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話「路克失控」

在魯迪烏斯回來的稍早之前。

宴會會場恢復了平靜。

留在會場的，是被看好會成爲阿斯拉王國主力貴族的上級貴族。

格雷拉特、布魯沃夫、帕普爾荷斯、懷特斯派德以及席爾巴託德，這些代代侍奉着阿斯拉王國的名門貴族。

他們爲了見證「結果」，在奧爾斯帝德離去後也沒有逃跑，而是繼續留在會場。

當然，宴會已經無法重新舉行。

可是，在宴會上發生的事情卻無法視而不見。大流士垮臺，以及佩爾基烏斯的出現。透過這兩件事情，已經將愛麗兒是下任國王的印象深深地烙印在貴族心中。

當然，有許多人也對突如其來出現的奧爾斯帝德存疑。

但是，由於這個會場的主辦人愛麗兒表現出冷靜沉着的態度，留下來的其他貴族也不得不保持冷靜。

「……」

在貴族們心中的這股情感，是恐懼。

那個男人突如其來地出現，在現場散播了恐懼，但以結果來說，他拯救了愛麗兒。

只出現一瞬間，甚至沒有報上姓名，在殺了列妲後便離去的那個男人。

在貴族的眼裏，把他視爲「佩爾基烏斯的屬下」。

同樣的頭髮，同樣的眼睛，再加上類似的風格，除此之外，從佩爾基烏斯身上散發出來的王者風範更是讓他們這麼深信不疑。

佩爾基烏斯擁有能夠一擊打倒水神的屬下。

而那個佩爾基烏斯現在信任的人是誰，就算毋需回想剛纔的狀況，衆人也都心知肚明。

（要是反抗的話，下次就會派那傢伙到自己身邊。）

正是因爲湧起這樣的想法，貴族們才紛紛決定臣服於愛麗兒。

那人究竟是誰已無關緊要，不需多問，只要以自己的主觀來認定事實。

像這樣的光景，我在老家時已目睹過無數次。

那並不是會和人類通力合作的存在，而是將人類導向破滅的邪神。

那是邪神。

她說人神陷害路克，想借此阻礙自己的王道。

當他以領主身份對一件事做出決斷，一旦結果不如想象中出色，便會被拿來和嚴格的祖父做比較，就連家臣們也會說「如果是保羅大人的話……」之類的，在背地裏說閒話。

他掛上令人厭惡的笑容，以讓大部分在場的人都聽得見的音量，對愛麗兒如此大叫：

當主子明顯走向了違反自己意志的道路時，該怎麼做纔好？

那些人知道皮列蒙爲了討好格拉維爾，還曾派出刺客對付愛麗兒。他們說着「厚顏無恥，真虧他還敢講這種話」，以輕蔑的眼神看着皮列蒙。

要說我沒有想到「處刑紹羅斯·伯雷亞斯·格雷拉特一事」可能和父親有關的話，那就是騙人的。

父親並不是什麼都知道，還經常會教一些錯誤的知識，但他還是願意回答我。

確實，根據之後釐清的事實和預言互相對照的話，人神的話裏充滿了謊言。

但是到了這地步，路克的想法卻有了些許改變。看到奧爾斯帝德後，改變了他的想法。

時隔八年沒見的父親，比我記憶中顯得更加老邁，看起來十分渺小。

帶着神聖的氣息，以莊嚴的氛圍現身。他殷勤地爲路克着想，誠懇又仔細地爲他指示該走的道路。指出要讓愛麗兒登上王位的話該做什麼，告知他魯迪烏斯正被邪惡之人教唆一事。

他這麼思考。

就算是這樣的父親，也應該是以他自己的方式，爲愛麗兒大人而努力到現在纔對。

如果他能安分地躲起來，就此收手那倒還好。但事態演變至此，肯定免不了處刑。

