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話「所有人都在白費工夫」
《無職轉生 ~到了異世界就拿出真本事~》 · 理不盡な孫の手 · 1.1萬 字
戰鬥自然而然地展開了。
儘管我不希望在沒有「一式」的狀態下戰鬥,但既然開始了就不能迷惘。
「唔喔喔喔喔喔!」
率先衝出去的是札諾巴。
對手雖然是七大列強,但札諾巴完全無視這個事實。沒有任何技術,只是筆直地往前奔馳,朝對方使出笨拙的攻擊。
棍棒發出劃開空氣的聲音直逼死神。
「哎呀。」
死神遊刃有餘地迴避攻擊。但是,我已經預見札諾巴的攻擊不會命中。
札諾巴的攻擊是一擊必殺。
一旦命中的話就是爆擊,但命中的可能性奇低無比。而設法讓那傢伙的攻擊命中,就是我的工作。
我已經在死神會迴避的場所設置了泥沼。
「哎呀?」
死神的腳陷入泥沼,身體失去平衡。
「『冰擊(Ice Smash)』!」
這時,洛琪希發出魔術順勢追擊。死神情急之下以劍彈開魔術,但身體姿勢變得更加不穩。札諾巴像是要趁勝追擊似的再次出手。
這是連不死魔王都會動彈不得的怪力。以這股力量進行毆打,會毫不留情地在走廊地板開出一個洞。
該說不愧是死神嗎,儘管他失去平衡,依然閃開了這次攻擊。
但是,任誰都看得出來他現在無法轉守爲攻。他一屁股跌坐在地上,腳底也沒有踩在地面。劍尖沒有對着敵人,左手以手肘撐住地面。
死神的臉上滿是驚愕的神色。
「怎麼會,不應該是這樣的……」
贏了。
人有失手,馬有亂蹄。
所以不是運氣。到這裏爲止,還在預期的範圍之內。
Try and Error。一直持續到打倒他爲止。
「嗯?」
仔細一看,出發前交給她的項煉產生裂痕,轉眼間碎成一地。
回過神來,洛琪希正以沒好氣的眼神注視着我。
以背部摔下了樓梯,魔導鎧發出鏘的一聲。
「……嗯?」
「喔,是因爲那些嗎……難~怪。」
聽到這句低語,我確信可以打倒他。於是向洛琪希使了眼色,往前踏出一步。
札諾巴也逼近死神,準備給他致命一擊。
就算鬥氣能防禦電擊,依然會遭到麻痹。死神全身僵硬,猛然倒地。活像骸骨的長相朝着這邊。表情看起來還沒理解出了什麼事。
巖炮彈憑空消失。在空中變成細沙,落到了死神身上。
援軍?死神?那剛纔戰鬥的是?
背脊竄起一股寒氣,彷彿被人狠狠插進冰柱一樣。從死神身上感受到一股壓力,就像是一陣強風從他身上吹來那般。
藍道夫這樣說着,並望向我的後方。
聽到我的吶喊,札諾巴像彈開一樣往側面跳開。
洛琪希……!怎麼會,咦?騙人的吧?
也就是說……
這是什麼?好紅。
我的右手竄出紫電。閃電在空中發出劈啪一聲,吞沒了死神。
「!」
「………………咦?」
我的心臟劇烈跳動。
啊啊,可惡,奧爾斯帝德不是早跟我說過,藍道夫會用這種方法戰鬥了嗎!
在狹窄的平臺是有點困難……
「啊,是。」
「唔!」
「這不是真的!洛琪希!」
我以仰躺姿勢抬頭看着樓梯上方。看到還沒搞清楚出了什麼事的札諾巴,以及動作已是揮完劍後的「死神」。
聽見洛琪希的叫聲時,我就被撞飛了。
我倉皇地轉頭望去。
不對,我有印象。
「『散彈槍•射擊(Shotgun Trigger)』!」
那是在和魔石多頭龍(Manatite Hydra)戰鬥時同樣的現象。
儘管沒有事前溝通過,卻形成了必殺的連續攻擊。
那傢伙已是甕中之鱉。
「洛琪希,麻煩你繞到札諾巴後方。」
都是爲了讓我轉向背後……
死神這樣說着,並張開了手掌。
算了。
要繞到背後嗎?
