Ⅲ167.背负者看见了。

我没有名字。

我既不需要名字，也不曾想要名字。对我们来说，只要能识别彼此就够了。

「自由时间到了。记得在时间到之前回来。」

学会看时钟的人，就能获得自由时间。

负责饲养的人，顶多就是把门打开，避免我们逃跑。在开放的运动场里，我们想做什么都是自由的。无论是躺在地上睡觉，还是到处走动，或是跟合得来的人一起玩乐。

对于被迫学习数字和会计的我来说，光是能够自由活动身体，就让我感受到一股解放感。

由于手脚突然变长，一直缩在桌椅之间让我感到很不自在。我被迫学习会计知识，吃着别人给我的食物，回到笼子里时，别说闲聊了，就连发出一点声响都不被允许，只能缩在毛毯里睡觉，避免碰到同房的奴隶。

劳动奴隶每天都在劳动，所以他们躺下来休息时，手脚都伸得直直的。运动场里到处都是到处乱跑的小鬼。

我并不想跟其他人扯上关系，所以只会到处乱晃。我并不知道除了劳动之外该如何活动身体，也不知道该如何玩耍。其他人会玩一些追逐游戏或比力气，但我并不想加入他们，因为那样太麻烦了。

呜呜……他发出难听的声音哭着，像虫子一样缩成一团不动。淡紫色的头发被地面弄脏，变得像线头一样乱七八糟。这样下去，我们的牢房也会被沙子弄脏。自由时间才刚开始，我无奈地先帮他拍掉沙子。

「不要！！！！！！」

桃色的眼睛很大，更凸显出骷髅的轮廓，在同为奴隶的人之中也有很多人说他恶心。

骨瘦如柴的家伙看着我，皱着脸咬住下唇，接着又发出「呜！！」的声音，张大嘴巴。他流着多到让人看不清眼睛的泪水，发出难以想象是出自那瘦小身体的叫声。

我知道他讨厌现在的立场，但身为奴隶是没办法的事，抱怨这点也太奇怪了。如果能像大人的奴隶一样高大，或许能派上更多用场，但错就错在我们还是小孩。奴隶是可以替换的，如果派不上用场，就只能等死。比药还要没价值的奴隶，当然只能等死。

他用沙哑的声音，几乎没换气地大叫。

在我手脚还没长出来的时候，也曾经被比我高大的家伙做过类似的事。除非是特别乖巧的奴隶，否则看守也不会阻止或在意奴隶之间的互殴。

「啊？因为我比你大，头脑也比较好啊。而且我是会计奴隶，被卖掉时价格会比较高。」

「…………」

我叫他站起来，他也不动。

他抽抽噎噎地哭着，明明刚才也哭过，喉咙却还是抽筋了。他那张丑陋的脸还挂着鼻涕。我开始觉得麻烦，搔了搔头，他依然低着头，连肩膀都在颤抖。我稍微能理解刚才那些家伙想欺负他的心情了。要是就这样踹飞他，我应该也能稍微舒坦一点。

我也是今天第一次看到他哭泣，他平常总是像其他奴隶一样面无表情，一脸死气沉沉。就算我讲道理，他也只会一直碎念「可是」。我开始觉得麻烦，决定丢下他不管。

因为拥有「拉尔克」这个名字的四十四号，看起来不像奴隶，而是「人类」。

四十四号乍看之下派不上用场，我心想这种人能当劳动奴隶吗？四十四号对我的问题摇了摇头，用细如蚊蚋的声音回答：「打扫，更下面的地方。」

他抽抽噎噎地哭着，连沾在细瘦手脚上的沙子都不自己拍掉。

「谁知道。你是劳动奴隶吗？应该已经决定好专用了吧。」

而且我之前就觉得四十四号迟早会变成霸凌的目标。

「可是我们明明是奴隶……」

就算叫他至少把沙子拍掉，反正他只会哭着不拍，所以我擅自帮他拍掉。要是沙子弄进牢房，要打扫的也是我们，毛毯被沙子弄脏的也是同房的我们。既然如此，只能趁他待在外面的时候尽量拍掉。

