Ⅱ455.义弟证明。
《成为悲剧元凶的最强邪道最终头目女王,为了人民鞠躬尽瘁》 · 天壱 · 6401 字
『妈妈不会有事的,我已经没有遗憾了……所以,你绝对不可以来见我哦。』
我几乎快忘却的温柔嗓音,再次于脑中响起。
尽管是十一年前过于鲜明的记忆,仍如藤蔓般连结、满溢而出。
那天是个晴朗的日子,迎接我的马车在没什么人会看见的早晨到来。当时还只是个孩子的朋友们当然不用说,就连大人们也几乎都还没起床的时间,来访的马车却比我在七年的人生中见过的任何马车都要豪华且绚烂。
然而与那美丽的外观相反,看在我眼中却像是沉重的牢狱。
为了能承受奇袭而打造得坚固无比的马车,看起来只像是为了让我绝对无法逃跑的坚固牢笼。
「这是来自王城的命令。」从第一次被这么说的那天起,我的品行就一直不值得称赞,所以这也是理所当然。我不断用特殊能力逃离前来迎接的卫兵们,把家里能瞬间移动的东西,不管是什么都往他们头上丢。我第一次大喊着「不要,回去!」,就算有人受伤、就算被妈妈阻止,我也不断抵抗。如果我不是弟弟的候补人选,或许就会因为让卫兵受伤的罪名而被逮捕。
『多亏王夫殿下的安排,我们才能好好道别,我也能尽情地爱你。这两个星期……不,这七年来,妈妈是世界上最幸福的人。』
被送上马车后,我无法忘记母亲的身影在离家越来越远,远周围的空气仿佛凝固了一般。自哭泣吗?一想到这里,我就被一种只有自己被推入黑夜的感觉所吞噬。
视野再次被遮住,用手指擦眼泪还不够,用手背擦拭时眼镜掉了下来。我明明想展现出更出色的样子,却以十四岁的模样哭泣,连对母亲伸出手都做不到,觉得自己非常渺小,好想消失。
我在最后的道别时也刻意露出笑容,传达了所有能想到的心意。我不断重复着「请保重,要保重身体,我一直最喜欢你了」。我明明想在最后说更多话,但不断浮现的愿望和心情却只有这些。
「我爱你……我爱你。」
「即使过了十年、百年,我依然打从心底爱着您。」
妈妈在我环抱的双手之中,又开始呜咽颤抖。「我」,我明白她拼命忍着,只发出几次含糊的声音。
我停在距离那头黑色长发几一切似乎都在朝着意想不到的方向发展。苦的表情。我明明想说这跟你没关系……但他一看到我,就对我笑了。
是啊,是啊,是啊,是啊。她像是想不到其他话似地不断重复,抽泣的喉咙和呜咽声宛如发作般不断重复。咳咳、咳咳、呜、啊、啊……!我因为过于激烈的咳嗽而伸出手,但无法再做出其他动作。明明这么想触碰她,却无法踏出那一步的勇气。
为了我而忍耐,拼命想露出笑容的母亲,竟然哭得这么伤心。比记忆中还要娇小的母亲,如果我恢复原本的模样,她看起来会更瘦弱吧。一想到这里,我就觉得胸口快要裂开了。
这份骄傲,光是说出来就让我嘴角上扬。
直到最后都没有让我看到眼泪,在我面前一直笑着。
前一晚,她和害怕早晨而睡不着的我一起睡在床上。我知道在眼皮的另一侧,以为我睡着了的母亲颤抖着身体独自哭泣。不只是那一天,从我决定成为养子的那天起,母亲每晚都躲起来哭泣。
如同十年前的信上写的……我现在也一直打从心底爱着妈妈。
「妈妈没事的。」「史提尔不用担心。」她一边这么说……「想哭的时候不用忍耐哦。」一边说着,那个人是最会哭、最会忍耐、最痛苦的人,我从小就明白了。
「十年后的我,也爱着你。」
正好是我写信的十年后,我带着至今最自豪的心情,将这句话送给妈妈。
妈妈用力抱住我的背,放声大哭,我也再次热泪盈眶,闭上眼睛。我全部记得写给妈妈的信的内容。因为我想了很多很多让妈妈安心的话,让妈妈开心的话……我最想传达的话。
我明明变得那么擅长说谎和找借口,却无法继续说下去。
最后看到的,哀伤的笑容让我无法忘怀。
妈妈的脸颊和下巴,不断滴落水珠。
菲利普。光是听到这个名字,妈妈就再次睁大了眼睛。
「……我、我爱你。」
「现在也…………一样……」
