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話「師父的祕密」

我作了個夢，是天使從空中降臨的夢。

原本以爲這場夢和之前不同，肯定是場美夢，結果天使身上有局部打着馬賽克，還露出讓人厭惡的表情，噗呼呼地笑着。等我察覺看樣子這次依舊是場惡夢時，就清醒了過來。

「原來是夢……」

眼前是一片只有岩石和沙土的世界。

魔大陸。

因爲人魔大戰而被扯裂的巨大陸一部分。

過去魔神拉普拉斯統整的魔族領域。

面積雖然約有中央大陸的一半，但幾乎沒有植物，地面乾涸龜裂，有許多類似巨大階梯的高低落差地形，還有比人高的岩石阻擋去路，是一片宛如天然迷宮的土地。

而且魔力濃度很高，存在着許多強大的魔物。

據說如果想要步行橫越魔大陸，大概必須耗費橫越中央大陸的三倍時間。

我正在思考該如何對艾莉絲說明接下來會是一段漫長旅途，她看起來卻很有精神。

睜着散發出光芒的雙眼觀察魔大陸的大地。

「艾莉絲，這裏是魔大陸……」

「魔大陸！要展開冒險了呢！」

結果她很高興，真是從容啊。算了，也不需要立刻說明引起她的不安。

「動身了，跟我走。」

在瑞傑路德的號令下，我們開始移動。

★　★　★

在我休息的期間，艾莉絲已經和瑞傑路德創建起相當不錯的交情。

她高高興興地從自己在家裏的事情講起，也提到了魔術和劍術課程的話題。

瑞傑路德雖然話不多，但對於艾莉絲的發言都有一一回應。

這個人是那樣嗎？喜歡摸小孩子的頭嗎？

「瑞傑路德，那兩個傢伙是什麼人！」

「我能夠看到。」

大概走了三小時左右吧。

離開不到五分鐘之後，瑞傑路德就會回來。

「那我可以好心收下！來！挖出來給我！」

關於這部分，我有和艾德娜一起確實指導，所以她應該不會突然講出惹火對方的發言吧。希望真的是這樣。

「話說回來，我有聽說過魔大陸的魔物很強。」

「可是，格雷拉特是家族姓氏吧？」

「唔。你們稍微等一下，絕對不可以動。」

魔大陸遍地都是岩石，地形的高低落差也很劇烈。

「你只要待在妹妹身邊保護她就可以了。」

「嗚……」

艾莉絲毫不客氣地發問。

瑞傑路德說完，把瀏海往上撥。

「打倒前方的魔物。」

「同父異母？還是同母異父？」

真是驚人的身體能力。雖然基列奴也很誇張，但如果以數值來顯示敏捷性，說不定瑞傑路德會佔上風。

「沒問題，全都一擊解決。」

相當累人。昨天也是，我總覺得身體很沉重。

「是這樣嗎……如果累了請說一聲，我至少可以支持，也能夠使用治癒魔術。」

「他也只是在運行工作而已，請剋制。」

「無所謂，反正要好好珍惜對方。」

「我不是說過不是那樣嗎！」

在對話時，她偶爾會講出非常沒禮貌的發言讓我心驚膽跳，不過瑞傑路德並沒有生氣。無論聽到什麼，都很乾脆地應付過去。

即使沒有特別說明，也能聞到三叉槍前端傳來微微血腥味。

他露出額頭，還有那上面的紅寶石。

「纔不是！」

由於經過高低落差很大，而且又蜿蜒曲折的道路，因此花了不少時間。

瑞傑路德握起拳頭，我反射性地抓住他的手。

「魯迪烏斯是你哥哥嗎？」

「或者該說，像他這種小嘍囉根本沒有決定權。應該要叫他去找更高層的人士出面會比較好吧？」

瑞傑路德的語氣強烈到連艾莉絲都不由自主地有點畏縮。

是魔神語，看來我在聽力方面沒有問題。

「站住！」

「什麼……？」

「爲什麼？哪裏可疑？」

艾莉絲似乎完全不累，以充滿興趣的態度望着眼前的村落。真嫉妒她的體力。

每過十幾分鍾，瑞傑路德就會這樣說並沿着前進方向往前跑。他敏捷地跳過巖山，三兩下就不見人影。

