死。

然而，劍神並不期望得到這個答案，這點吉諾也自知甚深。

艾莉絲立即回答。沒有經過任何思考，馬上回答。

「沒錯。灌注所有的鬥氣在一點，筆直地砍下。儘管單純，但這就是『光之太刀』的奧妙所在。」

就算耿直地從正面砍過去，也只會輕易遭到迴避。因此纔要從下方，橫向，甚至是斜角，劍士爲了要斬殺對手，必須下足工夫，以形形色色的方式釋放斬擊。

只要魯迪烏斯打贏，就是艾莉絲打贏。

聽到這句話，最年輕的吉諾靜靜地垂下肩膀。

艾莉絲已做好覺悟。

「你依然那麼天真啊。」

「哈！你最近也好像有些性致了嘛。真不愧是老子的女兒。」

他們有的，而自己不足的地方……

妮娜這樣宣言的那瞬間，艾莉絲便釋放出驚人的殺氣。

妮娜對這個笑容打從本能感到恐懼。在和水王伊佐露緹鍛鍊時，也和艾莉絲有數次交手，然後遭到敗北。

劍神用指甲「叩」的一聲敲了劍柄。

「讓人想起第一次來到這裏的事呢。」

她領悟到自己今後不管再怎麼修行，恐怕都無法觸及奧爾斯帝德的領域。在真正的含意上，領悟到自己的極限。

「那你就算不當上劍王也行嗎？」

「初代大人再自然不過的舉動，由歷代劍神一點一滴地釐清，總算抵達的終點，就是如今的劍神流。解釋『光之太刀』的奧妙、原理以及練習方法。走到這一步之後就簡單了。只要有點才能的傢伙，任誰都會使用這招。從此，就開始了劍神流被稱爲最強的時代。我們多虧初代大人，以及解析了初代大人技巧的歷代劍神，才得以對其他流派高高在上。」