我記得那些是……
爲什麼?在思考這個疑問之前,我已在空中改變姿勢抱住洛琪希。
我不是用電擊麻痹他了嗎?他剛纔不是失去平衡了嗎?
就在這時,洛琪希的脖子傳出了碎裂的聲音。
據說有着王級,甚至帝級威力的巖炮彈千百成羣奔向死神。巖炮彈是連奧爾斯帝德也認同的,我能使出的最強必殺技。一旦命中,這股威力甚至連奧爾斯帝德都會負傷。
手上溼溼的。在肩頭附近有一種奇怪的觸感。
沒有受到損傷。
「札諾巴,閃開!」
洛琪希的長袍被切開,紅色的鮮血自底下流出。
「魯迪!」
沒有回應。話說回來,洛琪希從剛纔開始就動也不動。
「洛琪希……等等……不會吧?」
奇怪,爲什麼?
無法理解。
緊接着,是她的手指。戴在上面的戒指也應聲碎裂。
只有被月夜映照的樓梯。
札諾巴朝死神揮出一擊。
不行了。到此爲止了。我能預測的狀況只到這一步。那個項煉,是我事先準備好的道具。
綽有餘裕的表情,遊刃有餘的發言。這才總算讓我理解了狀況。是演技。
昔日的場景,就像是走馬燈般地浮現在眼前。因爲把我撞飛而死去的男人的身影。倒在地上動也不動的那個男人。保羅。在最後向我伸出手的,保羅……就像保羅一樣。
是稍微大意了沒錯,但我原本就不認爲能這麼簡單就勝過七大列強。雖說魔術無效的話戰鬥起來會綁手綁腳,但我知道吸魔石的特性。吸魔石要將手朝向魔術的方向,注入魔力之後才能發動。換句話說,只要別面對手掌就好。
就算知道也止不住害怕。我不假思索地緊緊抱住洛琪希。
「…………」
腰部附近可以看見藍色頭髮。撞飛我的人是洛琪希。
一開始自我介紹時就被誤導了?
因爲電擊而遭到麻痹也好,失去平衡也罷,都是故意的。
「魯迪烏斯先生,死神可是隨時都站在你的身後喔。」
死神還站着,就像是什麼事都沒發生過一樣。
直擊。
看來她沒事。我一放開洛琪希,就聽到她低聲詠唱治癒魔術,治好了傷口。
若是連這波攻勢都被他迴避,就讓洛琪希再次牽制來擾亂他的平衡,一直持續到命中爲止。
「是吸魔石嗎?」
「魯……魯迪……?」
他似乎以爲自己收拾了洛琪希,真遺憾啊。結果只是讓我的壽命縮短了而已呢。好啦,重新來過吧。
「……這是真的,所以請不要碰到傷口,會痛的。」
我將雙手朝向死神,並灌注魔力。札諾巴的攻擊要是打中自然最好。要是沒打中的話,我就用預知眼掌握迴避方向,朝該處擊發電擊(Electric)。趁他麻痹的時候,再用左手的魔道具轟炸巖炮彈了結他。
死神把手抵在下巴,一臉不可置信地歪頭表示不解。
「哎呀?我記得應該造成了致命傷纔對啊……」
我知道這陣風。是膽怯之風。
「喔喔,您來救了我啊!死神大人!」
話又說回來,剛纔那是怎麼回事?巖炮彈憑空消失。那就是那傢伙魔眼的力量嗎……?