我心裏正在煩惱這些事，就聽到艾莉絲提高了音量。

只有約十幾間的屋子聚集在一起，外圍搭建着一圈簡陋的柵欄。

「是村莊！」

「他們只是被阿斯拉王國發生的魔力災害波及，轉移到這裏而已。」

「所以說！我纔不是妹妹！我是姊姊！」

「爲什麼明明沒有看到，你卻知道有魔物啊！」

真可憐啊，瑞傑路德。

「也對，洛因，找村長來。」

「可……可是啊……」

瑞傑路德這樣說道，並以駭人的眼神瞪着少年，要他別繼續囉唆一些廢話。

「你從先前開始就是一個人去對付魔物，真的不要緊嗎？」

「兩邊都不對啦！」

「我……我會好好珍惜他啦……」

「唔，原來是這樣，抱歉。」

只是面對不熟悉的對象，也不知道什麼發言會踩到地雷，只能祈禱艾莉絲能儘量慎重。

我記得洛琪希辭典上有註明，斯佩路德族額頭上的紅寶石具備類似雷達的機能。

瑞傑路德簡潔回答。

「真方便！」

瑞傑路德講完，也把手伸向發脾氣的艾莉絲頭上，卻被她揮手拍開。

「就是之前的流星。」

是轉移的影響嗎？還是單純只是因爲我缺乏體力？明明在基列奴的指導下，我都有規律地鍛鍊體力啊。

他大概是先去打倒阻擋我們前進的魔物。

我們在入口被擋下。定睛一看，有一名年約國中的少年站在門邊。

多虧有這個才能提早發現敵人，在魔物注意到我們之前就發動奇襲，瞬間打倒對方。

然而如果換算成直線距離，大概還不到一公里吧。

★　★　★

瑞傑路德以嚴厲的表情逼近門口的警衛，這殺氣真驚人。

要是剛碰面時他就散發出這種殺氣，我大概已經想也不想地就逃走了吧。

艾莉絲居然也學會開玩笑了……應該是在開玩笑吧？

「到了。」

這裏幾乎看不到植物，頂多偶爾會出現類似仙人掌的奇妙岩石。

雖說在阿斯拉王國有騎士團和冒險者負責定期驅除魔物，但魔大陸上的遇敵率未免也太誇張。

「雖然我不清楚人族的事情，但是你要好好珍惜家人。」

「或許方便，但我好幾次都覺得沒有這種東西會比較好。」

雖然艾莉絲說是村莊，但看起來比較像是規模更小的聚落。

在阿斯拉王國，即使搭乘馬車移動好幾個小時也不會遇到任何魔物。

「我說，你從剛剛起就在忙什麼啊？」

「小孩子不必擔心多餘的事情。」

他有着一頭藍髮，讓我聯想到洛琪希。

「沒辦法那樣做。」

艾莉絲剛看到那個寶石時還有點畏懼，但仔細觀察，那東西其實相當美麗。她立刻換上充滿興趣的表情。

「嗯，我也正想這樣做。」

「這附近並不算強，不過因爲偏離道路，所以數量很多。」

地面堅硬，土壤呈現碎裂的粒狀。就是那種缺乏營養，差不多快化成沙漠的感覺。被關在這種土地裏，就算是魔族也會發起戰爭吧。

嗯，其實我們真的不是兄妹，而且艾莉絲的年紀還比我大。

語畢，瑞傑路德把手放到我的頭上，略帶遲疑地摸了幾下。

「是沒錯，但不是那樣！」

「你這傢伙，打算狠心丟下這種小孩不管嗎……？」

況且以前也就算了，現在的艾莉絲多多少少懂得察言觀色。

聽到小嘍囉這形容，少年皺起眉頭。

「不……不管怎麼看都很可疑吧！」

「久等了，走吧。」

一開始嚇得半死的反應到底是怎麼回事？面對這個恐怖的男子，艾莉絲已經不再害怕。

沒錯，數量很多。從剛剛開始，瑞傑路德幾乎是每十幾分鍾就要行動一次。

到底是誰放出斯佩路德族很容易暴怒的謠言啊！

「真可疑，不能讓他們進入村內！」

順道一提，艾莉絲本身的地雷非常容易就會被踩中，所以拜託瑞傑路德也能多加小心。

在柵欄內側有一片不太寬廣的田地。雖然不知道田裏種着什麼，但收成看起來並不好。在這種沒有河川的地方培育作物是不是太勉強了呢？

