短篇小說 狂犬王，成爲飼犬

肚子餓了。

已經數天沒喫過一頓像樣的飯。以豪腕自居的手臂使不上力，素有快腿之稱的雙腳不斷顫動着，連想穩穩站好都無法隨心所欲。

一切都是飢餓害的。

肚子裏空無一物，最後喫下肚的已是昨天在路邊捉來喫的蟲子。

而且喫下蟲後的當晚就引發猛烈的胃痛，這陣劇痛讓我嘔吐了無數次。結果整晚沒闔眼；喫下肚的東西全部吐出；從屁股排泄出東西后，胃痛才總算得到平緩──肯定沒錯，那隻蟲就是禍根吧。

由於那隻蟲，害我現在只能難看地倒在地上仰望天空。

再加上體力已經用盡，這副整晚與胃痛抗爭的軀體，如今連站起來的餘力都沒有了。

「到此爲止了嗎……」

要死掉了。

我如此覺悟。

雖然只要再走一會兒就能抵達道路，但我已經毫無餘力。縱使有力氣辦到，又有誰會願意幫助身無分文的我呢？

我會死。將命喪於此。基列奴•泰德路迪亞就要在這裏餓死了。

身爲劍王的我竟然不是死於戰鬥，而是悽慘地餓死。而且原因竟然是喫了那種小蟲子。

當我想到這裏，至今的過往宛如走馬燈般湧現。

腦海裏浮現的回憶，是與保羅等人組成的隊伍解散那天之後的事情。

那一天每個人都不愉快，大家都希望拆夥。

我想當時自己也不例外，希望各走各的吧。然而分道揚鑣後，一股無法言喻的寂寞卻盤據了我的心。依然記得當時有整整一個月，我都掛着十分不快的表情。

解散後在中央大陸一帶輾轉游走的我，也有過一段時期想要像之前那樣繼續探索迷宮。然而，我怎樣都無法自力管理好糧食與各種道具裝備。即使如此也沒有加入其他隊伍的念頭──我比任何人都清楚自己無法與他人順利來往。