在這個狀況之下，無論做什麼想必都已無力迴天。劍術和魔術都只是個半吊子的自己，到底能辦到什麼？就算自己做了什麼，會不會也沒有任何意義？

「想必你是顧慮到家人！想必你有自己的立場！關於倒戈這件事，想必也是因爲我的弱小才讓你有理由這麼做！」

那個人，是從人神那邊聽說了奧爾斯帝德的事情的人物。

路克對於自己看女人的眼光非常有自信。相反的，他沒有看透男人本質的能力。

皮列蒙滿臉通紅地低下了頭。

聽到這番過於刻意的高調言論，也有貴族因此皺起眉頭。

皮列蒙·諾託斯·格雷拉特。

父親以他自己的方式煩惱、痛苦，但卻無計可施，於是就變成了扭曲的個性。

仔細想想，我已經睽違八年，沒有像這樣看着父親的臉。

但即使如此他也能明白。奧爾斯帝德是惡徒。

那麼……那麼自己該如何是好？

然而，我也明白那是沒辦法的事。

我很清楚自己的父親是個卑躬屈膝的膽小鬼。

儘管父親不會把重要的事情告訴我，但要是找他商量，他也不會嫌棄，願意聽我傾訴。

但是，唯獨一個人例外。

服從如此邪惡的男人，以及身爲他屬下的魯迪烏斯，這樣真的好嗎？

不機靈，做出的選擇和方法都是錯的。

正確來說，應該說紹羅斯和祖父的關係很好纔對。前任的諾託斯家當家和伯雷亞斯當家，彼此相處起來就像家人一樣。

「愛麗兒大人！」

愛麗兒之所以能活到現在，要說是歸功於皮列蒙也不爲過。

因爲，愛麗兒還是第一次像這樣對皮列蒙怒吼。

是路克的父親。

在父親當上領主之前，紹羅斯就曾當面說「像豆子一樣」責備、羞辱父親……在當上領主之後，也會有事沒事就發牢騷。

看到皮列蒙一句話都無法反駁，貴族之中有人不禁笑了出來。

愛麗兒說過。

聽到這句話後，皮列蒙以發自內心感到恐懼的表情望向路克。

★路克觀點★

表達意見是個不錯的選擇。但是那又有什麼意義？奧爾斯帝德已經展開行動，已經借用了他的力量。大流士和格拉維爾已是風中殘燭，愛麗兒奪得王權已是不爭的事實。

小時候，我和父親聊了各種話題。

「可是，既然倒戈了，就請你抱着這份矜持直到最後！竟然在成爲敗者之後，還妄想要修復原本的關係！你應該知恥纔對！」

「如果只是倒戈，我也會理解爲了讓家族存續，你會這麼做也是無可厚非。只要你把當家的位子讓給路克，在領地隱居生活，我也不打算再繼續追究下去！但是！你在倒戈之後，竟然還想巴結背叛的對象！如此寡廉鮮恥的行徑，實在讓我無言以對！我認爲閣下的存在，今後不論對誰來說都只是毒瘤而已！」

「路克！把劍給我！至少就由我來親手送你上西天吧！」

「非……非……非常抱歉。」

路克打算這麼放棄的時候，突然，他眼睛捕捉到一名人物動了。

他對這點心知肚明。

那名人物快速地移動到愛麗兒面前，跪下來磕頭行禮。

「啊……嗚……」

皮列蒙滿心驚訝，把聲音硬擠出來如此說道：

我突然想和父親推心置腹好好談談。

皮列蒙開心地這樣說着，並抬頭望向愛麗兒。

「皮列蒙先生……」

這樣的父親，如今正要在我面前遭到處決。儘管這件事的肇因歸咎於父親的自作自受，況且這與愛麗兒大人和劍王基列奴的約定有關。

而那個紹羅斯陷入了絕境。要是父親認爲這是好機會，在背地裏動手腳殺了他，我也不會覺得有哪裏好奇怪。反而會認爲父親絕對會這麼做。不過當時因爲人神撒謊的緣故，我聽到時也亂了方寸。