瑞傑路德面露苦笑。

叫作洛因的少年閉上眼睛，就這樣過了約十秒鐘……

「…………」

他在做什麼，怎麼不快點去叫村長啊？居然還閉上眼睛，該不會是在睡覺吧？

難道是在等人吻他嗎？

「瑞傑路德先生，這是……？」

「米格路德族即使分處兩地，也可以和同族彼此對話。」

「啊，話說起來，師父好像也有告訴過我這種事。」

正確來說，是洛琪希送來的書裏有提到。上面寫着米格路德族的親近者之間能夠互相通信，還順便提到她就是因爲無法辦到這件事才離開村子。

洛琪希真可憐……

是說，原來這裏是米格路德族的聚落啊。

提出洛琪希的名字會不會比較好呢？

不，既然不清楚洛琪希和這村莊的關係，也有可能反而多生事端。

「村長似乎要過來。」

「也可以由我們主動過去。」

「就說不能讓你們進村啊！」

「是嗎？」

現場暫時充滿尷尬的氣氛，艾莉絲扯了扯我的袖子。

「我說，現在是什麼情況？」

艾莉絲聽不懂魔神語。

「因爲我們很可疑，所以村長要親自來確認。」

看來洛琪希是瞞着父母離家出走。

雖然我沒聽她提過這種事情……真是，我這師父老是解釋得不夠清楚。

洛因終於放開我的肩膀。很好很好，這下可以開始對話了。

艾莉絲揚起嘴角，露出得意的笑容。

最後他的視線停在我的胸前。

如果想用暴力讓我屈服，至少要用球棒破壞電腦並以空手道狠狠教訓我之後，再以不堪入耳的侮辱唾罵來挫折我的內心纔行。

這是絕對要在這裏先問清楚的情報。

我正在思考這些事情，村長和洛因開始交談。

哪有必要隱瞞。

宛如受到威脅。

「就是這兩個人嗎……？」

「當然可以，怎麼能對通知我們洛琪希平安的人做出失禮舉動呢。」

「是……是這樣嗎……哼……哼哼，真的和魯迪烏斯說的一樣，有確實傳達給對方呢。」

皺起眉頭的艾莉絲低頭望向自己身上的服裝。那時因爲要離開城鎮，所以她換上了劍術課程時使用的訓練服。雖然有點過於輕便，但並不奇怪。至少看在我的眼裏，和瑞傑路德並沒有太大差異。如果她今天穿的是禮服，那的確非常可疑。

「那個項鍊是從哪裏來的？」

和我同年，有點開心。

「唔……」

「是的，這是我們故鄉的致意方式。」

艾莉絲按照在禮儀規矩課程中學過的方式打了招呼。

「只要照上課時那樣做就好，我會幫忙轉達。」

「不要緊啦。」

「洛琪希是我的女兒！那傢伙還活着嗎！」

洛琪希辭典裏並沒有寫着這種知識……

「好了好了，你也冷靜下來在旁邊等。」

說的有道理。這句話讓我差點感到認同，村長卻拍了拍洛因的肩膀。

洛克斯看到她的動作，臉上露出笑容。

「是嗎……她沒事嗎……真的平安無事嗎……哈哈……太好了……」

「初次見面，我叫作魯迪烏斯·格雷拉特。」

「哦？和你的方式似乎不同？」

我無視在旁邊哭泣的洛因，對村長洛克斯提問。

「這……我也好一陣子沒見到她了……」

村長慢慢地走向這邊。總之，我先低頭行了個禮。不是貴族用的那種動作，而是日本式的彎腰致意。

「快告訴我！她二十多年前離開這村子以後，就毫無音頻！」

「洛琪希在半年前應該是待在西隆王國。

「你……你剛剛是不是提到洛……洛琪希？」

這時，我注意到自己的肩膀一直被對方抓着。

「嗚……初……初次見面，我是艾莉絲·伯雷亞斯·格雷拉特。」

「快告訴我！洛琪希……洛琪希是我的女兒啊！」

有個拄着柺杖，但外表卻像個小孩的傢伙從村子內部走了過來。旁邊帶着兩個國中女生……我的意思是年紀看起來像是國中生的少女。每個人的體型都偏矮小。難道米格路德族即使成人，外表也只會長成國中生左右的模樣嗎？