在那裏──
在皮製護手的掌心部分,鑲嵌着吸魔石。雖然剛纔沒有注意到,但就是用那個吸收的吧。我沒聽說他還有這招啊……是說,那顆吸魔石,該不會就是我們從貝卡利特帶回來的吧……如果是王龍王國的騎士,就算收集到那類裝備也沒不奇怪。而且,也可以說明奧爾斯帝德爲何對這件事不知情。
儘管他說的話令人不寒而慄,但洛琪希就像這樣,活得好好的。
「哎呀,想不到一次就被識破了啊……果然名不虛傳呢。」
「……」
死神竟然接住了。把札諾巴的怪力。赤手空拳,接住了棍棒。好驚人的臂力。七大列強果然不是浪得虛名。但是也到此爲止。我的眼睛清楚捕捉到他擋下攻擊的那隻手骨折。將軍了。
我在左臂零件注入魔力,準備發射巖炮彈。
目前看起來吸魔石只有一顆。只要我和洛琪希從前後同時施放魔術,再由札諾巴趁機進行追擊的話……
這個姿勢,這個時間點。就算是死神也不可能迴避,一旦命中肯定是重傷。
「能代替使用者受到一次致命傷的魔力附加品」,以及「會張開能防禦物理攻擊結界的魔力附加品」。
不,想必沒那麼簡單。但萬一不行的話,再試其他方法就好。
沒有人。
鬆了口氣。這對心臟很不好。
不過,既然有三個人,應該沒有辦不到的事。
「咦……」
當我這麼想的下一瞬間。
但是,我卻目睹了難以置信的景象。
我打了冷顫。
最後一擊。
不過,之後該怎麼辦?
面對能夠一擊就致人於死的對手。
Try and Error?面對這樣的對手,是能有幾次嘗試的機會?沒辦法接關。因爲剛纔用掉了。再繼續和這傢伙廝殺肯定有人會死。
再說了,我爲什麼要從正面挑戰七大列強啊?
奧爾斯帝德不是也說過了嗎?沒有魔導鎧的話別和他打接近戰。
沒錯,打從一開始就該遵照指示。不該這麼做纔對。
「札諾巴!不行!撤退吧!」
「師傅!」
「我們贏不了這傢伙!先回去拿一式過來再戰!」
札諾巴舉着棍棒並向後退了兩步。再透過肩膀望向我這邊。
「不不不,我們戰得可說是難分軒輊喔。尤其是剛纔那招,實在好險啊。要是再來一次的話,我可沒有自信能全部擋下呢。畢竟我可是連殺手鐧都用上了……」
死神喃喃低語。
剛纔確實感覺有機會贏他。
但是,他絕對是在撒謊。奧爾斯帝德也說過,那傢伙會誘導別人。引誘人攻擊,引誘人防禦。
剛纔說的那番話肯定也是這樣。
不對,難道說是真的?他沒有使用傳說中的幻惑劍,而是真心這麼說的?
畢竟剛纔那種講法實在太過刻意。乍看之下是誘導,但其實是……
夠了!
這傢伙說的話沒半句可信。唯有一件事是確定的。
現在的我打不贏死神。這個認知,轉眼之間就深深烙印在我的內心。
就這樣,自然而然開啓的這場戰鬥,也順其自然地宣告結束。
被骸骨取笑了。剛纔的回答是有哪裏好笑了?
「……」
反而被他低頭道歉了。真是禮數周到……
是嗎……那就道歉吧。畢竟是我太早下定論。
他沒事嗎?鎧甲支離破碎。厚重的胸甲以及肩甲部分就像玻璃那般碎裂。
不過話說回來,這樣啊。所以不戰鬥也可以嗎?
「嗯……確實是不適合在小女孩的面前說出口的儀式沒錯。」
就在這個時候。
然而,札諾巴似乎並不這麼認爲。
「似乎結束了。」
「哈哈,的確……魯迪烏斯先生,你真是會說笑呢。」
「不會,我也沒有好好說明清楚,不好意思。」
「可是,剛纔,你說知道……」
「我爲不分青紅皁白就襲擊你一事賠罪。所以,這次可以先請你放過我們嗎?」
實在無法看穿死神的意圖。這傢伙的目的究竟是什麼?
是逆袈裟斬。鎧甲徹底碎裂,札諾巴整個人被打上天空,順勢撞上天花板,再直接掉在我的眼前。還沒有聽見聲音。一切就彷彿是在夢中發生。
「因爲我的親戚從前似乎見過他,所以我聽過這個名字……但也就這樣而已。我自己從來沒見過人神,也沒有和他說過話。」
「各位要回去了嗎?不過,雖然只是我的猜測,但陛下那邊應該就快要結束了喔。」
「意思是,你不是帕庫斯王的敵人?」
「呼……呼……」
啊,這傢伙也會使用魔術嗎?
