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27话 三十岁 急转直下

吉列姆对伊萨克的第一印象，是「一个举止温和的男人」。

「把陛下请来，实在抱歉。国家一大，周围就会拦着，说『哪有让您亲自上门的道理』。要是能在阿克王国一带碰面就好了。手握大权反倒不自由，说来也是件怪事。」

亲自到宫殿门口迎接的伊萨克这么说着，为难地笑了笑。

伊萨克身上没有文森特那种与权力成正比的傲慢。

反倒是对能随手碾死的小国之王，也摆出敬重长者的态度，这副讨人喜欢的模样，让吉列姆对他印象很好。

「在恩菲尔德帝国看来，巴克莱王国也就只有地方领主那样的规模。家臣要拦着，也是没办法的事。」

「陛下能这么说，我就轻松多了。」

伊萨克一边这样回答，一边露出的笑容，让吉列姆心里生出安全感。

两人在走向会议室的路上，继续闲聊。

「能答应让孩子们来参观，我很感谢。妻子们一直念叨，说『也该让孩子们学学政治了』，催得厉害。」

「夫人催的？」

「是啊，她说别白白浪费了跟别国国王谈判的难得机会。以往多半是我主动上门，所以这回的机会她不想放过。结婚之前，她可不是会提这种要求的类型。」

「女人一生了孩子，就会变成母亲，变得强硬起来。想必是为了自己的孩子拼命吧。」

这番对话让吉列姆觉得「伊萨克也是个会被老婆压一头的普通人」。

他原本因为对方是打败了文森特的男人而心存戒备，可真这样当面一谈，得到的印象却跟传闻不同。

（传闻里，他是个对敌人毫不留情、为达目的不择手段的凶恶君主……可真见了面，印象却大不相同。想必他身边有智囊，而他本人则擅长在周围人的意见里做取舍。该听谁的意见，靠的就是平衡感。要是他这份感觉够好，说不定也肯听听我的话。）