她用双手捂住嘴,刚才的笑容就像假的一样,僵硬的表情崩溃,衣服碰到地面。哈、哈,她像过度换气一样,呼吸短促又急促,我也是第一次看到她这个样子。直到刚才都一滴汗也没有的脸颊和脖子都湿了,她就像害怕一样,全身明显地微微颤抖,那模样让我的胸口刺痛。
只有脑袋莫名冷静,眼睛和身体却无法顺利行动。明明脑袋里想了很多,这副身体能做的事情却太少了。
我无法说出「妈妈」和「我想见你」,取而代之,我念出信件上唯一连系着我们的最后一句话。
我说出口了。
自从最后的离别,过了十一年。我亲口对妈妈说出发自内心的话。
对幼小的心灵来说,妈妈爱我的心情让我很高兴。
我自然地笑了。
眼前和我一样漆黑的眼眸看着我,已经听到了。她微微歪着头,问我怎么了,我就像回到过去一样,不知道该怎么改变表情。脸上的肌肉僵硬,只有心脏剧烈收缩,好痛苦。
只是挤出这么短的一句话,胸口就很难受,明明只是想说而已,却变得很激动。
我用手托着她的脸颊,将她和以前一样长的黑发拨到耳后。我将记忆与以前相比,想着以前我的手明明很小。我吸了吸鼻子,用没有抑扬顿挫的声音说话,这点一定和以前一样。
明明刚才还支撑着我,却比我先对母亲伸出手,我强迫自己思考这种别扭的事。比起我这个儿子……亚瑟代替我陪伴母亲,让我得到极大的救赎。
他不断抚摸母亲的背,看到母亲蹲下的样子,连那家伙都露出痛苦的表情。我明明想说这跟你没关系……但他一看到我,就对我笑了。
爸爸死后,妈妈独自一人养育我,应该也有过无法说是幸福的艰辛时刻,但她却用尽全力露出笑容这么对我说。
妈妈配合我矮小的身高,蹲下将手放在膝盖上。我明明想在最后露出笑容,却因为相反的感情而笑不出来。我原本就不擅长表达感情,光是忍着不哭就竭尽全力了。
—— 我不能在这里承认自己是史提尔。
「没事的。」他温柔地对我说,这次换我的喉咙涌起一股强烈的冲动。
「……我爱你。」
我停在距离那头黑色长发几公分的地方,妈妈就这样咳着嗽,弯着腰蹲了下来。
「十年后一切似乎都在朝着意想不到的方向发展。我,也爱着你。」
她用颤抖的手捂住嘴巴,但视线始终没有离开我。她会察觉到也不奇怪。妈妈也知道我和菲利普是朋友。即使没有一起玩过……我们也是能互相理解彼此痛苦的存在。
妈妈每个月会寄一封信,我则在生日时寄一封信给妈妈。从八岁生日开始,不断重复着。不是别人,而是妈妈…………总是不断重复寄信给我。
「…………即使如此…………」
「不是的。我是菲利普……是平民,是爷爷、住在山里…………」
『所以啊。』
爸爸是在我两岁时去世的,我连他的长相都不记得。妈妈说他是死于流行病,真的是无可奈何的事。
妈妈湿润的眼睛看着我,我听着她吸气的声音,这次我发自内心地笑了。心脏的跳动声慢了下来,仿佛刚才的悸动是假的一样,眼泪止不住地流。
我也一样。从第一封信写错之后,就在信件的正题前后不断重复写着我爱你。即使无法称呼妈妈,我的心情也不会改变,所以不断重复写着「我爱你」。用可以被允许的字句,不断传达……即使不再是母子,我依然爱着妈妈。
那一瞬间,我从不知何时回到过去的感觉中醒来。亚瑟一碰到母亲,我就像现在才注意到一样,担心她是不是生病了,但随后就放心了。光是亚瑟在母亲身边,我就理解眼前所见是现实。
『即使过了几年,十年、百年,我也会一直爱着你。』
我的声音已经沙哑。
什么都没能好好传达。只能重复想到的话。
胸口虽然难受,却很温暖。现在这一瞬间,我甚至觉得死而无憾,内心被填满了。以前不擅长摆出表情,仿佛是骗人的一样。
「…………现在也一样,我依然爱着您。无论经过多少岁月……都不会改变。」
我发出呜咽声,哭肿了脸,向妈妈伸出手。我向支撑着妈妈背脊的亚瑟伸出手,就像握手一样,手掌碰到了原本遥远的距离。
即使再次伸出手,距离明明很近却很遥远。我无法触及能抚摸颤抖的肩膀、擦拭眼泪的距离……然后我想到,幸好我够不着。
我将手放在妈妈的脸颊上,身体往前倾。
视野前方,妈妈的眼睛不知何时剧烈地摇晃着。