札諾巴邊發出呻吟邊挺起上半身,瞪視站在樓梯上的死神。
然後,他緩緩把劍收回劍鞘。
「札諾巴,現在你應該懂了吧?直線朝他攻擊也只會被殺而已。」
不過,札諾巴身上穿的鎧甲能將火焰無效化……不,沒辦法。都碎成這副德性了,怎麼想也不可能發揮效果。
是什麼結束了?我們的命運嗎?
在預知眼的世界,死神已經展開行動。速度快到讓人覺得剛纔爲止的笨拙動作到底是在開什麼玩笑。眼睛跟不上。是我的動態視力根本無法捕捉的速度。
「那麼,請師傅在旁邊看着吧。就算只有一個人,本王子也要戰鬥、突破,見上弟弟一面!」
死神突然放鬆了力氣。
洛琪希也是。
難道他還想繼續戰鬥嗎?他撿起棍棒,把腳踩在樓梯上。
「死神還在等待,表示應該還有時間。我們得做好萬全的準備。」
「哎呀,請不用那麼提心吊膽。因爲我也沒有殺死各位的打算。」
「是的。我一~直,都站在帕庫斯王與班妮狄克特王妃這邊。畢竟願意稱讚我做的料理的,也只有他們兩位呢……」
時間緩慢,聲音消失,世界褪色。
一步、兩步向前奔馳的札諾巴。
要是她死了的話我就會死。精神上會徹底死亡。
「換句話說,你不是人神的使徒?」
奧爾斯帝德是怎麼說的?該攻的時候要守,該守的時候就攻?
札諾巴的動作看起來很迷惘。他似乎也領悟到我們贏不了那傢伙。
問題在於他願不願意放我們逃跑。
「不愧是神子,果然砍不斷嗎?」
藍道夫面無表情地俯視着我們。沒有特別擺出任何架式,也沒有詠唱魔術。站姿看起來遊刃有餘。看樣子,他似乎不打算主動對我們發動攻勢。
我太早下定論了嗎!啊啊,可惡!最近根本一直在做白工啊!
是陷阱吧?很有可能在露出背部的瞬間就被一刀砍成兩半。
死神的這句話,讓聲音重新回到世界。
「雖然我不清楚你說的使徒是什麼……但確實如此。」
可惡!什麼戰得難分軒輊啊!
斬擊從札諾巴側腹切入,再朝肩頭砍了出去。
「換句話說,你也不是因爲房間裏面正在進行某種奇怪的儀式,而爲此爭取時間?」
札諾巴很頑固。他說不定會戰到至死方休。當然,我不能讓他被殺。
札諾巴該怎麼辦?
我甚至還覺得他對我們手下留情。那傢伙無效化我的巖炮彈。因爲他打從一開始就有把魔術無效化的手段。但他卻沒這麼做,而是用其他魔術誘導我的行動。
搞不懂。我不明白該怎麼行動纔好,完全陷入對手的計策之中。
啊,可以嗎?總覺得意外乾脆啊。
「……少說謊了,剛纔不是還說了致命傷什麼的嗎?」
藍道夫邊如此說着,邊把劍收回劍鞘。然後重重地嘆了一口氣,重新坐在椅子上。
時間恢復。
啊啊,亂七八糟的根本搞不懂。
不行了。不管怎麼想都無計可施。必須先暫時撤退纔行。
死神這樣說着,同時望向洛琪希。洛琪希被說是小女孩,擺出了無法釋懷的表情。的確,她的外表看起來完全不像是有小孩的人。
「噢,是沒什麼關係啦……」
「不,沒有必要。就相信你吧。」
沒錯,的確,仔細一看,札諾巴的身體毫髮無傷。儘管鎧甲底下的束衣被砍斷,但皮膚上頂多只有瘀青。
「還要再打嗎?」
札諾巴站了起來。
說服他吧。如果講不聽的話就從後面攻擊把他打暈,然後再回到一式那邊,穿上後再回來戰鬥。
失去了項煉,也失去了鎧甲。摸不透對手真正的實力,「二式改」也不見得能擋下那傢伙的攻擊。
意思是我現在會這麼想,也都在他的預料之中嘍?