吉列姆对往后的发展生出了希望。

因为伊萨克越是出色的为政者，就越不会白白挑起战端。

相比主动开战，靠投降谈判了结对双方都有好处，这是明摆着的道理。

换成伊萨克，应该会做出明智的判断。

「我去过法拉格特地方，所以还想再吃吃新鲜的海鱼。河鱼倒也不坏，只是时不时还是觉得带点土腥味。」

吉列姆也送了普通的宝石，可那种东西在恩菲尔德帝国要多少有多少，效果想必很淡。

那句话看来并非虚言。

看来事先没人跟他们说过会变成这样。

但他没有表露在脸上，只露出笑容。

不过，那边的说法里想必带着护短。

（莫非他是想把这场面当成教材，教孩子『要挑起战争时，就得这样讹上去』！）

一路闲聊着到了会议室，孩子们早等在那里。

话虽如此，他也不会掉以轻心。

只有帕梅拉说了句跟别的妻子不太一样的话——「珍珠粉不就是碳酸钙吗。磨碎了多可惜」，不过她本身对珍珠倒是很喜欢。

可他也明白，无条件相信对方同样不妥。

他从坎宁安伯爵手里接过文件，随即像要摔出去一样，一把扔到吉列姆面前。

（不。桑德斯子爵夫妇也跟传闻不同，举止沉稳得很。可不能被外表骗了！……可就算这样，盼着对方是能说得通的人，这总不算坏事吧。）

出席参观的，包括还没过十岁式的巴里和德韦恩在内，共有7名皇子。

（还好没落个被质问『送陛下和莉莎妃的回忆之物来，是在挖苦人吗』的下场。）

还年幼的巴里他们吓得发慌，年长的萨克他们却早有「必要时也会摆出这种态度」的觉悟，虽然也吃了一惊，但还是接受了父亲平时不露的皇帝模样。

（比预想的多了不少啊……）

之所以没能立刻见到伊萨克，也是因为需要时间跟大臣们细查那份东西。

他们早接到伊萨克一行要来的通知，一齐出来迎接。

接着就该传达恩菲尔德帝国这边的要求了。

就在刚才，伊萨克还像是会说「这个条件我们不能接受」的样子。

妻子们并没有像吉列姆担心的那样，嫉妒地说「这不是莉莎的回忆之物吗」，而是坦率地高兴收下了珍珠。

「那太好了。珍珠不只能做装饰，据说对健康也有好处，当药服用等等，用处很广。在下也送了桑德斯子爵夫妇一份，盼二位长寿。」

因为从今往后，他必须找出一条哪怕只救本国的路来。

所以他心里的天平，倾向了愿意相信伊萨克的那一边。

（公私能切换得这么干脆吗!? ）

因为他们这会儿也正紧张着。

「海带和裙带菜之类的海藻也很好吃，贝类淋上酱油吃更是鲜美，所以我一直想带家人去海边一趟。」

他朝坎宁安伯爵投去一道含着不满的目光，意思是「为什么不早点告诉我」。

「离谱。带着这种东西来，居然还有脸大摇大摆地露面。这就叫做贼的比失主还横。」

可现在不一样了。

也有人像恨恶鬼罗刹一样憎恨伊萨克。

——对孩子们来说，这是头一次见到父亲冷酷的样子。

说着，吉列姆朝萨克微笑。

吉列姆原以为顶多两三个，不由得一愣。

——急转直下的局面。

方才那副友好的表情一扫而空，坐在那里的是板起脸来的伊萨克。

「若是这样，那我十二分欢迎。伊丽莎白皇女年纪还小，您怕是见不到吧？先跟萨克殿下认识一下，总没有坏处。」

而伊萨克则因为能让孩子们看到自己这副样子而满足——「爸爸对别国的国王也能毫不客气。帅吧？」

——该信哪一边。

吉列姆原以为这会是一场沉住气的谈判，可伊萨克看样子是打算开战了。

因为不管马卡利斯特联合的主张如何，伊萨克的想法早就定下了。

「那么，开始吧。」

吉列姆吃了一惊，看向伊萨克。

可吉列姆心里多少有些余裕，因为事先准备好的东西终于派上用场的时刻到了。

——把它当成教育孩子的场合。

紧张的萨克大声应道。

伊萨克这么一说，双方在桌旁面对面坐下。

他既想相信自己愿意相信的，又觉得那样不行。

还好自己带来了靠沿海立国才有的特产，他这才安下心来。

他们似乎也跟不上这急转的场面，一副不知所措的样子。

因为声音太大，他红了脸，行了一礼便回到自己的座位。

可一路走到这里看到的东西，全都证明着伊萨克是以贤君之姿在统治。

（能把眼下这局面翻过来的王牌——就是这个！）

「其中我最想让您见见萨克。毕竟萨克同母的妹妹往后或许要嫁过去的那一家，祖父正是吉列姆陛下。我希望能借这次会谈让萨克了解一下您的人品，才请求让他同席的。」

被这道目光扫到的坎宁安伯爵，只是接下目光，耸了耸肩。

弟弟们到底不会在公开场合打趣兄长。

「开口之前先想清楚再说。下一句话怎么讲，会谈就到此为止。大老远把你们叫来，在下也觉得抱歉，可在那份死刑执行书上签字、亲自递上来的，是你们那边。来之前该是有相应觉悟的吧？总不会真以为这种主张会被接受吧？」

这回他看向萨克他们。

——简直就像盼着跟马卡利斯特联合打一仗。

「各位都生得一副聪明的面相啊。」

——该疑哪一边。

「那就等阿尔比昂帝国内战平息之后来吧。螃蟹、虾这些鱼以外的海产，在下也一并款待。」

马卡利斯特联合的那份主张，事前早就交到恩菲尔德帝国这边。

吉列姆为此大伤脑筋。

动摇也蔓延到了巴克莱王国一方。

「能吃上新鲜的海鱼，是沿海之国的长处啊。」

「这件事在下也听说了。二位年事已高，正是该留心健康的时候，实在感激不尽。」

「今天多谢您允许我来参观！我会好好学习的！请多多指教！」

「这位就是巴克莱国王吉列姆陛下。吉列姆陛下，这几位是萨克、克里斯、莱昂——」

他让秘书官把一张纸片递给恩菲尔德帝国一方。

「首先，是关于贵方送来的那份主张。」

只有伊萨克看着这惹人怜爱的模样，嘴角松了下来。

「说起来，多谢您送来那么多礼物。妻子们也很高兴。」

反过来，从凯他们那里，就算不谈精灵和矮人的事，也能听到不少段子，让人觉得伊萨克是个满怀仁义与慈爱的人。

看不出伊萨克有谈判的意思。

「那可真让人期待。」

可那些消息来自原法拉格特共和国一系的商人，里头多半掺着私怨。

不过，那段时间本身其实很短。

那正是唯一一张能把局面翻过来、救下巴克莱王国的王牌。

＊　＊　＊

新年快乐！

今年也请多多关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