我强忍住现在在这里再念一次十年前的信的冲动。
我再次说不过这一切都已经不重要了。人都希望我幸福的人。
这次妈妈没有余力遮住嘴巴,双手撑着地面。她痛苦地扭曲嘴唇,小声念着什么,没有发出声音。即使如此,我对着哭着的妈妈,仿佛那天没有做完的事,继续说下去。
「…………一直没变。」
明明知道不行,却忍不住说出口。和那时一样,最后看到的笑容让我胸口揪紧。视野模糊,溢出泪水。那么想看又不想看的妈妈快哭出来的笑容,又变得看不清楚了。
即使如此,只要带着骄傲的笑容,妈妈一瞬间露出难以置信的眼神,然后用力抱紧我。
菲利普。光是听到这种感觉让人说不出的难受。无法称呼我为儿子,无法自称母亲,依然不断重复着不变的爱,写在信上。
「我爱你」。
在说出下一句话之前,我哭着对妈妈回以笑容。妈妈又流下大颗的泪珠。
「为普莱朵殿下尽心尽力,忘了我,在城里获得幸福吧。」
不管说几次都不够,不会厌倦。
我重复着同样的话,只有说出这句话时,带着温暖的感情。比起说出口,我不断书写的话语,是和眼前的女性一起重复的话语。我用笔在十一年间不断重复着,分别时说出的,不管说几次都不够的话语。
我看着她的表情,笑了。让妈妈看到当时没能露出的笑容。
和我一样湿润的黑眼,又溢出大颗的泪珠。她宛如孩子般肩膀微微颤抖,看着我。
这种仿佛失去所有记忆的感觉,让我在无法触碰逐渐变小的妈妈的胸口疼痛的同时,脑袋里冷静的部分静静地想着。
原本只能看到母亲的世界,突然出现一道银光。
我终于能流畅地说出来了。
她像是要让我听清楚般,将手放在我的手臂上,用另一只手轻轻拨起我的浏海,将头发挂在耳后。每一个动作都让我感到可惜、悲伤。
即使不说我是儿子,即使不报上姓名……即使不承认我是她的儿子,也绝对会注意到。
妈妈已经获得特别处置,但亲子关系被断绝,无法轻易写上「妈妈」、「母亲」、「儿子」。
没错,说出口后我被催促了。但已经无法收回。
「我爱明天的我。」
我想重新来过。
在紧抱的极近距离下,我只转动脖子,与妈妈鼻尖几乎相碰的距离对望,泪水停住,又加倍溢出。
她哽咽着,喉咙发出声音,肩膀不时剧烈起伏,但现在已经能直视我了。
我咬紧牙关,拼命调整呼吸。试图露出笑容的嘴角痉挛,整张脸都抽搐起来。
我被马车带走的那天,只能看到一个小小身影的母亲,也是像这样独自哭泣吗?一想到这里,我就被一种只有自己被推入黑夜的感觉所吞噬。
咳咳、呜呜,我隐约听见周围的学生们也因为妈妈痛苦的咳嗽和呜咽声而骚动起来。明明近在咫尺,声音却太过遥远,让我无法说出接下来应该要说的话。
多亏普莱朵,我才能写信给妈妈。
——而且,现在也不能叫妈妈。我们只能以「陌生人」的身份重逢。
我明明那么努力学习,也接受过维斯特舅舅的锻炼,甚至被誉为王国第一的天才。然而现在……我现在只能依靠这句话。
从第一封信开始,就不断重复写着这句话。
这不是社交界那种给母亲看的漂亮表情。又哭又笑的表情一定红通通的,很难看吧。
我用嘴巴,说出不断写在给妈妈的信上的句子。
正因如此,无法以亲子关系称呼,就用「我爱你」这句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畅地说出来了。
她好几次依依不舍地抚摸、紧抱我的头,让我看到许多笑容,但只有那一天,即使看到她的笑容,我的胸口也依然冰冷,没有温暖的感觉。
不过,在八岁生日之前熬夜第一次写信给妈妈时……我发现了。
是拒绝吗?反射性地闪过这个念头的瞬间周围的空气仿佛凝固了一般。已决定好的话语。
我再次说出早已决定好的话语。
被唯一的家人抛下,那天的母亲究竟有多悲伤呢?即使父亲去世,她还是保护我,那么爱我。明明是唯一的家人,却让母亲独自哭泣
我连一根头发都不敢碰,身体像石像般僵硬。
我摇了摇头。我集中意识,用力摇头否定,让妈妈和所有人都能清楚看见。光是这样就让泪水轻易散落,脑袋也感到晕眩。我再次转头看向妈妈,发现她的眼角积满了大颗的泪珠。
