尾聲

意識的世界是純白色的。

這是亞瑟不久前才知道的事。

「六萬三千五百七十八。」

在一片純白的世界裏，亞瑟仰躺在空無一物的空間中，四肢自由伸展成大字，語氣有些複雜地念出一串數字。還有一個鬍子拉碴的路人臉大叔站在亞瑟面前，汗衫短褲不修邊幅，看上去和夏天在田裏幹活的農夫沒什麼區別。

「的確是沒有別的事能做，但你還真的在認真數啊，亞瑟？」

「不過我也不知道有沒有數錯。至少三位數以上的部分應該沒問題吧，大概。」

大叔輕輕嘆了口氣，在亞瑟身邊坐下來。

「六萬三千五百七十八拳。每天揮拳三百次，要風雨無阻堅持大半年才能達到的數字。前輩，在哈維的時間中，到底過了多久呢？」

「就是過了揮出六萬多拳那麼久吧。誰知道呢。」

在遭受單方面毆打期間，雖然外面的身體動彈不得，但身處沒有時間流動的意識中，亞瑟將哈維揮出的每一拳都清清楚楚地看在眼裏。從最初滿腹牢騷，泄憤似的一通亂打；再是碎碎念着聽不清的呢喃，滿臉哀怨地揮動拳頭；最後整個人死氣沉沉，好像會動的屍體一樣，只剩一下一下機械式地舉起砸下，全然一副不死族的即視感。

大概是太無聊，亞瑟纔會跟着數出具體次數吧。至少被迫和亞瑟一起看過全程的大叔如此認爲。當大叔談到名爲哈維的人類時，粗糙的臉頰肉眼可見地皺起來。

「看來，你不太喜歡哈維啊前輩？」

「難道你喜歡他嗎？他可是拼命保護了想要殺死你的魔族啊。」

「哈哈，單論拼命這點，我其實有一點想要尊敬他。不過如你所見，前輩，哈維整體上不是個會讓人產生尊敬這類念頭的人。」

「就是說啊！是非不分，蠻不講理，愚不可及，沒有任何可以稱得上高尚的志向和信仰，比年輕時候的我還要過分！我討厭他！額，我已經開始後悔給他加護的認可了！」

「我知道的哦，雖然前輩你是初代勇者意志的化身，但勇者光環的認證機制並不是完全由你決定的吧。還是因爲哈維符合既定的選拔標準而已，前輩就不要太糾結了。」

「那只是因爲當年我嫌麻煩，把初選標準定得太簡單了而已！甘願爲了守護他人賭上性命，和比自己更強大的對手殊死戰鬥的人類，按理說這個標準本身沒問題纔對啊！」

亞瑟對面的大叔，是初代勇者用刻印魔法留在聖劍中的意識。而亞瑟和哈維能夠從近乎無限的時間地獄中得意脫逃的原因，有一部分來自於大叔將專屬勇者的加護賜給了哈維。

「說真的，就算那小子通過了初選，我原本也想拖到他主動放棄或累到爲止不去面試的。可他詭異的體質居然能不喫不喝不眠不休地一直打下去，說真的我是擔心亞瑟你這個正牌繼承人被一股腦打六萬拳出什麼閃失，才勉爲其難把他也納入勇者光環的效果之中，讓你倆無法相互造成傷害從而立刻結束他的『加速』，半點認可他的念頭也沒有呀！」

「是，前輩，感謝你擔心我。辛苦你了。」

亞瑟在純白的空間中站起身來，習慣性地拍了拍沒有灰塵可沾的衣服。

「亞瑟，你果然還是應該做個單純的好人。受累了。」

一陣眩光遮蔽視野，再次睜眼時，亞瑟回到了現實世界。

「別擔心，皮外傷而已，死不了的。只是胸口穿了個洞，折了幾根肋骨，呼吸有些困難。總之有闞德爾小子幫他治療，沒什麼事的。」聽上去很不妙的傷情在阿爾斯金看來似乎真的無足輕重，甚至多費口舌說明都嫌麻煩，「刺客和幾天前襲擊艾德的應該是同一人，闞德爾小子據此暫時排除了魔族小妞和商人小子刺殺艾德的嫌疑，沒有將他們就地正法。不過你之後最好跟闞德爾小子解釋一下你被商人打飛的詳情，引以爲傲的學生公開出了醜，他的臉色很難看呢。」

「不會。」

亞瑟回過頭來，重新握住劍柄。聖劍格外沉重，讓拔劍的亞瑟用盡了全身的力氣。

「——當年果然不該嫌棄精靈魔法的繁雜瑣碎，應該把魔法效果和使用機制設定的全面一些纔對——啊！我真是個粗心大意的笨蛋！」

「就算你真的後悔了，前輩，加護也無法回收吧？」

「搞不好又是某些人在編子虛烏有的傳說故事吧？就好像之前的迷宮掃蕩者一樣。」

「不想看到認識的人死掉嗎？真是幸福的煩惱啊。」

「這是，戰爭警報！」

「咣——咣——咣——」

天空湛藍，雲朵棉白，不遠處的駐地圍牆上開了個大洞，自己的身體似乎就是從哪裏飛過來，正躺在一堆亂磚碎瓦的廢墟之中。

而亞瑟，是勇者。

哈維不想成爲英雄。他也無法成爲英雄吧，大概。他在各個方面，都只是個普通人。

「怎麼樣，結束了嗎？果然剛纔的轟隆一聲是發生了不得了的大事吧？」

亞瑟能理解大叔的困惑。畢竟初代勇者生活在人類與魔族只能你死我活的年代，當時複製到聖劍中無法再有成長的意識，自然保留着對魔族深刻的厭惡和敵意。其樂融融與魔族爲伍的哈維纔是不正常的，理應如此。