而且，我也不想再體會到類似那次離別的心情了。

爲了弭平這份心情，我決定前往阿斯拉王國。

啊……對了，倒是曾經有個傢伙預言過，說我會以這種方式死去呢。

艾莉絲的吶喊聲在馬車裏迴響，蓋過了紹羅斯尚未說完的話語。

泰德路迪亞族在阿斯拉王國裏極爲少見，更遑論純種的泰德路迪亞這種懷有獸王血脈的一族，更是鮮少會離開大森林。

雖然如此思忖，但首都附近根本找不到魔物。當我聽聞原來騎士團平時就會負責清除魔物時，已是我身無分文後的事了。

他還說過什麼呢……對了，確實還有……

幸好，艾莉絲跑得並不遠。

「沒想到我這麼沒有謀生能力啊……」

「真是沒想過會死在這種地方啊……」

既然沒有委託能承接，那我就自力打倒魔物，靠賣掉收集品過活即可。

「……」

倒在地上的女性彷彿嫌吵般抖動耳朵，並微微睜開眼睛。似乎尚存一息。

沒想到完全如他所言。

因爲能在一望無際的草原中穿梭；在冰涼的水中追逐魚兒；甚至還從大岩石上跳進水中游泳……

換作平常，我用聞的就能靠氣味判別是毒蟲或者毒草，但是顯然過度飢餓也讓我的鼻子失靈了。

就這樣，我到了菲託亞領地，離要塞都市羅亞就只差一步……就是在這個時候，我用盡了所有力氣。

而這樣一族的女性居然會暴死在這種地方……

不管怎麼說，沒喫沒喝下，身體自然動彈不得。

「東北方的菲託亞領地有座會優待獸族的，名爲羅亞的要塞都市。找不到工作的獸族，只要去那裏就能獲得某種工作。」

沒錯，我真的是蠢蛋。

事實證明我想得過於膚淺。

「祖父大人！」

那一天，艾莉絲•伯雷亞斯•格雷拉特來到河邊玩水。

「…………等斷氣，我就要死了。」

「……真是無聊的人生。」

這時，我的臉上忽地出現一道影子。

由於這段日子都沒有好好進食過，導致身體十分遲鈍，根本不是承受得了長途旅行的狀態。即使如此，我依然以東北方爲目標啓程。

事到如今纔想起基斯的建議……我還是老樣子，腦袋很差呢。

馬伕座上的隨侍從小窗口尋求紹羅斯的決定。

結束了。

「等我一下！」

要是人生能重來一次，這次我就更勤勉一點吧。

只有戰鬥才能的我雖然想尋找討伐類的委託，但委託最高也只到C級，S級的我無法承接。而且阿斯拉王國的物價水準偏高，光是住宿旅店所需的花費，就足以讓我在短時間內，用盡組隊時期存下的些許積蓄了。

「最後喫下肚的東西居然是苦蟲……真是笑不出來啊……」

「是喔！可是妳的耳朵和尾巴好漂亮喔！死掉了多浪費啊！」

接着俯視艾莉絲髮現的東西。

「喂，妳躺在這種地方做什麼？」

依打扮來看恐怕是冒險者吧。不過她臉頰消瘦，眼看已經呈現死相。

對喔。是啊……這樣做就好了嘛。

在首都亞爾斯里，幾乎沒有能讓我承接的委託。

至少在劍之聖地一起修行的人與劍神大人，都想像不到我會就這麼垂死路邊吧。

「艾莉絲，妳玩得開心嗎？」

「妳的劍術很可靠，也不怕與人來往。看來妳可以靠幫助人，或者是教人劍術來混口飯喫呢。」

艾莉絲應該還未曾見識過大海。在河川玩耍的時候，也向隨侍的女僕問起「大海和河不一樣，不僅遼闊且深，海水還很鹹對不對？」這種問題。

「超──開心！」

「下次要再帶我去喔！」

紹羅斯立刻點頭，馬車隨即停住。

艾莉絲立刻蹲下問道：

紹羅斯大步趕往艾莉絲的所在處。

因爲保羅是對任何事情都很精明的傢伙。雖然在解散隊伍的時候，他在最後一刻失敗了，不過平常他給人的感覺是與嚴重的失敗無緣，即使經常搞出些許的疏失，但總是能在最後順利收拾一切的男人。所以我想他現在肯定也過得很順利吧。