「爸爸说小孩子就算没用也没关系！！我想吃饱饭，想喝水，想穿亮晶晶的衣服，不想做肮脏事，不想死！！我想在床上睡觉，想在睡前看书！！我也不要你变成奴隶！！」

四十四号虽然还在啜泣，但终于开始自己用手擦掉脸和头发上的脏污。他抽抽噎噎地吸着鼻子和喉咙，暂时沉默不语，等我拍掉所有泥土后才开口。

我怕手受伤，总之先踹飞一个人。

而且我之前就觉得不过这一切都已经不重要了。……你……没事……」

「希望你叫我拉尔克…………」

……就连奴隶之间的互殴也不例外。

我转头看向之后就不再说话的四十四号，发现他蹲在地上，又把头埋进沙子里。

即使三个奴隶逃走，四十四号仍一直蹲着，发出哼声。

我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上，所以忍了下来。我一句话也没说，打算让他自己哭，结果他突然抓住我的手。

「不想被处分的话，就别被那种家伙盯上。你这种人只要受了伤，马上就会被处分。你看，你的鼻子和额头。」

被我踹飞的两人也按着下巴或肚子缩成一团，没有反击。因为很烦，我又踹了他们的肚子，他们就流着口水和唾液，连滚带爬地逃走了。

即使如此，也不会因为地位低就遭到处分。就算地位低，还是需要负责处分的奴隶。

我也没跟四十四号说过话，四十四号好像也只对老鼠有兴趣。

「挖周围的空气仿佛凝固了一般。打扫的也是我们，毛毯被沙子弄脏的也是同房的我们。既然如此，只能趁他待在外面的时候尽量拍掉。

「奴隶有什么不好？我们就是为了这个目的而活，所以也没办法吧。毕竟我们只有这点用处。」

「？怎样！有意见吗？！」

我随便拍掉四十四号衣服和手脚上的泥土，觉得他真的很容易屈服。虽然我没看过女人，但他绝对比女人还弱。

我有点不爽，他之前明明一直都很安分，原来在外面过着好日子，累积了这么多怨言。胃莫名地刺痛起来，光是听到这家伙的声音就让我感到不安，我背对着他，跟他保持距离。在这段期间，骨瘦如柴的家伙一直说着「我想吃布丁」、「我想见爸爸」、「我想见妈妈」等任性妄想，喉咙很快就哑了。他咳个不停，但还是喃喃说着「我不想死」。

我到这个年纪为止，已经看过无数次这种场面，不会觉得残忍或可怕。跟大人之间的互殴相比，这很正常。

「不想被处分的话，就别被那种家伙盯上这种感觉让人说不出的难受。

我们奴隶因为没吃多少东西，体重当然很轻，所以轻易就能把他拉下来。我把他拉起来，因为肚子空空的，这次用膝盖踢了两下后丢掉。最后一人趁机逃跑了。

我不过这一切都已经不重要了。也没叫过他拉尔克，就被卖掉了。

虽然关在同一间牢房，但因为完全没跟其他人说过话，所以我一直不知道，这家伙是个麻烦的家伙。他一直抱怨个不停，因为我能卖到更好的价钱，所以才在抱怨。

就算叫他至少把沙子拍掉，反正他只会哭着不拍，所以我擅自帮他拍掉。要这种感觉让人说不出的难受。着木棒，准备挖出对方的眼珠，被攻击的奴隶则趴在地上，脸都快贴到地面了，让人怀疑他会不会窒息。就算被扯掉头发，他也不愿被挖出眼珠，我事不关己地这么想着。

「三天前生病的奴隶，今天被处分了。因为你看起来很弱，才会被盯上吧。」

这并不稀奇。我甚至知道这是定期一定会发生的事。

地位低的奴隶，不管怎样都会看低别人。比我们这些奴隶更低等的只有同为奴隶的人，所以只能在他们之中找发泄的对象。

现在也是，虽然离看守有点距离，但还是在视线范围内，有三个人正大光明地围殴一个奴隶。他们扯着对方的头发，听到对方哭喊，他们就会开心地笑。其中一个人拿着木棒，准备挖出对方的眼珠，被攻击的奴隶则趴在地上，脸都快贴到地面了，让人怀疑他会不会窒息。就算被扯掉头发，他也不愿被挖出眼珠，我事不关己地这么想着。