是拒绝吗?反射性地闪过这个念头的瞬间,我的呼吸真的停止了。我拼命压抑住差点瞬间移动的思考,吞进嘴里。
妈妈这么说,一度松开了手。
手指碰到额头时,我想起她帮我量发烧时的体温。我深刻地体会到,就算感冒了,妈妈也不在了,我变成一个人了。
我继续说着,妈妈低着头,缓缓放下捂住脸的双手。她的眼睛周围、鼻子和脸颊都哭得红肿,表情痛苦地扭曲着…………我终于看到了她的脸。
在我身旁的亚瑟伸出手,跑向母亲。母亲像是抽筋般,身体微微颤抖,不停咳嗽,亚瑟抚摸她的背,同样单膝跪地呼唤她。
别说低下头了,我连移开视线都做不到。我知道这么做会被发现……明明知道,却无论如何都说不出口。
她一根一根地静静拉下头发的感觉,残留在肌肤上。我不禁胸口一紧,想抓住她,但握紧放下的拳头忍住了。妈妈都在忍着不哭,我不能做这种事,我幼小的心灵这么想着。
「即使我十八岁了,也还是没变吧?」
我无法回应妈妈的话,取而代之,我用力抱紧她。我闭上眼睛,感受着多次透过信件传来的母亲的香气。我深深呼吸,湿润的下巴弄湿了妈妈的肩膀。
「您没事吧!?」
亚瑟似乎明白了我的意思,从妈妈背后退开。现在我也不再为他的体贴感到生气。我用十四岁的身体单膝跪地,张开双手,多少能包住妈妈变小的背。远比八岁时更能包住。
话说到一半,变成风声,然后消失。
她是比世界上任何人都希望我幸福的人。
我从正面看着她一直为了我而忍耐的哭泣表情。
虽然理解已经确信我真实身份的妈妈不需要,但不是别人,而是我想送给她。
那一天,她也是这样哭着。
我和妈妈的信,有极少数人会确认内容。确认是否有泄漏城里的机密情报,是否有强迫我、唆使我、违反规则的字句。
对和那时一样笑着的妈妈。
即使无法叫她妈妈,我依然爱着她,她是我无可取代的人。她让我诞生在这个世界,现在也依然爱着我……让我与重要的人们相遇。
我意识到自己的声音毫无起伏,但这次我毫不犹豫地说了出来,妈妈的肩膀剧烈起伏。如果是妈妈……如果是爱着我的母亲,我相信她绝对会注意到这句话。
被送上马车后,我无法忘记母亲的身影在离家越来越远,远到看不见的瞬间蹲下的样子。直到最后的最后都忍着笑容的温柔的人,没有任何不足之处。只是
我用干枯的声音挤出这句话,说到一半就变成了呜咽。嘴唇也开始颤抖,我越是拼命睁开眼睛,眼泪就越是刺痛我的双眼。连脖子都湿了。不知道是汗水还是泪水,不知不觉间连脖子都湿透了。
妈妈大大地点了点头,然后又微微地点了好几次头。「是啊。」「是啊,是啊。」她一边流着眼泪,一边用仿佛在看着远方的眼神看着我。在承认我是「菲利普」的同时,她也理解了一切。
颤抖的嘴唇,仿佛在呼唤我的名字。
我现在究竟是用多么不像样的表情在笑呢?
声音哽咽,模糊不清。鼻子深处刺痛,甚至有种溺水的错觉。我已经不知道我和那个人是什么表情了。
我越想越止不住泪水,连我的喉咙也开始抽搐。
正因如此,无法以亲子关系称呼,就用「我爱你」这句话来弥补。即使无法称呼我为儿子,无法自称母亲,依然不断重复着不变的爱,写在信上。
只有脑袋莫名冷静,眼睛和身体却无法一切似乎都在朝着意想不到的方向发展。她像平时一样抚摸我的头,我茫然地想着,这就是人生最后的触感了。
我确实从妈妈口中听到了这两个字。当她捂住嘴的双手连同手臂剧烈颤抖,以沙哑的声音说出这两个字的瞬间,我又涌起了想被她这么称呼的欲望。我压抑住这股瞬间沸腾的欲望,任凭泪水夺眶而出。
视野模糊,双手使不上力。我无力地垂着双手,抬头看着眼前的人。一眨眼,泪水就溢出眼眶,视野又变得开阔。我发现自己脸部肌肉用力,是因为臼齿发出咬紧牙关的声响。
她哀伤地摇曳着双眼,然后在我和城堡的迎接者面前坚强地笑着。她像平时一样抚摸我的头,我茫然地想着,这就是人生最后的触感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