短篇小說 特別的贈禮

以前，諾倫會在睡前要求我說故事。

所以我會說自己知道的故事給她聽。雖然還記得的故事都是些比較適合男生聽的，但是諾倫總是會開心地聽。

那天也是，當我一如往常地抱諾倫上牀，提議要說點故事給她聽時……

「爸爸，說媽媽的事給我聽。」

諾倫如此說道。

「媽媽的事？」

「嗯。那個啊，今天多爾叔叔和瑪莎阿姨，告訴我他們戀愛？的故事喔，說是在米里斯送了『命運般的禮物』所以纔會結婚。」

「喔……」

多爾與瑪莎是菲託亞領地搜索團的團員，是一對夫妻。

正確來說，是大約在去年夏天時結爲連理的新婚夫妻。

這一年來，我已經聽他們說過夠多的戀愛話題了，沒想到他們甚至還告訴諾倫啊……

「然後啊，我就想到了。爸爸是不是也有送過媽媽『命運般的禮物』啊？」

「不……我和塞妮絲沒有……」

話才說到一半，我閉上嘴。

因爲雖然能想起一些往事情節，但是對我而言都不算是帥氣的故事。

我是送過她幾次禮物，但大多是以我自己爲出發點送的奇怪禮物，而且是讓塞妮絲收到時表情尷尬的玩意兒。

不過一看到諾倫期待的眼神，倒是讓我忽然想起來，自己會送她那麼多奇怪禮物，是源自於某個契機的事。

雖說如此，那對我來說仍然不是帥氣的故事就是了……

算了。反正最近老是讓諾倫看到自己難看的一面，頂多再多一些而已。

「也好，那爸爸就提些往事吧。那是我和塞妮絲還在當冒險者的時候──」

看到她那副樣子的瞬間，我忽然明白了一切。八成是艾莉娜麗潔還是哪個人早就對她吐露一切了吧。

◉

我帶着銀煉又再回去拜訪工藝品師傅，請他把銀煉與勳章接在一塊兒。

念頭一出，我決定採用基斯的提議。

可是本該有七枚的勳章，只把其中六枚寶貴地裝進盒裏送人這種做法，只有笨蛋會做啊。

然後回到旅社，用保養劍的工具擦亮保養了勳章。

那時的我可沮喪了。

然後，在我爲此煩惱時，陪我收集勳章的基斯表示意見：

問我是不是從那時起喜歡上媽媽的？纔不是……嗯，這個嘛，當時的我會否認吧，但其實那時候我早就喜歡上塞妮絲了，想引起她注意想得不得了。

後來，我就埋頭於收齊勳章。

雖然也能突然說句「送妳」就把勳章交給她，但是這種事也要講究氣氛嘛。所以我先用這話題問她。接着塞妮絲回一句「喔，那個啊」，並一副瞭解一切似的點頭說道：

是古物商……說起來好聽，總之就是將發掘自迷宮中，毫無用途的破銅爛鐵拿來賣錢的可疑商店。

「有這回事？」

「『嗨』什麼啊，像個外人似的。這次又在動什麼歪腦筋了？」

「嗯～你怎麼啦～？」

「總之，有什麼事嗎？」

但是我沒有選擇這種做法。

這種從設計就最爲別出心裁地豪華、尺寸最大、價值昂貴的勳章，當然就是「騎士團團長」的勳章。

雖然再安排一場約會也好，但是怎麼說呢，當時的我就是想耍帥啊。爲了女人勞心費力到這種地步，總覺得未免太遜了。

最後一枚是安卡王國騎士團勳章中，最爲珍貴稀罕的種類。

我還向情報販子詢問哪些地方有勳章，甚至要基斯也幫忙一起找。

