短篇小說 希露菲的父親

我的女兒希露菲葉特，生來就是可憐的孩子。

因爲那頭綠髮。

那是讓我親眼目睹妻子在生下她時受到打擊的，俗稱爲惡魔之發的翠綠色頭髮。

我們夫妻都不是綠髮。

妻子慌張地主張自己沒有做過不貞的事。

當然，我很清楚妻子打從心底愛着我，所以我完全不懷疑她。

倒不如說，爲此感到抱歉的人是我纔對。

我想希露菲會有那種頭髮，或許與我的祖先有關係。

我是長耳族的混血兒。父親我不清楚，母親也不告訴我她出身於哪裏。所以希露菲的頭髮恐怕是來自父親，或者母親祖先的血統吧。

是我的血統有問題，謝謝妳爲我生下這孩子──妻子聽我說完後隨即泫然而泣。

我的妻子也是，是由獸族的奴隸與未曾見過的人結合後生下的孩子。

同樣都不知道父親是誰的我們彼此相遇，愛上對方，最後生下孩子。

想到這裏我也哭了。我們一邊哭泣，一邊向神發誓一定會用愛養大這個孩子。

女兒誕生後，我立刻與村子的男人們商量這件事。

我說，即使女兒是綠髮也絕對不是不好的存在。希望大家可以接納我女兒，別傷害她，與此同時我也會爲村子盡一切所能。

最後能得到村民的首肯，或許是因爲我至今都素行良好吧。

從村子建成時我就在此定居，直到留駐騎士保羅到來前，我甚至還一個人做過消滅魔物的工作。

我也與村人們培養了良好的關係。這些成績換來這個結果。

而且村人的性情也都很好，該說不愧是阿斯拉王國嗎？看來國家豐饒，自然連村人都能心胸寬大吧。換成是別的國家，女兒肯定會不容分說就遭到迫害。

如果是這個村子，她就能健康地成長吧。

那時正好是聖級魔術師洛琪希拜訪村子，開始獲得村人接納的時期。

沒有抵抗方法的女兒，僅是走在路上就會遭到孩子們投擲泥巴球，有時甚至會拿着棍棒追趕我女兒。

因爲他並非尋常劍士，才說得出很閒這種話。

等我明白這時的保羅究竟在沉思什麼時，已是日後的事了。

保羅的表情顯得複雜。

「哦──她已經能幫忙你啦？真不錯呢。」

不，說起來保羅好像從魯迪烏斯三歲時就開始讓他接受英才教育。

令我驚訝的是對孩子們而言，把女兒當成魔族欺負，居然只是一種遊戲而已。

深夜。

「唉……」

「不過我想再過幾年，這種狀況應該也會改變吧。」

她剛五歲的那段時期，明明還對我們夫妻的教誨言聽計行，最近卻好像認爲魯迪說的纔是首要之事，我們夫妻說的反而是其次了。

沒有其他事情的時候，希露菲會幫忙家中事務，也很聽話。

不過，想到他的兒子救了我的女兒，我還是打從心裏覺得他能待在這裏真是萬幸。

然而再怎麼說，雖然女兒遭到這些對待，村裏的大人們還是給了我們許多方便。

而且是多到會讓她忘記父母的吩咐，還到了不遵守時會搬出他的名字「因爲魯迪說……」這種地步。

「那就訓斥她一頓，讓她以後會注意就好了吧？」

大人們說給孩子聽的英雄故事裏，內容都明言了魔族永遠都是敵人。

「昨晚我老婆吩咐女兒『妳爸爸明天要去塔樓監視，妳中午左右就要回來幫忙準備喔』這樣的事。」

女兒也非常親近他，最近連在餐桌上都只會述說他的事情了。

感覺甚至帶着殺氣。

後來我們也採取了對策。

然而就在某一天，女兒突然恢復了精神。

「這樣下去不行啊……」

「羅爾茲，怎麼啦？幹嘛嘆氣？」

不過，希露菲找理由搪塞事情的狀況真的增加了。

「……」

就連昨晚喫飯時她也是開心地說着「今天魯迪他──」、「明天我也要和魯迪──」諸如此類的事。

我們也想過索性搬遷他鄉，可是女兒的頭髮會使她不管搬到哪裏都一樣。留在布耶納村至少有能理解她的大人們，還算是比較好的吧。等孩子們再長大些，應該就能夠區分是非對錯了。但是對女兒來說，在那之前的數年間都會是……就這樣，我們夫妻持續着充滿煩惱的生活。