心跳非常劇烈。
不對等等。搞不好現在的一來一往,其實也在死神的掌握之中。實際上他正在準備即死技巧,現在會像這樣交談是爲了爭取時間……雖然我想應該是不會有這種事啦……
在我的眼中,那就像是慢動作一樣。
這是陷阱。沒有聽的必要。
札諾巴很有男子氣概地這樣說道,然後把棍棒擺回腰間。
不過我並沒有鬆懈。不能讓這傢伙看到破綻。
「那實在是……非常抱歉。我們也並非帕庫斯王的敵人。請容許我爲突然襲擊你一事鄭重道歉。」
札諾巴往前突進。
洛琪希也慢慢挺起身子。
所以,我也卸下戰意。
「如果不想讓我看到背後,不如我去其他地方吧?」
「不過,我不是劍神,並不會拘泥在劍術上面……我記得火魔術對你有效是吧?我從帕庫斯陛下那邊耳聞過這樣的情報。」
「可是,師傅。帕庫斯他……」
就像是要保護我似的,她往前踏出一步,爲了支援札諾巴而舉起魔杖。
擺出卑躬屈膝的態度,同時調整呼吸並觀察狀況。再來就一邊戰鬥一邊循着剛纔過來的路線逃跑,一路逃回魔導鎧那邊。到那邊再重新開打。如果他沒追過來的話當然也行。
「哎呀?」
「嗯,我們之後再重新來過。」
這是哪招?
「札諾巴!」
「奧義『碎鎧斷』沒有手感……」
「沒有,並沒收到任何指示。畢竟我根本沒見過他。」
「嗚……唔……」
「帕庫斯王吩咐我,直到完事之前不準讓任何人通過。既然事情已經辦完,那道命令自然也結束了。」
咦?
我也站了起來。
如果這就是死神的技倆,那我已經完全身陷其中。正在他的掌心跳着熱情的探戈。
「死神先生,請問你從人神那邊收到了什麼指示?」
說不定,他還藏了其他的拿手絕活。
死神臉上掛着猶如骸骨般的微笑,俯視着我們。
劍光一閃。
「來,各位請進。」
到底是釋放了什麼樣的斬擊,才能把金屬變成這副慘狀?完全無法判斷。
★ ★ ★
王城最頂層,國王寢室。
這裏是極盡西隆王國一切奢華的最高級套房。牆壁上掛滿壁畫,也備有裝飾着美麗雕刻的桌子。裏面的房間,有張起碼有五公尺寬,附有天蓬的巨大牀鋪。
在凌亂的牀單中心,一名藍髮少女正裹着毯子,靜靜地發出鼾聲。
是王妃班妮狄克特。由於衣服散落在周圍,可以想見牀鋪裏面的她正全身赤裸。
另外,在房間裏面也充滿着一股我聞習慣的味道。
是男女交歡時會發出的味道。也是啦,這種事的確不能在小女孩面前提起。
代表直到剛纔爲止,帕庫斯與王妃都在盡情求歡。明明國家面臨到緊要關頭,他們還真是悠哉啊。
好啦,至於當事人帕庫斯,他正站在露臺上。
他坐在露臺的扶手上注視着外頭。彷彿孩童般短小的手腳,碩大的頭部。可說是與國王身分毫不相稱的醜惡長相。身上衣服只有一條內褲,但經過一番鍛鍊的他,背後絕對無法以瘦弱來形容。
另外,身上也有諸多傷痕。瘀傷的痕跡、刀傷。這一切彷彿在敘述着他至今爲止的人生故事。
「還想說怎麼那麼吵鬧,原來是兄長大人來了啊。」
帕庫斯轉頭時,我瞬間打消了剛纔覺得「悠哉」的感想。
他的臉上滿是倦容。他的臉上寫滿了放棄。而且,看起來非常冷靜。
藍道夫說過,「陛下正在讓內心平靜下來」。想必就如同字面上的意思吧。
我也有過這樣的經驗。把該出來的東西放出來,藉此沉澱心靈。
「陛下,本王子前來救駕。來,請捨棄這座城堡,一同前往卡隆堡壘吧。」
札諾巴走到露臺前面,朝帕庫斯伸出手。