「沒錯。比起慣用手，在施展『光之太刀』時另一隻手更重要。你知道這是爲什麼嗎？」

換句話說，自己的慾望不過就是這種程度。

然而，如果是和魯迪烏斯一起的話。和他並肩作戰，就能與奧爾斯帝德抗衡。

現在回想起來，也會讓自己想掩面在地上打滾。

艾莉絲和妮娜，兩人面對面站着。

妮娜偷瞄了吉諾一眼。

當然也有勝利的時候，但是敗北的記憶，卻莫名地殘留在腦海。

妮娜的臉頰微微泛紅。

然而，妮娜卻毫不畏縮。

話說起來，劍神和劍帝所有人都有伴侶。說到自己想要的事物……男朋友？丈夫？

自己已經比當時更強。

他不需要那種技巧。只是以最速揮劍，將所有事物一刀兩斷。

「對。我想變強。但是稱號什麼的根本沒有必要吧？」

「…………」

吉諾想要回答的是「才能」。

妮娜這才注意到自己講錯話。

劍神宛如看透妮娜內心深處的想法笑了出來。

「……」

這個時候，過往的光景歷歷在目地浮現在艾莉絲的腦海。

「『覺悟』？那可不對啊。」

「你認爲其中的不同是什麼？吉諾，你答答看。」

「是覺悟。」

在下一瞬間，艾莉絲的殺氣頓時消失。

當然，雖然自己會死，但魯迪烏斯會活下來。

然而，初代劍神不同。

這樣一來，就會失去和魯迪烏斯一起活下去的未來。

妮娜回想起師傅的教導，絞盡腦汁擠出句子。

「他說：『因爲你是右撇子，所以鍛鍊左手吧』，他叮嚀我直到能用一隻左手完美地運用劍術以前，不能使用光之太刀。」

妮娜不爲所動。因爲她持續訓練自己不會產生動搖。

然而，還是無法勝過奧爾斯帝德。這幾年的修行中，艾莉絲也認清了自己的極限。

「那艾莉絲，你又如何？」

彼此手上握的是木劍。

宛如魔獸的這個女人，在妮娜心中種下了屈辱。

「好，艾莉絲還有妮娜。你們之中戰勝的人，就是劍王！」

劍神開心地喃喃說道：

無論力量還是速度，與幾年前相比都是截然不同。

艾莉絲不動。臉上依然掛着野獸的笑容，靜止不動。對經常試圖取得先機的她來說，這種舉動非常罕見。

妮娜的腦海裏，浮現了反擊兩字。和伊佐露緹戰鬥時也喫了好幾次的那招反擊。儘管艾莉絲不會使用水神流的招數，但是北神流也具有反擊技術。

艾莉絲恐怕是打算使出那招。

「…………」

現場鴉雀無聲。擺出中段架勢的艾莉絲，以及擺出上段架勢的妮娜。

兩人間隔出一步一刀的距離，靜止不動。

面無表情的妮娜，掛着笑容的艾莉絲。兩人宛如詭異的美術品，只是持續瞪視對方。

靜止，那對以先下手爲強爲宗旨的劍神流劍士之間的對決來說，相當罕見。

此時，眼見兩人一動也不動，有人嘆了一口氣，正是劍神。

「你們要相親到什麼時候？」

這句話成爲契機。

先動手的人是妮娜。

她銳利地向前踏出一步。那是她重複過好幾十萬次的劍神流動作。

站在極爲合理位置的那雙腳，將爆發性的能量傳給上半身。從妮娜身體發出的鬥氣與那股能量融合，傳至手臂並乘着劍擊出。

「光之太刀」。

以壓倒性的劍速自豪的劍，以上段架勢夾帶勢如破竹之勢揮下。

這是完美的一擊。任誰都看了都會心醉神迷，可謂完美的「光之太刀」。

然而──

「嘎啊！」

妮娜的腹部遭到強烈衝擊，被擊飛到後方。

正因比試用的是木劍，所以只是被打飛出去就能了事，如果使用的是真劍，想必妮娜已經肚破腸流。

「不甘心嗎，妮娜？」

當妮娜一動，艾莉絲也幾乎同時向前踏出一步。然後對着擺出上段架勢的妮娜，沉沉壓低身子，使出橫劈的「光之太刀」。

你想怎麼做？劍神作勢將手放在自己的刀上，艾莉絲搖頭以對。

「……」

「是。」

然而，他們絕對不會親口說出，也不會表現在臉上。

但是不解的是，這樣一來自己的劍招應該會率先命中對方。

妮娜愣着一張臉望向艾莉絲。這才發現她的額頭汗如雨下。

看到妮娜停止哭泣，劍神對艾莉絲這樣說道。

她撞上道場的牆壁，慢慢地跌坐到地面。

「……」

艾莉絲靜靜地說道，但是妮娜沒能理解這句話的含意。

兩人幾乎同時起身，並肩走着，將並排在當座之間角落的木劍拿在手上。

艾莉絲和劍神離開房間，劍王稱號授予典禮結束。

妮娜清楚自己被做了什麼。

妮娜的眼睛已滴下斗大淚珠。

這並非單純仰賴肌肉的動作，而是要藉由分配鬥氣才能使其成真。

劍神靜靜地等待妮娜停止哭泣。

只要是在劍之聖地，任何地方都能聽見的那個聲音，一直響徹整個道場，不絕於耳。

那麼不過是稍微沉下頭，照理來說自己的劍應該會比艾莉絲更快砍中對手。

免許皆傳。聽到這句話後，妮娜和吉諾兩人面面相覷。那是兩名劍帝，以及劍王基列奴也沒能獲得的稱號。免許皆傳這稱號，就是如此有分量。

然而艾莉絲卻將威力分配到速度，將斬擊的威力壓低在只須打倒對手，但是相對地能更快驅使劍勢。

「要把人打倒，不需花費必要以上的力量。」

明明如此，到頭來卻甚至沒有兩敗俱傷。

「我想也是……那麼，你今後有什麼打算？」

妮娜緩緩挺起身子。

「……」

看到艾莉絲率直的眼神，劍神感到一陣炫目。

（完全被她擺了一道。）

「精彩，艾莉絲。老子就授予你劍王的稱號吧。」

「……是。」

過於正直變強的態度，再加上從不迷失自己的目的。如果是艾莉絲的話，是不是有可能打倒那個無敵的奧爾斯帝德？劍神甚至起了這個預感。

當然，這樣所產生的速度不過九牛一毛。

劍神在她身上，感受到自己不知曾幾何時失去的情感。

「雖說老子也想順便授予你劍帝的稱號……但是，到時候就得讓你和基列奴一戰。如果你想一步登天自稱劍神，那就得殺了老子。」

以能將對手連同背脊一刀兩斷的光之太刀來說，只是肚破腸流並不是什麼了不起的威力，但足以致人於死。相對的，艾莉絲卻把威力壓抑到只會切開肩頭，就算說是因此才分出勝負也不爲過。

「艾莉絲。儘管老子授予你劍王的稱號，但已經沒有任何事可以教你。也授予你免許皆傳吧。」

艾莉絲也噘起嘴巴，兩手環臂等着她。

與大幅扼殺的威力相較之下，可說是完全划不來的微弱速度。

儘管道服的肩膀部分有些微破損，但也僅此而已。那張臉已經不再掛着笑容。

「光之太刀」原本應該是會徹底封殺所有對手的劍招。

在任何方面都輸了。搶先動手，然後卻輸了。

然而，她站立的模樣表現出勝者該有的姿態。

艾莉絲•格雷拉特的漫長修行，在這一天劃上句點。

艾莉絲使用的，是北神流的技巧。

爲什麼自己倒下，艾莉絲卻依然站着？

腹部有股沉沉的悶痛，臉部也扭曲起來。

這是她和北帝進行鍛鍊後學到的技術。

妮娜的胸口深處湧起了一股沉重又痛苦的思緒。

輸了。輸了、輸了、輸了。

兩人默默坐了好一陣子。在兩人心裏，有的是懊悔，以及羨慕。

先動的人是妮娜，和艾莉絲相較之下，劍術也是妮娜稍快一些，而且，她用的是最能夠提高劍速的上段揮砍。

完全敗北。

「勝負已分！」

妮娜在這一天，不是以師傅，而是久違地以父親的稱呼叫了自己的爸爸。

「……唔！」

「……」

★ ★ ★

留下來的兩人，是妮娜和吉諾。

道服被衝擊綻開，看得見她久經鍛鍊的腹部。肚子上緩緩地浮現出紅色的腫脹。當妮娜感到一股宛如焚燒的痛楚時，劍神如此宣言：

但是，這些微的速度卻蓋過了一根頭髮的差距，決定了勝負。

「你還有成長的空間。繼續精進吧。」

妮娜吐了一口氣，當場坐下後伸展了背。

「我想先回家人身邊一趟。」

「過來，艾莉絲，老子要把劍王的證明，七支劍中的一把授予你。」

過了一陣子，從當座之間傳來了叩咚作響的木刀互擊聲。

「劍神什麼的，根本不重要。」

「是，爸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