皮列蒙瞪大眼睛看着愛麗兒。

「爲了讓格拉維爾派大意，我纔會假意倒戈，一直準備伺機而動。哎呀，結果您完全不需要我的協助呢。真不愧是愛麗兒大人。您在異國之地似乎有了長足的成長！」

不對，或許她原本的想法就如剛纔所言，並不打算處刑皮列蒙。和基列奴之間的約定，說到底也只是口頭約定，說不定她原本打算說些理由搪塞過去，放皮列蒙一條生路。

然而，和祖父感情要好的紹羅斯，似乎並不喜歡父親。

以像個父親的方式。

愛麗兒打從一開始就料到事情會這麼發展。

「以死謝罪吧！」

父親總是這樣。

雖說他也常常會叫我自己思考，但即使如此，還是爲我指示了道路。

路克的感情響起了警報。

「皮列蒙·諾託斯·格雷拉特！」

皮列蒙的臉色變得一片蒼白。

那個人，是比任何人都還要了解愛麗兒的人物。

人神曾經出現在夢中。

奧爾斯帝德的詛咒，就是有讓他們這麼認爲的力量。

是自己擅自誤解了那些曖昧不明的話語。路克是這麼認爲的。

路克是愛麗兒的騎士。既然主子都這麼說了，與其相信來路不明的神，更應該相信自己的主子。儘管那是很令人難以置信的事情。他做好了全力遵從主子的選擇，生死與共的覺悟。

不對，與其說是謊言，應該說他大部分的言行舉止會讓聽的人擅自誤會。

「恭喜您！屬下皮列蒙，不知等這天等了多久啊。」

爲了讓愛麗兒能夠逃往北方而做好各種準備的人是皮列蒙。爲了讓愛麗兒能活下去而派出許多隨從跟在她身邊的人也是皮列蒙。

路克聽到這句話後，領悟到「啊啊，這是在演戲啊」。

那是在尋求幫助的眼神。就像是在說「你也幫我美言幾句啊」的眼神。

無論結果如何，都不能假借那種人之手。和他相較之下，大流士反而還比較像樣。

還在阿斯拉王國的時候，他爲了讓愛麗兒大人登基，在四面楚歌的情況下做了各式各樣的努力。

父親和紹羅斯的關係不好。

愛麗兒成爲修羅回來了。逃走的大流士恐怕也不可能活着。對於妨礙自己的人，愛麗兒打算一個也不留。幾乎所有在場的人……甚至連第一王子格拉維爾也這麼認爲。

對愛麗兒而言，皮列蒙曾是自己最有力的夥伴。

但是，愛麗兒的憤怒仍未平息。

那個人，是即使被愛麗兒說服，至今仍然有些不信任魯迪烏斯的人物。

儘管年紀輕輕就當上領主，但看在兒子眼裏，父親工作的模樣卻是如此敷衍卑鄙且拙劣。

她不可能忘記那份恩情。可是也不能因爲這樣，而容忍他倒戈之後，又再次背叛的行徑。這樣肯定會被人小看。對愛麗兒今後的政治活動，想來會有不好的影響。

（我實在無力。）

接受到這個視線的路克迷惘了。

「……」

愛麗兒錯了。而且，恐怕連魯迪烏斯也受到了那個邪神的蠱惑。

現在回過頭來想想，甚至會覺得比起哥哥，父親更加疼愛我。說不定是因爲我們同樣都是次男，讓他對我有些不同的看法。

路克·諾託斯·格雷拉特。

「不不，愛麗兒，請您什麼都不用說。我也在您同伴不多的時候，做出了會被他人在背後指指點點的舉動。但是呢，那全都是爲了愛麗兒大人着想。既然這樣，再來只要讓我們回到以前的關係，我將會繼續作爲愛麗兒大人的後盾——」

像是要蓋過皮列蒙的大嗓門一般，愛麗兒發出了猶如咆哮的一吼。

愛麗兒沒有把話聽到最後。

儘管現在態度謙卑，阿諛奉承，但在逃往拉諾亞之前，愛麗兒派就算說是以皮列蒙爲中心在運作也不爲過。雖說他的本事絕對稱不上高明，但即使如此，愛麗兒還是受到皮列蒙不少關照。