女兒開始成爲村裏孩童們的霸凌目標。

我不能因怒氣驅使而嚴懲這些孩子。

我回應後，保羅的表情顯得嚴肅。

然而對女兒來說玩這種遊戲還太早了，她只會感到恐懼而已。所以我拜託孩子們別再這樣對她。

保羅是魯迪烏斯的父親。

即使現在正讓我傷腦筋的事情，正是從這件事延伸的……

我拜託那些孩子的雙親，萬一看到我女兒遭受欺負時請幫助她；爲了隱藏她的頭髮，我們還在慶祝女兒五歲生日時用僅有的財產，到羅亞街區爲她買了連帽上衣。

當孩子們失去洛琪希這個目標後，矛頭就轉移到長着綠髮的女兒身上了。

保羅嘟噥一句意味深長的話，隨後便不發一語。

「會的話……就好了呢……」

「好啦，總之先說說看，反正我閒得很。」

或許他也想到了什麼。

以他的實力，明明就算在首都也能大顯身手，爲什麼卻會待在這種偏僻鄉村呢……

「啊～……不過，孩子玩到忘了時間，這種狀況挺常見吧？」

「一次的話也就算了，可是最近相當頻繁啊。」

扔泥巴球、拿棍棒攻擊，然後孩子們自己乾脆地被打倒而逃走，或是洛琪希爲了孩子們着想而假裝被打倒，他們認爲這一連串的流程都是遊戲。

我也被他的態度壓得噤口無言。

「不是，還不到成爲煩惱的地步啦……」

然而孩子們根本聽不進我說的話。

現在女兒滿腦子只有魯迪烏斯的事。

他將三大流派的劍術都練到了上級。這一帶的魔物應該無法傷到他吧。

所以我先詢問孩子們爲何要做出這些行爲。

就這樣，我們彼此不再交談，監視的工作就在這片凝重的氣氛下結束了。

發生在女兒身上的新問題，令我傷透腦筋。

「有煩惱的話，我可以聽聽喔。」

在輪班負責的監視森林工作時，保羅向我搭話。

我們家的餐桌也是，瀰漫着許久不曾有的開朗氣氛。

女兒臉上顯露着睽違已久的笑容。

我一直感激着這件事，女兒會黏着他我當然也懂。

「啊……不是的，我無意指責魯迪烏斯不好。而且我們一家受了他許多幫助。」

「其實是……」

對了，正因如此，或許保羅可以指點我什麼解決之策。

這時，保羅的表情變得險峻。

「可是就算我們責備她，她也只是理所當然般地回嘴『可是魯迪說……』，不太聽我們的訓話啊。」

「……」

那時的我，對未來是如此樂觀看待。

「噢，保羅先生。」

不過我想只要她成長到能分辨是非對錯後，一定也會聽從父母的教誨了吧。

雖然保羅佩服地點頭，不過希露菲和魯迪烏斯都已經七歲了。

直到女兒四歲左右，我才明白大人的規則無法適用於小孩。

他救了女兒──救了那個五歲後會到戶外散步，卻被村裏孩子們鬧哄哄地喊成魔族、敵人，並當成目標欺負的女兒……

我向保羅說明最近一直讓我傷腦筋的事情。

其實也是理所當然，畢竟在女兒艱苦的時候，我們夫妻都沒能拯救她。

孩子們起初也把洛琪希視爲目標。不過洛琪希不愧是聖級魔術師，很瞭解該怎麼應付小孩。

但是，問題這種東西就是會接踵而來。

大人們雖然有在女兒受欺凌時出手幫助她，結果卻導致孩子們只在大人們看不到的地方進行霸凌。五歲的女兒於是逐漸恐懼踏出家門，變得無精打采，最後甚至連笑容都沒了。

看來我在不知不覺時嘆了氣。

「女兒回來時已經是傍晚了。」

讓藍髮的洛琪希是魔族這件事散佈出去也是問題吧。

妻子把女兒剪成短髮，爲了讓她方便逃跑還縫了褲子給她穿。

「那麼，這樣有什麼問題呢？」

「我只是對她還年幼就不聽雙親的話這種狀況，感到不安而已。」

我認爲，五歲後讓孩子逐步學會各種家務纔是一般情形……

我爲此感到怒不可遏。

因爲她遇見了魯迪烏斯。

他以騎士身分留駐於村子，一直爲我們守護村子的和平。

他救了女兒，而且到現在都在保護她。

然而依然沒能解決問題。

沒錯，最近女兒變得不會遵守我們的吩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