相對的,帕庫斯看到那隻手卻是嗤之以鼻。
「救駕?卡隆堡壘?在說什麼啊你?」
「此時應當要暫時把城堡交給敵軍,在其他地方磨礪以須等待機會纔是上策。只要有兵力的話,想必要重新奪回王城也是易如反掌。」
我不發一語地搖頭。
他抓住扶手挺出身子,然後直接扯壞扶手,掉了下去。
「沒錯!本王從以前開始就是這樣!無論付出多少努力,也得不到任何人的認可!就算本王以爲稍微拿出了一點成果,也會立刻事與願違!白白浪費所有心血!每次都是這樣!」
死神就在後面。對心臟很不好。
「藍道夫。」
儘管叛亂軍在城堡正下方升起篝火,鎮上卻沒有一絲動靜。
帕庫斯抬起頭,然後望向我的後方。
帕庫斯緩緩搖頭否定。他的舉動與札諾巴十分相像。
之前說好的是指什麼?難道說,又要和死神繼續戰鬥了嗎?如果是的話,這個位置很不妙。太近了。沒有一式可用就已經很喫力了,少說也得拉開一些距離再打,否則我沒有勝算。
「……然後,讓這一切再度重演嗎?」
這裏是五樓。掉下去了。咦?
儘管鐵定來不及,他依舊伸出手衝了過去。
嚇我一跳。不知不覺間,藍道夫已經站在我的身後。
「喂,兄長大人……本王到底該怎麼辦纔好?」
「夠了……實際上,本王就只有這種程度。」
「結果,願意認同本王的,也只有班妮狄克特,只有她願意愛着真正的本王。雖然她話不多,卻會竭盡全力地對本王綻放笑容。」
然而,這反倒激怒了帕庫斯。他握緊拳頭,以可憎的眼神瞪視札諾巴。
「不清楚。只是,本王子認爲將親兄弟趕盡殺絕,是有點太過火了。」
所謂的努力,是爲了自己而做的。
札諾巴快活的聲音響徹着最頂層。
「到底哪裏傳達給你了!本王的心情,根本沒有傳達給任何人!看啊,這個畫面!」
「那是……」
帕庫斯把拳頭敲在露臺的扶手,奮力大喊。
「陛下,並不是這樣。絕對不是所有人……」
或許是因爲想起了當時的事吧,他眼睛充血,眼角也泛着淚水。
確實如此。我是反對來幫帕庫斯的。說實話,西隆王國和帕庫斯會變得怎樣都跟我無關。我只是不希望札諾巴死去纔跟來的。僅此而已。
他跳下去了?
「雖然看起來這樣,但本王也是有努力過了。罷免了父王所任命的腐敗大臣,並安排其他人。爲了備戰,也引入了傭兵。治安確實因此變差……但這也是爲了這個國家的未來着想。」
帕庫斯看着札諾巴。以一種讓人毛骨悚然的冷酷眼神。
帕庫斯俐落地翻過露臺的扶手,跳了下去。
洛琪希驚訝得瞪大雙眼。
「洛琪希!」
「閉嘴!本王不想聽你的藉口!」
「嗚喔喔喔喔喔!」
在這種時候也能發出這種聲音的札諾巴,實在很了不起。
札諾巴提出疑問。
帕庫斯對此卻是哼笑一聲。「反正你也不會懂的」,輕聲地這樣低喃之後,側眼望向露臺外面。
「本王以自己的方式努力學習!訓練再訓練!好不容易成功使出中級魔術的那時!你對本王擺出了什麼反應!」
「是……您說得沒錯。」
「對着欣喜地展現成果的本王,你竟然只是嘆了口氣!」
洛琪希閉上了嘴巴。她的表情看得出來相當後悔。
所以,我沒有對帕庫斯說教的資格。
我只能不發一語地看着眼前的光景。
我以眼角餘光瞥到洛琪希一臉慌張。
「但是,不論是誰都會失敗。只要加以反省,把經驗活用在下次就行了!」
札諾巴跪在地上,茫然若失地抱着他的屍骸。
「明明有那麼多的兵力,他們卻絲毫沒有鎮壓叛亂軍的意思!」
但是,札諾巴這時卻搖了頭。