儘管他是基於利己的理由，但身爲當家的父親有着保護家族的義務。當愛麗兒大人離開王都之後，在無計可施的情況下攀附到其他勢力，又有誰能責備他呢？

作爲先鋒派遣士兵攻擊愛麗兒大人，應該也是爲了守護家族。

爲了取得格拉維爾派的信賴，父親也是拼了老命。

「愛麗兒大人，我有一事相求。」

「有什麼事嗎，路克？」

「是否能請您原諒父親呢？」

愛麗兒大人轉向這邊。

眼神非常冷漠。最近這陣子，她總是對我擺出這樣的眼神。特別是從她得知父親背叛之後的那天開始。

「……辦不到。」

「是因爲基列奴嗎？」

「不，我只是無法容忍他倒戈。」

也對，不管愛麗兒大人過去和父親多麼親近，父親確實狠狠地背叛了她，甚至派出士兵襲擊愛麗兒大人。要是容許這種事，她也無法保住顏面。

這種事我也很清楚。

無論如何掙扎，皮列蒙·諾託斯·格雷拉特這名人物都已經完了。

我不清楚那個邪神做了什麼。

或許魯迪烏斯和愛麗兒大人都被矇在鼓裏。但是，事實上父親確實倒戈，倒戈之後還想要重修舊好，做出恬不知恥的舉動也是事實。

但是，我……

我不要。

「……」

我拔出佩劍。

「我會選擇魯迪。」

眼淚快流出來了。

「那麼，在你下殺手之前，我想和哥哥稍微說些話。可以讓我拜託他，讓希露菲他們安全地逃到國外去嗎？」

「希露菲，你真的相信那個男人嗎？」

教她這麼做的人就是我。身爲妻子，就得安靜地聽從丈夫安排，這樣就會受到疼愛，我是這麼教她的……至少我母親正是因爲沒這麼做，纔會得不到父親的愛，最後離家出走。

因爲魯迪烏斯會做，因爲魯迪烏斯這麼說，所以她已經失去了自己的主見。

「如果我問你要選哪一邊的話，你打算怎麼做？」

這還用說嗎？

貴族的視線集中在我身上。他們也露出一副搞不清楚狀況的表情。

「……」

我扔掉了劍。金屬的落地聲緩解了現場的氣氛。

希露菲激動了起來。

「要是想救愛麗兒大人，就殺了魯迪烏斯。」

「您不問我爲什麼要做這種事嗎？」

「啊？」

她並不認爲我會背叛。

貼上去的，是劍腹。

算了，也好。

在希露菲的身後，用兩手捂住嘴巴，擺出一副「真不敢相信」姿勢，開心地在那傻笑的魯迪烏斯看起來實在令人不爽。

「那麼，你爲什麼還要聽魯迪烏斯說的話？那傢伙雖說是爲了你們，但他可是成爲那種人屬下的男人啊！」

我一邊說着，一邊把劍貼到了主子的脖子上。

希露菲瞪大雙眼。

而且，還將劍腹抵在她的脖子上。

對我來說，只要有這句話就足夠了。

「輪不到你說！」

奇怪這點我也有所自覺。甚至連我也不知道自己到底想幹什麼。

還一臉愉悅地露出笑臉。

她手上拿着的，是實習魔術師的魔杖。剛開始學習魔術不久的人使用的小型魔杖。

此時，我的眼中映入了從入口走進來的魯迪烏斯。

我實在是提出了非常壞心眼的問題。

我不是想以騎士的身份，陪在她身邊，和她共患難嗎？

「我是……你的騎士。」

「我完全不信任他。」

我那輕聲的嘆息似乎被愛麗兒大人聽到了。

啊啊，我自己的話，彷彿都是對自己說的。

「咦？」

就算奧爾斯帝德是邪神又代表什麼？奧爾斯帝德和人神相比，確實是比較想相信人神。但是，假如是人神和愛麗兒大人的話，我又該相信哪一邊？

我往那個方向瞄了一眼，是佩爾基烏斯。

她以甚至讓人感受到殺意的嚴肅表情瞪着我。是絕對不會讓魯迪烏斯看到的表情。

他正瞪大眼睛看着這邊。

這個回答，對我來說感到有些落寞。

「魯迪烏斯現在是以奧爾斯帝德的屬下身份行動。那傢伙的舉動，和他成爲奧爾斯帝德的屬下前沒有不同嗎？難道那傢伙不是被奧爾斯帝德給騙了嗎？」

愛麗兒用沉着冷靜的口吻如此說道。

「……？」

「就算害愛麗兒大人遭受這樣的對待也沒關係嗎！」

……我也完蛋了吧。

他似乎想要掌握目前的狀況，東張西望地環視四周。接着他把視線集中在某個點，以眼神示意對方，但馬上又失望地把臉別開。