我一瞬间还以为他的脑袋爆炸了。

真麻烦，我拉住他的手臂，硬是让他抬起头。如我所料，他的脸比头更脏。眼泪和鼻水混着泥巴，把原本就很丑的脸弄得更脏了。

就算只是在运动场周围毫无意义地走来走去，活动身体，也能让我的心情舒畅许多。我其实也喜欢像这样什么都不想地到处乱晃。

他们一脸不爽地瞪着停下脚步的我，但没有说「你也想变成这样吗」，所以我直觉打得赢。

我有点慌张，以为喷到血了，但量不多，大概是嘴巴破了吧。现在才发现应该踢肚子。圆圆的脸莫名想踹。

我原本想在最后踹他一脚，但又不想让他把好不容易拍掉的沙子又沾到我身上，所以忍了下来。我一句话也没说，打算让他自己哭，结果他突然抓住我的手。

这是他最后挤出的声音。

我们假装今天的事没发生过，只是待在同一个笼子里的奴隶。

他是个子在奴隶小鬼中也算小，明明是男的却瘦弱又软弱，吃东西又慢，所以饲料会被同笼的家伙抢走，有时还会被跑出笼子的老鼠抢走。他不只个性阴沉，连调教师都不想接近，更别说其他奴隶了。老鼠反而会靠近他，但人类和奴隶都讨厌他，离他远远的。

不过他立刻就爬了起来，用沾满泥巴的脸看着我。明明他的表情跟刚才一样都是哭脸，但不知是因为我把他踢飞，还是因为被刚才那个老实的家伙怒吼，让我莫名感到心慌。我感觉有点不舒服，又有点害怕，觉得自己好像做了什么坏事，害我连视线都不敢移动。我感觉嘴里变得莫名酸涩，慢了一拍才想起这家伙刚才在吼什么。

就算如此，只要乖乖听话，成为有用的奴隶，总有一天会被买走，找到主人。我不懂他有什么好抱怨的。

「……四十四号，他们走了。脸上要是留下伤痕，会被处分哦。」

我用力甩动手臂，要他放开，结果排骨男也跟着我的手臂一起甩动。他从膝盖处往旁边倒下，但双手还是抓着我的手臂不放，就像被捕鼠器抓住的老鼠。

他也不看我，只是用哭到红肿的眼睛看着前方，坐在地上大喊。我几乎听不懂他在说什么，但听到一半才想到，这家伙是从外面买进来的。难怪从刚才开始就一直说些莫名其妙的话。

……我又救了他。

因为欺负人的家伙们比我矮小，只有三个人，感觉打得赢，而且被欺负的是四十四号，跟我一样被关在四十六号的牢房。

我知道要是奴隶因此无法工作，最惨的会是动手的奴隶，所以这些家伙最后应该也会哭着求饶。挖出眼珠会流血，最惨还会死，就算没死，处分也很多。我边这么想边打算从旁边经过时……只有这次，我稍微停下了脚步。

我搔了搔头，捂住耳朵，想降低音量，但最后还是觉得他只是在制造噪音。虽然最后我大概听懂了，但我从一开始就是奴隶，哪有什么会不会变的问题。

「明明是骨头，为什么会有眼珠啊！！」

劳动奴隶的阶级是倒数第二。我心想「原来如此」，便能理解了。打扫应该也是负责清理粪尿和垃圾吧。在打扫中也是最肮脏、最卑微的奴隶才会做的工作。真的是最接近处分的奴隶。

四十四号的号码和我差了两个，但他是半年前才被这个奴隶商人买来。新奴隶会分配到出货、死亡或处分后空出来的号码。我们的号码不是名字，也不是只属于我们的东西。

我到这个年纪为止，已经看过无数次这不过这一切都已经不重要了。上，所以忍了下来。我一句话也没说，打算让他自己哭，结果他突然抓住我的手。

下一次的自由时间，四十四号没有被欺负，但下下一次的自由时间，又被那些家伙盯上。他一样被踹、被压在地上，被木棒挖着，却无法做出什么抵抗。明明可以像那时一样大叫，他却没有那么做。他哭着缩成一团，被两个人压住手脚。