她還記得這件事嗎?還是說已經忘記了呢?這點我不得而知。
札諾巴努力保持冷靜說出了這番話。
「沒辦法的。畢竟本王不過就是這種貨色,只會不斷地讓悲劇重演而已。」
「就是本王第一次學會中級魔術的那時!」
「就算是這樣!本王還是喜歡着你啊!在西隆之中,至少你還是願意認同本王的人啊!所以後來,本王也爲了吸引你的注意而不斷努力!但還是不行!你總是心不在焉,根本沒把本王放在眼裏!還和不知名的男人以書信聯絡!這樣有什麼意義!既然努力也無法得到認同,那本王怎麼可能還會有心思努力!而當本王不再努力之後,你竟然就果斷放棄!用像是看着垃圾的眼神看着本王!之後的指導方式,就像是在表示反正本王再怎麼努力也沒用一樣!到了最後,甚至像是對一切都膩了那樣,離開了這個國家!」
「你嘆氣了啊!」
「那聲嘆氣就像是在說:『總算到這種程度了啊』,你知道這個反應,究竟傷得本王有多深嗎!」
帕庫斯露出自嘲的笑容,淚珠撲簌簌地從眼睛滴落。
札諾巴衝了出去。
我慌張地轉身,從房間飛奔而出。
帕庫斯將背靠在露臺的扶手上,用手指着札諾巴。
「謹遵吩咐。」
那個洛琪希?那個每當我有進步就會誇獎我的洛琪希?
儘管兩人的外表看起來截然不同,卻唯獨舉動有着共通之處。
「王龍的陛下將西隆王國賜給了本王,然而卻成了這副慘狀。不論是誰都不認同本王爲王,不論是誰都不願意追隨本王。不僅如此,甚至還幫不知是否流着父王之血的人,打着旗號發動叛亂。王龍的陛下賞賜的騎士們,也已經在這場混亂中喪命。王龍的陛下,想必也對本王感到失望吧。」
札諾巴以茫然的表情這樣說道。我從懷裏取出了治癒魔術的卷軸,然後貼在札諾巴身上。或許是因爲從五樓摔了下來,這傢伙身上也有跌打損傷。
「不是這樣的,陛下。那些幾乎都並非士兵,只是一般百姓。而且還是一些來歷不明的冒險者以及商人一夥。」
「不……那個……」
帕庫斯大聲怒吼的同時,手接着指向洛琪希。
帕庫斯粗暴地抓着自己的頭。
洛琪希瞪大雙眼,抿緊下脣。雖然有點出乎意料,難道她當時真的嘆氣了?
「那是因爲……」
帕庫斯以誇張的動作指向露臺的另一側。
「照之前說好的去做,拜託了。」
「重演……是指?」
但是,我根本沒有立場講這種說教的話。
「不是本王子,快對帕庫斯……」
「啊……」
「在。」
看到那個眼神,就算說這傢伙纔是死神我也能信服。
被叫到名字,洛琪希頓時身體僵硬感到不知所措。
「……」
「啊啊,師傅,快用治癒魔術……」
「哪裏錯了!現在不是也只有你們三個嗎?你們明明可以帶着大軍過來的啊!卻只有三個人!那邊那兩個,甚至還不是來幫助本王,只不過是你自己的護衛罷了吧!」
「那……那件事……真的……很對不起……那個,我當時也……」
「你還記得嗎?以前那件事!」
這時,帕庫斯突然渾身脫力。
當我如此心想的,下一個瞬間──
至少自從來到這個世界之後,我得到了認可。只要努力就能拿出成果。雖說偶爾也會沒得到成果,但不管怎麼樣,只要拿出成果就能得到認可。
「也是啊。不過,要是其他兄長大人們還活着,肯定也會像這樣發動叛亂吧。」
「本王子明白。陛下的苦心,已充分地傳達給本人札諾巴。」
從這裏放眼望去,彷彿首都正遭到大批軍隊包圍。
在篝火之中,開始聽見了羣衆鼓譟的聲音。難道從下面也看得見帕庫斯嗎?