「那麼，路克。」

「你是想過以後才這麼做嗎？就算是魯迪烏斯，也有可能會犯錯啊。」

而是認爲我絕對不會背叛。

是徹底以魯迪烏斯爲主體的想法。

真難過啊。這樣一來，我甚至連辯解都辦不到，愛麗兒大人已經認定我是個叛徒了。

「我想說的，只有一句話而已，路克。」

完全搞不懂。

希露菲斬釘截鐵地回答。

「因爲我相信魯迪啊！」

在這幾年，她似乎變了不少。不，說不定她打從一開始就沒有任何改變。只是我不知道而已。

「要是我這麼說，你打算怎麼做？」

希露菲沒有轉向後方。她分明已經注意到魯迪烏斯就在那裏。

愛麗兒嫣然一笑。

因爲女性的肌膚，必須要隨時保持美麗。

我真的是……到底在做什麼啊？就算犯了錯，就算愛麗兒大人陷入險境，我也會捨命救她。我又何嘗不是想成爲對愛麗兒大人而言的，那樣的存在呢？

「……唉。」

然而她的下一句話，將我的想法吹得煙消雲散。

儘管發生了這樣的狀況，他依舊一派輕鬆地坐在椅子上。

確實是這樣。

「我是你的公主。」

「希露菲，難道你不覺得奇怪嗎？」

接着我緩緩放開愛麗兒大人，在她眼前跪下。

對愛麗兒大人而言，想必也是如此。

「嗯。」

「路克，你是什麼人？」

只是，我覺得希露菲自從和魯迪烏斯在一起後，就不常自己思考過問題。

但是，我很清楚從那根魔杖可以連續射出阿斯拉魔術師團團長級的魔術。

「也就是說，會變成這樣的狀況。」

希露菲沒有遲疑多久。幾乎是以立即回答的速度做出這樣的答覆。

連我自己也不清楚爲什麼會採取這樣的行動。當我回過神來，已經從背後抱住愛麗兒大人了。

「奇怪的人是你吧！你以爲自己的劍架在誰身上啊！」

「抱歉！」

「別管了，快回答我！」

聽到我強硬的語氣，希露菲持續用魔杖對着我，並以低沉聲音回答：

「那個男人？你說奧爾斯帝德？突然說這個做什麼！那件事和這件事有任何關係嗎！」

就算我在這之後會被視爲背叛者處刑，也不能傷到愛麗兒大人的肌膚。

啊啊，就是這麼一回事，肚子深處好像有什麼掉了下來。感覺對自己的迷惘，找出了一個答案。

「雖然對愛麗兒大人很抱歉。但是，如果是被逼問這種抉擇時沒辦法選擇的對象，我根本不會和他結婚，也不會一起生小孩。」

在自己的脖子被劍架着的狀況下，愛麗兒大人依舊不認爲我背叛她。

她現在用那樣的武器對着我。

這句話宛如弓箭貫穿了我的意識。

她認爲從懂事開始就一直在一起的我，一直在旁侍奉自己的我，捨棄自我侍奉着她的我，至今爲止，都把愛麗兒大人擺在第一優先思考的我，是個到了最後關頭卻背叛的傢伙。

「……路克？」

看到她的笑容，我把頭垂下，將頭髮撥開好露出脖子。

爲什麼我會提出這樣的問題呢？感覺話題已經偏掉了。

「……路克！你在幹什麼！」

「既然希露菲選擇了魯迪烏斯，表示我會被你斬殺對吧？」

我輕輕嘆了一口氣。

「我想過了啊！可是魯迪是爲了我們着想纔行動的！爲了我們，對不想低頭的對象低頭，就算露出不爭氣的一面也一直爲我們努力！那麼我該做的，就不是說些反對意見讓他迷惘造成他的困擾，而是在背後支持他吧！」

我會在旁守護愛麗兒大人的選擇，遵從她說的話，要是失敗的話，我再挺身而出保護她就行了。只要這樣就好了啊。

到了這個地步，愛麗兒大人依然把我當作自己的騎士。

我也不是想要拉攏希露菲加入這邊。

當我抬頭仰望愛麗兒大人，發現她依舊以冷漠的眼神俯視着我。

希露菲馬上就注意到了。

「吶，希露菲。你說要尊重魯迪烏斯的意見，等於是要對那個邪惡的奧爾斯帝德言聽計從。」

我望向魯迪烏斯。

「……那又怎麼樣？」

「我會跟着魯迪。我不知道結果到底會怎麼樣。說不定會被奧爾斯帝德砍殺，說不定會再度陷入絕境……但就算到了那個時候，我也打算支持魯迪。因爲夫妻不就是要白頭偕老，共患難嗎？」