我原本打算等塞妮絲說完對勳章的執着後，再掏出來送她討她開心的。

所以我首先去拜訪工藝品師傅，請師傅將勳章打磨得像新品一樣。由專人打磨過的勳章閃閃發亮，幾乎能映出臉。和我用劍的保養工具來保養擦拭完全是不同等級。

「咦？」

慢慢地瀏覽陳列商品的塞妮絲，看到其中一件時嘟嚷一聲。

「『嗨』什麼啊，像個外人似的……咦，總覺得我好像之前也講過這種話？」

要選「只送一枚」，還是「只少一枚」的呢？

我帶着禮物去找塞妮絲。

該說這些舉動值得嗎？總之勳章收集得很順利，我終於成功收集到其中六種了。

「不開的話，妳哪知道里面裝了什麼……」

我們一停下腳步，老闆就喊「歡迎光臨，慢慢看喔」並介紹起商品。

「啊。」

是枚毫不起眼的舊勳章。

「咦？啊，沒……倒也不是沒事啦。」

隨着我開始說起，諾倫的眼神變得更燦爛，專心聽起故事。

就這樣，一條就算擺在貴族的珠寶店裏賣也不奇怪的華麗項鍊，終於完成。

描寫的是在拉普拉斯大戰時期，與魔族交戰而滅國的騎士團的戰鬥……嗯，那個故事爸爸改天再另外說吧。

要是我當場買下勳章送給塞妮絲當禮物，就能表現出恰如其分的帥氣吧。

但是隻採用他的提議還不夠有情趣，我想試着再下點工夫。

既然如此，只送一枚還比較好呢。

可是收集勳章讓我花了非常多時間，把勳章包裝得美美的更費我不少工夫，何況塞妮絲又漂亮。

是件平常的我會覺得不值一提，只瞥一眼就走掉的商品。

咦？妳說要是收到爸爸送的禮物，無論是什麼妳都會高興？

然後呢，故事中的主要登場人物有七人，而騎士團中有七個階級，勳章也有七種。也就是每個人都分配到一種勳章，各自象徵着登場人物。

「嗨，塞妮絲。」

要是我想用這機會讓她對我留下強烈的印象，只靠這枚還不夠。

接着，我在雜貨店購買銀色的細鍊，是十分接近勳章顏色的銀煉。

「我小時候看過的書裏，有那些勳章的插圖喔。所以看到實物時讓我覺得懷念……不過，那枚勳章怎麼了嗎？」

然後我又去布行花大錢買了絹布。將絹布塞進原本打算收齊七枚勳章後要拿來包裝的盒子後，將勳章擺在布上。

如果是以前的我，就算在發現瞬間就生氣離開，我也覺得無所謂。

「這位小姐眼光真好！那枚勳章是──」

在攤販前面陳列了許多甚至沒經過擦亮保養的陳年舊物。

「喂，走了啦！」

因爲作爲要用來拉抬自己好感度的手段，我想要再多添加一點氣氛。

就這樣，在我們逛着的時候，塞妮絲在某個攤販前忽然停下腳步。

那是塞妮絲習慣「黑狼之牙」，我們正式開始攻略迷宮時期的往事。

雖然我想她光是收到一種就會開心了，但我覺得這樣不行。

在這樣的塞妮絲面前，我不禁有點緊張起來。

那天，我和塞妮絲兩人一起去逛攤販。至於爲什麼會是我們兩人一起逛，連我也想不起來理由了……記得是塞妮絲說想去看看那些攤販，然後我硬要跟她去吧？

雖然老闆不斷介紹我們像是能一直倒出水的水壺、一扔出就會爆炸的瓶子等等乍看下有用的物品；但我們都是老練冒險者，早就清楚越是有高效用的魔道具，就會有越便宜的出現在市面上。