這可是勇者的加護啊，繼承勇者之名的人，哪一個不是從無數的生死離別中重新站起身來，揹負無數傷痛與希望繼續守護人類的？怎麼能因爲不願看到認識的魔族被殺死，就和我正牌的繼承人以死相搏呢！那可是魔族呀！」

「亞瑟小子！你果然沒事！」來尋找亞瑟的阿爾斯金從駐地圍牆的缺口中慢吞吞地鑽出來，看到亞瑟的時候緊繃的臉頰明顯放鬆下來，「鬧事的魔族和商人都已經被禁衛們拿下，參與騷亂的牛小子單獨關押，畢竟是你親自預定的隊友嘛。如何處理這幾個人，闞德爾小子希望聽聽你的意見。還有，艾德小子受傷了，裏面一團亂，既然你沒事，趕緊進去鎮場子吧。」

快速檢查身體，亞瑟沒有受傷，身上的盔甲也幾乎完好無損，脫手的聖劍端端正正插在鄰近巷口的地面中，靜靜等待主人將它取回。亞瑟走去巷口，外面似乎就是主街，隱約是冒險者們的吵鬧聲飄過來，似乎所有人都在口耳相傳剛纔發生在駐地內的戰鬥逸聞。

有些不敢相信的亞瑟與阿爾斯金對視，確認自己沒有聽錯。

「果然，哪怕是聖劍，也不會受小朋友歡迎呢。」

「艾德受傷了？」

劍就是劍，是用來殺戮的兵器。亞瑟已經奪走了包括倪麗斯父母在內的無數性命，未來還將舉起聖劍，殺死更多與人類敵對的魔獸和魔族。如果沒有被打飛，這其中也已經包括了倪麗斯，和拼命保護他的哈維。

『真是的。看來戰鬥結果的影響，會傳播得很遠很久呢，或許前輩擔心的沒錯，哈維今後會成爲我的大麻煩吧。』

在新勇者亮相被打斷的當天，人類王國的王都，被憑空出現的魔族大軍，團團包圍了。

「真的假的？新勇者不是亞瑟嗎，那個在高等惡魔包圍下大殺四方的亞瑟居然會被人打飛了？」

「新勇者，新勇者被人打飛了！」

「我，可是擊敗了初代魔王，建立不世之功的第一任勇者哦！我希望繼任者都是像亞瑟你一樣，正直、善良、勤勞、謙遜，並且以成爲人類英雄爲己任、夢想守護大陸和平的五好青年，這一點也不過分吧？可這個哈維呢？他佔了上面哪一點嗎？一個都沒有吧！

亞瑟閉上眼，深吸一口氣。定了定神，亞瑟拔出聖劍，收回鞘中。重新睜開眼，亞瑟臉上才重新浮現出熟練的微笑。

「梟狼首領？昆特親眼看到了？還有，打飛新勇者的也和咱們一樣是冒險者嗎？」

「也或許，我們會成爲朋友，最普通的那種。」亞瑟向一臉憂愁的大叔露出微笑，和在外面習慣了對他人擺出的相容相比，不需要僞裝的亞瑟笑起來十分溫暖柔和，「會場現在肯定一團亂，全丟給國王大叔和艾德處理未免太不盡人情了。我要出去了，前輩。」

悠揚響亮的鐘聲，毫無徵兆地突然響起，傳遍全城。

「果然，好人是無法成爲勇者的。」

「抱歉啦，亞瑟。就算我沒有將加護光環給他，你大概也完全不會有事的，是我多此一舉了。原本就麻煩的傢伙，現在又多了加護的效果，或許他今後會成爲你的勁敵也說不定呢。」

我最後問他想不想成爲英雄，你知道他怎麼講的嗎？不想，完全不想！既不想犧牲自己，也不想拯救他人。拼了命擋在聖劍前揮出六萬多拳，不是因爲理想、信念、原則，甚至不是因爲愛！只是因爲，他不想看到認識的人死在面前！

「聽說梟狼的首領親眼看到了哦！真不得了啊，咱們冒險者當中居然也出了超越勇者的存在，看來王國內部選拔的人才也就那麼回事吧。本大爺是不是也該去競爭一下當勇者纔好呢？」

「接受現實就好了。只是多了一個不合心意的繼承人，也沒什麼壞處哦。」

「昆特是誰？梟狼首領不是個年輕的紅髮女人嗎？」

在一聲聲『勇者被打敗了』的遙遠吆喝中，亞瑟伸手握住聖劍的劍柄。巷子深處，一顆稚嫩的小腦瓜探出門來悄悄朝着亞瑟張望。亞瑟注意到後，轉回頭去朝她揮了揮手，大概是錯身的時候讓聖劍也露了出來，小不點立刻縮回家門消失不見。

「知道了，那我現在就——」

好在沒有砸毀民舍，亞瑟起身，四下確認後感到慶幸。一瞬間六萬拳的衝擊力，只是將亞瑟從駐地中央打進隔壁的巷子裏，多虧了哈維的力氣足夠小吧，不然自己或許會變成貫穿整個王都的人肉炮彈也說不定呢。

疲憊的亞瑟反過來安慰有些聒噪的大叔，可抱怨似乎並不會就此結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