「那又怎麼樣!本王遭到這個國家的一切排斥的事實依舊沒有改變!」
「札……札諾巴!」
帕庫斯看着這些,一臉生厭地這樣說道:
「咦?」
「很好。」
帕庫斯聲嘶力竭的吶喊,似乎連樓下也聽得一清二楚。
「咦……」
不能插嘴。必須由札諾巴來開口才行,我心中抱着這樣的想法。
「會允許兄長大人歸國也是因爲這樣。會對兄長大人提出不合理的要求也是因爲這樣。這些都是本王自己絞盡腦汁思考之後得出的結論。老實說,本王雖然打從心底討厭兄長大人,但也認同你身爲神子的力量。」
帕庫斯死在庭院。
城牆外側,可以感覺到許多人的氣息。他們燒着篝火,搭起了類似帳篷的東西。
帕庫斯已經死了。
想必是從頭部着地吧,死狀非常悽慘。希望他幾乎沒有感受到任何痛苦。
「這樣啊……」
「嗯,很遺憾。」
沒想到他會冷不防就跳下來。
不過,或許他打從一開始就決定這麼做。周圍盡是敵人,之所以不從城裏脫逃,說不定也是因爲他認爲不管到哪,都不會有人站在自己這邊。
想必他已經爲了這件事煩惱了好幾天吧。
結果,他領悟到自己當上國王是失敗的一條路。打從一開始,就打算尋死。
「師傅……」
札諾巴就這樣抱着帕庫斯的屍骸,仰望着天空。
可以看見以美麗滿月爲背景的城堡最頂層。
沒有國王的城堡。只是個空殼。

「本王子到底做了什麼啊……」
「……」
「難不成,本王子到頭來根本只是白忙一場嗎?」
「沒有那種事。你也以你的方式努力了。」
只是,那份努力沒能讓帕庫斯瞭解。
帕庫斯雖然說希望受到其他人的認同,可是他卻沒有認同札諾巴。
嗯,說穿了,他感覺根本沒把札諾巴放在眼裏。
就算是這樣,只要再多花點時間,他應該就能夠明白札諾巴的用心吧。
然後,緩緩地吐了口氣。儘管表情看起來要哭了,卻沒有流下眼淚。
我不再多問,只是朝他點了頭。
帕庫斯認同札諾巴的那一天,應該也會出現不是嗎?
那麼,顯然人神打從那時就在設法解決帕庫斯了。
太失策了。應該要更仔細思考纔對。
如果是我,肯定會哭吧。
札諾巴輕輕地讓屍骸躺回地面。
「或許是吧。」
「難道說,這也是人神那傢伙搞的鬼嗎?」
「這樣啊。」
「回去吧。」
到頭來也沒有出現自稱爲使徒的傢伙。
「事情到底……爲什麼會變成這樣呢?」
但是,按照原本的歷史,帕庫斯會經過一番淬鍊,將這個國家轉型爲共和國纔對。但這個未來卻消失了。如果人神與這次事件有關,那就是促成了阻止共和國誕生的這個結果。或許人神的目的,從頭到尾就只是要帕庫斯的命。那傢伙看得見未來。他說不定知道就算不直接下手,只要將帕庫斯的精神逼到絕境,他就會踏上自殺這條絕路。
不,這樣做也實在太拐彎抹角了……
後來,像是突然想到一樣,望向了我的臉。
我或許是因爲太討厭帕庫斯,所以才搞錯了優先順序。
就算這次與人神沒有任何關聯。回頭想想,我第一次就是因爲人神的指示纔來到這個國家。據奧爾斯帝德所說,將來的西隆共和國對人神來說似乎就等同於眼中釘一樣。而當時的結果,導致帕庫斯被送去王龍王國。
這次並沒有搞清楚哪個部分是人神動的手腳。
札諾巴沉默了一陣子。
雖然我認爲帕庫斯是個無可救藥的傢伙,但就算如此,我會不會總有一天也能夠認同他呢?
札諾巴在最後,喃喃說了一句:
「…………我不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