「應該不要緊吧？」

哎呀，抱歉恍神了。

不過，聽到我說不要緊後，她立刻安分下來。

「是這樣嗎……啊，順便請你放開手。」

「在那之前，請先回答我的問題。洛琪希現在是幾歲呢？」

真是太好了呢，爸爸岳父大人。

不過，這樣啊，是喔……

「那麼，可以讓我們進入聚落嗎？」

「村長似乎到了。」

我對艾莉絲使了個眼色。面對外表年齡看起來和自己差不多，但是氣質顯然不太一樣的人，她不知道該如何應對，只好侷促不安地一下雙手抱胸一下又放下。

「這種年紀的人族爲什麼要學習魔神語！」

「雖然我也不會講是哪方面，可是該怎麼說？就是像這種情況……」

「拜託你！不要不說話，快點講些什麼！」

「那麼，能允許我們進入聚落嗎？」

「魯迪烏斯，他說什麼？」

必須小心一點。

「艾莉絲，快打招呼。」

「他說他是這聚落的村長，洛克斯。」

抱歉，你剛剛說什麼？

「是，其中一個似乎會說魔神語，實在非常可疑。」

「是……是嗎……那，她平安無事吧？」

話說回來，他說二十年？咦？那洛琪希現在到底幾歲？

「是嗎……？」

「這樣啊。」洛克斯點點頭，接着模仿我的動作對着艾莉絲彎腰行禮。

好，這下這方面應該解決了。

「年齡？不，比起那種事情……」

看到對方突然低頭，艾莉絲驚慌失措地看向我。

「是，她是我的師父……」

這時我必須擺出毅然態度，要不然或許會讓艾莉絲感到不安。

「因爲男性和女性各有不同的規矩。」

雖然沒有直接見面，但我們有互通書信。」

「啊……噢……洛琪希她應該………今年四十四歲。米格路德族的壽命大約是兩百歲，雖然也有不少人病死，但如果以老死來計算，大約是這個年齡。」

總覺得若是因爲受到威脅纔講出情報似乎不太對呢，看起來會很像是我屈服於暴力之下。

Pardon？不，其實我有聽到。只是，我實在很介意這看起來像國中生的傢伙到底幾歲？畢竟光看外表，他反而像是洛琪希的弟弟。

我這樣說完，洛因就搖搖晃晃地屈膝跪地。

早知道一開始就拿出來給他們看。不，根據對話內容，也有可能被懷疑是我殺了洛琪希並奪走項鍊。畢竟魔族似乎壽命很長，外表和年齡不一致的狀況應該很常見。就算我外觀看起來像是十歲小孩，萬一被發現精神已經超過四十歲，也有可能引起奇妙的懷疑。

「洛琪希現在應該待在……」

「可……可是，語言不通啊。」

「洛……洛琪希現在在哪裏！」

「語言這種東西只要學習，無論是誰都能學會吧？」

「是我的師父送我的。」

要儘量做出符合小孩子的舉動。

回答的同時，我對在視線角落裏握緊拳頭的瑞傑路德做出制止動作。洛因的臉上並沒有怒氣，只有焦躁。

「我是這聚落的村長，洛克斯。」

「除非生了急病或是遭到意外，不然應該過得很好吧。」

就這樣，我們進入了「米格路德族之村」。

「你的師父是哪裏的什麼人？」

洛克斯以毫不客氣的視線仔仔細細看遍我全身上下每一個角落。別這樣，要是被那麼熱烈的視線注視，會讓人產生想脫掉衣服的衝動啊……

我老實地講出洛琪希的名字。仔細想想，這是尊敬師父的大名。

「你說什麼！」

她大概是在猶豫要不要擺出雙手抱胸雙腳張開的招牌姿勢吧。

「哎呀，這真是有禮貌。我是這聚落的村長，洛克斯。」

「不好意思，我沒有聽清楚剛纔的話。」

不，插圖的確畫了看起來像國中生的人物。我還以爲是洛琪希的自畫像所以感到很溫馨，但那該不會是米格路德族成人後的外型吧？

不過，看到這模樣讓我回想起保羅。要是知道我平安無事，保羅會不會爲我落淚呢？真想早點送信去布耶納村。

洛琪希送我的項鍊發揮出卓越的效果。

「至少在七年前就已經很完美。」

他露出鬆了一口氣的表情，眼中還泛着淚光。

「這位小姑娘該不會是在向我致意吧？」

「什麼嘛，我們哪裏可疑……」

這時突然大叫的人是洛因。他以驚人的氣勢走了過來，抓住我的肩膀。

「哪方面要不要緊？」

「書信……？那傢伙會寫人類語言的文本嗎？」

碰上這種在入口就起了爭執的事態，就連艾莉絲也多少會感到不安。

「這是很重要的事！還有也請告訴我米格路德族的壽命！」

「名字叫洛琪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