我這個如今離死期不遠的蠢蛋居然在擔心他？蠢也該有個限度。

我一邊蒐括着殘羹剩飯，一邊過着如野狗般的生活。因爲劍神大人嚴厲地教育我「想融入人類的社會，就要遵守人類訂下的規矩」，因此我絕對不做劫盜殺人之舉。

對平日都被關在家裏，就算偶有外出，也頂多是到市內逛街的艾莉絲而言，在藏於草原中的河川玩耍這種經驗，有至今不曾體會過的開放感，根本棒極了。

我無法因爲自己是笨蛋而看開放棄。總之就努力思考到學起來吧。

「噢！當然沒問題。」

那天也是爲了達成艾莉絲的希望──「我想到城鎮外面見識一下！」──而在忙碌的工作中抽空帶着艾莉絲外出玩耍。

◉

「噢──真少見！是德路迪亞族呢！依耳朵與尾巴來看，是泰德路迪亞族吧！」

以仰躺姿倒在地上的，是一名闔着眼的獸族女性。

紹羅斯是位行事嚴格的人，但是很溺愛自己的孫女。

她和護衛在距離馬車十公尺外的草叢間一起低頭窺伺，看樣子他們發現了什麼。

「基列奴，妳啊，看起來就像是會在與我們分開後找不到工作，然後在到處遊蕩期間餓死的人呢。」

「…………」

艾莉絲理所當然地回應。

這樣一來，就算被保羅嘲笑我也無法反駁他了。

當時的我不覺得自己能教人劍術，但如果是用教保羅的那一套方式，或許也能培育出一名徒弟吧。

「保羅啊……」

雖然有聽說過他們移動到阿斯拉王國了，但是後來就不曾再聽說過他們的消息。

又或者其實根本就沒有毒？也許只是連消化的體力都不剩，纔會除了吐出來之外別無他法。

此時我回憶起的是昨天喫下肚的蟲子。

明明能夠選擇更不同的路，明明能夠採取更不同的方法……

紹羅斯抬了抬下巴，指示護衛追上艾莉絲，自己也下了馬車。

「那下次帶妳去海──」

對冒險者──特別是高階的冒險者而言，阿斯拉王國是很難謀生的地方。

紹羅斯笑容滿面地允諾，同時也心想着下次要帶孫女到更遠的地方玩。

「快停下馬車！」

我也以爲自己的葬身之處是戰敗而死。

「暴死路邊的人嗎！」

我爲擔心這個詞輕輕笑了一聲。

「呵……」

過着這種生活時，我聽說了一則傳聞。

「祖父大人，是獸族耶！」

被旅店掃地出門的我，只好在城鎮裏四處遊蕩。

「嗚……」

我嘀咕着，闔上眼睛。

又或者在大森林的族人們，早就預料到我會以這種方式死去。那羣人總是一有機會就希望我死……不對，那不是預料，而是心願。

說起來，那個男人怎麼樣了呢？他和塞妮絲的孩子平安誕生了嗎？

聽說阿斯拉王國是豐饒的國家。或許連我這種人，在那裏也有辦法找到工作。

「唉……」

只要看起來能喫，無論是雜草或蟲子我全部都吞；只要發現小河，我就一直飲水，直到要吐出來爲止；進入森林時，有想過要獵取動物及森林的恩惠，但是我想起來阿斯拉王國有個規定，禁止非獵人者未經許可進行狩獵，於是只好死心。

「艾莉絲，怎麼了──」

我把這當作一線希望，開始移動。

基斯──記得這個在隊伍裏負責擔任盜賊職的男人，確實這麼說過。

那個男人偶爾會正確說中，令人以爲他是不是能預知未來。

艾莉絲在馬車停住的同時飛奔而出。

我還曾經有點擔心…

女冒險者不客氣地看着艾莉絲，以嘶啞的聲音回答。

「……就算不要浪費，我也已經無力謀生……妳別管我了。」

至少我想在沉睡中死去。

陪同她的人是祖父紹羅斯。

紹羅斯在返家的馬車中，向一臉滿足的艾莉絲如此問道。

光是看到河川就那麼開心了，讓她見識到海的話肯定會歡天喜地吧。

女冒險者──基列奴如此回應。

雖然還想活下去，但是已經毫無氣力與體力。而且不知道爲什麼，也開不了口希望對方能救她。

基列奴已經接受死亡，接受自己將垂死此地的命運。

可是她的想法，對艾莉絲而言根本就無所謂。

「既然如此，我來養妳就行啦！」

艾莉絲充滿活力的聲音響徹草原。

「祖父大人，可以吧？我可以養她嗎？」

「可以！」

紹羅斯當場答覆。泰德路迪亞族的人要來家裏，根本沒有理由拒絕。當然，紹羅斯不曾想過基列奴是否爲心懷不詭之人的可能性。

「……」

基列奴用呆滯的眼神看着艾莉絲與紹羅斯。

既然如此？可以？基列奴爲她完全無法理解的對話感到困惑。

「呵。」

不過她想起來很久以前自己也曾經有過這種感覺後，自然地笑出聲。

「既然妳要養我，那我就教妳用劍吧。」

想起過去的隊伍成員說過的話，基列奴如此說道。

「真的嗎！」

聽到此話的艾莉絲面露笑容。因爲她老早就想學習劍術了。

「約好了喔！」

基列奴的命運就這麼決定了。

她當場拿到艾莉絲中午喫剩的便當，性命因此得到拯救。

而且更不知道，拜基列奴爲師的艾莉絲，往後她的劍術實力將會有顯著的提升……

基列奴感謝自己得以倖存，於是向艾莉絲髮誓效忠。

然而，這時還沒有人知道。

那就是基列奴實爲「劍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