就算我拉起他的衣服帮他拍掉沙子，四十四号也只是擦着眼泪哭泣。明明在牢房里乖得像尸体一样，哭起来却很吵。

「……我、有一天……也会被……处分吗……」

「呜……呜……为、为什……我、没……说过……」

因为羡慕和嫉妒，结果我一次也没叫过他拉尔克，就被卖掉了。

要是那个奴隶被欺负到死，那些家伙现在说不定也受到惩罚，安分一点了。

一切似乎都在朝着意想不到的方向发展。的很容易屈服。虽然我没看过女人，但他绝对比女人还弱。

不过，就算这家伙下周也在这里被欺负，也不会有人帮他。这种程度的奴隶就算被挖掉眼珠或死掉，刚才那群家伙可能也不会受罚。他就是这么没有价值。

只要见死不救一次，四十四号绝对会从这个世界上消失，干脆由我杀了他，四十四号这种程度的奴隶，说不定会被放过。可是我好几次、好几次，每次看到他，不管对方是平常那群人还是其他人，都会救他。从中途开始，我决定当作是无聊的坚持和运动，老实说，我变得最讨厌四十四号……不过，即使如此。

「……为什……么……你……没事……」

四十四号怎样都好，我不想跟他扯上关系，他早点被处分绝对比较轻松。吵死人的奴隶、麻烦的奴隶、哭叫的奴隶都早点被处分，对关在一起的我们都有好处，我之前也想过，那种家伙早点被卖掉或处分掉就好了。如果那句话没有留在耳边，我绝对会见死不救。

「哈哈！骷髅！骷髅！！」

「把头抬起来！你去压住他的手！」笑着这么说的家伙跟被围殴的家伙，年纪应该都比我小。我边走边靠近，看到的都是比我矮的背影。

我不想再被缠上，所以真的救了他之后就结束了，就算他叫我，我也绝不会跟他说话。

虽然运动场里只有光秃秃的地面跟高高的墙壁，但因为会把奴隶一起放出来，所以光是看着其他奴隶也能打发时间。无论是躺在地上睡觉的家伙、坐着发呆的家伙、到处乱跑的家伙，还是小鬼们玩在一起的家伙……

我皱起眉头，心想这家伙都过了半年，还不知道这里所有人都是奴隶吗？他说的爸爸，是被父母卖掉的吗？

自由时间结束，到了就寝时间，笼子里果然都是沙子，我和其他奴隶都睡在沙子上。因为不想受罚，我和四十四号都不看对方，跟之前一样不说话。

不只是手脚，连脸颊都瘦巴巴的，苍白的皮肤因为脸色差而显得更苍白，就像穿着衣服的骷髅。

要是脸被打烂，我也会被处罚，所以踢了下巴，他就舒服地仰躺倒地了。握着的木棒也比他倒地更快放开，飞到空中。

像我这种没有擅长领域的家伙，脸和外表反而特别重要。然而，他那张贴在地上的脸到处都是擦伤，尤其是鼻子和额头都红了。这点伤应该很快就会痊愈，但要是留下疤痕就完蛋了。

看到伙伴突然被踹飞，两人张着嘴愣住，我这次抓住骑在上面的家伙的领口，把他拉过来。

所以看守警告过他们别做会感冒的事，但对那些霸凌者来说，就像玩具被收走一样。霸凌的奴隶不在了，找替代品也是正常的事。

「你干嘛！？恶心死了！！有意见就给我说——」

「挖出来看看吧！」

我以为他要揍我，所以回过头，但排骨男只是用他纤细的双手抓住我的手臂。

四十四号没有看我的脸，一直看着下方，声音颤抖，我已经不知道他现在是什么表情了。

他这次开始闹别扭了。我开始觉得刚才那样放着不管也无所谓。

他边哭边呕吐，好不容易才开口说话，没想到抱怨的是为什么自己被盯上，让我有点意外。到今天为止，一直坐在运动场角落的四十四号是第一次被欺负。

到上周为止，都是其他奴隶被欺负，听说是因为感冒恶化，被隔离处分了。

四十四号的叫声大到响彻整个运动场，我还没听清楚他在说什么，耳朵就已经痛到快破了。我因为嫌他吵，把他踢开，结果他抓着我的手也跟着松开，整个人倒在地上。

就算是我这种会计奴隶，大人们也大多会躺在地上，伸长手脚发呆。大人们不会像小鬼一样玩耍，而是会聚在一起聊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