「那麼，請動手吧，請您砍下這個背叛者的首級。」

我根本不想死。

我還有事情要完成。但是……也好。我滿足了。

「……」

愛麗兒大人撿起佩劍，她沉甸甸地用單手舉起，然後用劍腹朝着我的頭狠狠敲了下去。

一股沉重痛楚頓時竄過我的腦門。

「路克。喜好女色的你突然按捺不住，衝過來抱住我，玩弄我的身體。」

「……？」

「原本這是罪無可赦的行爲，但我也被弄得有些興奮，就原諒你吧。」

我抬頭仰望愛麗兒大人。

她以淘氣的表情笑着，向我眨了眨眼。

啊啊，我已經好久不曾看到這樣的笑容了。現在只能擺出虛假笑容的她，在小時候經常都是這樣笑的。

「遵命！」

我被原諒了。

我剛纔的行爲舉止，再怎麼看都是背叛，但卻被原諒了。沒有受到任何懲罰。

「再來呢……」

愛麗兒吸了一口氣，重新面向臉色鐵情的父親。

父親感受到那個視線，畢恭畢敬地叩拜在地。

「該怎麼處理呢？」

父親的懲處。

「基列奴，這樣可以嗎？」

「這樣啊……那麼，就把一切過錯都推到大流士身上吧。」

大流士似乎死了。

「……大流士怎麼了？」

基列奴露出了不滿的表情。

「是……！」

父親依舊跪在地上。他看起來果然很渺小，但卻有一種暢快的感覺。

「死……被殺死了。」

愛麗兒派的貴族，以像是被狐狸迷惑般的表情看着這邊。

「我……」

魯迪烏斯一邊說着什麼，同時抱住了希露菲，並撫摸了她的頭。希露菲雖然害羞地低着頭，但似乎也是樂在其中。

艾莉絲正在對基列奴說些什麼。由於嗓門很大聽得很清楚，她很自豪地說着「之前魯迪烏斯有說過，這就是所謂的看氣氛喔」。

「就是這樣，皮列蒙先生。日後會再下達對你的處分。」

就在此時，艾莉絲緊緊揪住基列奴的尾巴，基列奴因爲這個觸感使得身子一震，轉頭望向艾莉絲。艾莉絲把手放開，雙手環胸，抬起下巴這樣說道：

「剛纔大流士說溜了嘴。害死紹羅斯大人的是他本人。我想皮列蒙大人應該只是被利用而已。」

愛麗兒大人這樣說完，將視線朝向我的背後。

感覺她沒有對我們出手的意思。

難道她就這麼想砍死父親嗎？

佩爾基烏斯一如往常。他注視着這邊，表情就像是在說非常有意思。從剛纔的一來一往之中，到底有什麼值得讓那位甲龍王感到有趣的要素呢？

格拉維爾失去了強力的後盾，一臉筋疲力盡地坐在椅子上。

就這樣，阿斯拉王國的戰爭在此落幕。

儘管不可能完全沒有處罰，但至少保住了性命。

由於原諒了我的背叛，現場的氣氛有了些許改變。瀰漫着一股必須原諒他的氛圍。

聽到這句話後，愛麗兒一臉滿意地望向我父親。

在那當中，也有和雙親站在一起的，朵莉絲的身影。

然而，父親幹下的行爲十分嚴重。背叛愛麗兒大人，甚至還想取她性命。就算用其他說詞搪塞帶過，也不會像我一樣獲得原諒。除非有某種理由。

「路克……抱歉……」

父親畢恭畢敬，像是趴在地板一樣跪在地上。

要是我繼續像剛剛那樣抓着愛麗兒大人，或許早就從背後被砍死了。

聽到小聲的這句低喃，我感到自己鬆了一口氣。

那名叫伊佐露緹的見習騎士，正抱着水神的遺體大聲哭泣。

不知不覺間，基列奴和艾莉絲已經繞到我的身後。

儘管他的周圍還聚着一羣貴族……但如今也幹不了什麼大事。

當我這麼思考的時候，魯迪烏斯走過來這樣說道：

「基列奴！祖父大人的仇，就用剛纔那個忍一忍！」

已經沒有敵人了。

「…………既然艾莉絲大小姐這麼說的話。」

我環視周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