我自認無論貴族千金、女性冒險者、大部分的市井女孩我都見識過不少，但是唯有塞妮絲不同。

我姑且有找到在拍賣這種勳章的競標會場，甚至也參與了競標，卻沒有足夠標到的錢。

美麗的金髮在光照下反射着光澤，託着臉的舉止卻莫名文雅，但是那促狹的眼神又襯托出反差美。

「哎呀？」

聲音雖小，但很想引起她注意的我自然沒有漏聽。

會在這裏買魔道具的傢伙，頂多就是剛成爲冒險者的新人菜鳥，或是偷偷跑出來的白癡貴族吧。

說是傳說，但似乎是以孩童爲對象改編的故事，是在米里斯神聖國流行過一陣子的讀物內容。

所以我把拿在手裏的盒子遞到塞妮絲面前。

比起在古物商那裏當場買下有點髒的勳章送她，還是收到擦得光鮮亮麗的勳章會更讓她開心吧。

哈哈，或許確實是這樣沒錯，但是那時的我沒有這種想法。

「不，沒什麼！我只是有點在意啦！再見！」

「……好帥喔～這個會讓人想要呢。」

「沒有全部收齊也沒差吧？你買條細鍊，加工成裝飾品送她不就好了。」

記得當時只要塞妮絲說想一個人去哪裏，我就會說些「一個人落單會不安全」之類的理由，經常陪塞妮絲去買東西呢。

要七種──必須做到收齊全部再送她這種地步纔行……我心想。

六種。沒錯，就是六種。

塞妮絲用一副想戲弄我的眼神探視着我。

不過聽完她的話後，我改變想法。

不管是外貌或者態度都散發著文雅氣息，明明就像貴族一般，言行舉止卻又像孩子般單純天真。

所以我和塞妮絲離開攤販街後，馬上跑回那攤攤販買下勳章。

「嗨……嗨，塞妮絲！好巧啊。」

因爲我若是收禮物的人，既然總共有七種，那我就會七種都想要擁有。

「那枚勳章，是安卡王國的騎士團佩帶來代替身分證的物品喔，全部共有七種呢──」

所以就連送禮物的場所，我也只選了旅社一樓的餐館。

我一句話迅速蓋過介紹起勳章的老闆的聲音，拉了拉塞妮絲。

我對此非常自豪。因爲能將向古物商買來的略髒勳章加工成如此美麗贈禮的人，我認爲天底下可沒這麼多。

「……知道了啦，你別那麼催我嘛。」

塞妮絲八成以爲，我會把買來的勳章原封不動地交給她吧。

我這麼一回，塞妮絲慢慢地打開盒子。

只有最後一枚找不到，我就是無法弄到手。

「沒有啦，不是什麼大事。上次逛古物商時，妳不是專注在什麼東西上嗎？我好奇那是什麼玩意兒啦。」

勳章總共有七種。

基斯的意見讓我面露難色。

接着從塞妮絲嘴裏道出的，是安卡王國騎士團的傳說。

因爲這樣下去我就不能送塞妮絲禮物。

隔天，我自信滿滿地準備將勳章送給塞妮絲。

「我可以打開嗎？」

塞妮絲託着臉頰，用帶點促狹的眼神看着我。

「給妳啦。」

所以收到盒子的她，可是一副驚訝喔。

一有空我就會巡遍古物商，就連探索迷宮時只要發現成堆的破銅爛鐵，我就會從中翻找勳章。

那時的塞妮絲，感覺相當美麗。

「……哇……」

這聲感嘆究竟是肯定了我的用心，還是否定了呢？我聽不出來。

「妳之前在古物商那裏看到時，不是說過很帥嗎？所以啊，嗯。這個整套好像有七種，其實我覺得全部都收齊比較好啦，但是我也沒那麼閒，或是該說……」

我也並非想找藉口，但就是語無倫次地說了一堆理由。

因爲老實說，我一直覺得還是把七種勳章全部都湊齊了再送比較好。

當我說着這些難看的藉口時，塞妮絲從盒子裏取出勳章，目不轉睛地看了起來。

「好美……」

塞妮絲在明亮處下看了勳章好一段時間，一會兒後她將做成項鍊的勳章戴上自己的脖子，轉了一圈。

「噯，適合我嗎？」

「喔，嗯。很適合妳。」

我點點頭，塞妮絲的臉便紅了起來，不過也開心地笑了。

「噯，保羅，耳朵過來一下。」

她彎彎手指示意要我靠過去，我按照她說的彎腰靠近。

接着，塞妮絲的嘴貼近我的耳根……

──啾。

等我回神時，塞妮絲已經離開我身邊了。

「這是回禮！」

一瞬間，我還沒搞懂她對我做了什麼事。

不過我的臉頰上還留着一些溫暖，以及塞妮絲的柔脣的觸感。

她的臉比剛纔更紅了，害羞似的笑着說：

塞妮絲、莉莉雅還有愛夏，我都還沒有找到人。但是，現在的我總之必須去做自己能做到的事纔行。

「那麼，我也再加把勁努力一下吧！」

◉

「我是事後才聽說，但塞妮絲果然事前就已經聽說我要送她勳章了。不過她好像完全沒想到我送的會是這麼漂亮的勳章。因爲她一直以爲我會把本來在古物商那裏的骯髒勳章直接交給她，所以特別高興……呃，咦？」

「謝謝你！我會珍惜的！」

我對自己說完苦笑後，站了起來。

然後彷彿逃跑般，回到旅社內自己的房間。

「……哎呀，這種故事對她還太早了嗎？」

「要是她帶來的男人是像我這種傢伙，不曉得塞妮絲會說些什麼呢……」

圍繞在她身邊的男性肯定不會坐視不理，而且諾倫自己也會談戀愛吧。

一邊回憶往事一邊喃喃述說的我，發現直到剛纔都還聽得見的回應聲已經沒了。

看樣子，她似乎在故事中途就睡着了。

我搔搔後腦，溫柔地撫摸正打着呼的諾倫的頭。

我一邊憶着前幾天才道別離去的吾兒，以及陪在他身邊的女孩的臉，一邊熄掉房間的燈火後握住門把。

那場轉移事件後到現在，諾倫也長得那麼大了。

我視線一落，長相十分酷似塞妮絲，但是尚且幼小的女兒已經闔眼，正發出已然沉睡的呼聲。

「不過，在那之前是先見魯迪的戀人吧？」

因爲不這樣做的話，我就不能和塞妮絲一起見到諾倫的戀人了。

然後，我回到了搜索團的工作崗位上。

最後我低聲嘟嚷一句，離開了諾倫沉睡的房間。

不過雖然個子長大不少，依然是個孩子……不過等她成長得比現在更大後，也會成爲像塞妮絲那樣的美人吧。

「晚安，諾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