尾聲

艱苦卓絕的北境保衛戰，在一派沉痛哀緬的氛圍中落下帷幕。

駐防軍減員三成，騎士團傷亡過半，最重要的是，王國在這一戰中，失去了承載未來與希冀的王國繼承人。要塞和防線各處休整的士兵們無一不在悼念着爲國捐軀的同袍、朋友、親人，其中某個自獲救歸來後便一言不發的孩童，和他挺不起脊樑的護衛看起來尤其令人心酸。

整個北境防線還在慶祝勝利的，只剩看過太多生死場面、表現得沒心沒肺的冒險者們。事實上，在最後的決戰中，各支冒險者團隊也都付出了不小的傷亡代價，尤其身先士卒的『火炬』首領還在帶頭衝鋒的路上折戟沉沙。不過哪怕失去了諸多熟識的夥伴乃至信任的領袖，冒險者們還是興高采烈地圍在熊熊燃燒的篝火旁，大塊喫肉大口喝酒，大聲討論着各自將在公會那裏領到數額多麼巨大的一筆賞金，回去之後要如何瀟灑過活。

這讓身處其中的艾德無所適從，只能默默躲到無人注意的角落中去，才能專心思考自己今後的境遇。

曾經追之不及、獨力扛起王國未來的大哥，就這麼從自己的人生中消失不見，懷念和追思的同時，艾德也意識到大哥扛在肩上的一切將不可避免地朝自己壓過來。

如果說大哥還在時，自己還是被容許任性、撒嬌、離家出走的少年而非一位尊貴的王子，那麼現在從四面八方投向自己的目光，勢必會充滿苛責、期待以及不容推脫的信任。

不要期望我成爲他——我沒辦法成爲他——我不想成爲他——

艾德很想這樣說，對將在不久之後包圍他的父親和貴族們這樣說。

只是，也只能是想想而已。艾德不能允許這些話真的從嘴裏說出來。責任爲何物，艾德從出生就清楚，那就是大哥一直以來替自己和更小的弟妹們肩負的東西。

「不要一個人在這裏消沉了，艾德，大王子不會因爲你哭得梨花帶雨，就像亞瑟這小子似的突然從某個看起來像墳堆一樣的地方冒出來的。」

似乎是注意到艾德不見蹤影，喝到微醺的恰卡拄着亞瑟趕製的柺杖，掛着只剩膝蓋上面一截的左腿找了過來。

艾德沒有因爲恰卡出言輕佻而感到生氣。畢竟在恰卡眼裏，自己只是在爲偶像的逝世而感到難過，恰卡卻是因爲自己的請託導致他的冒險者生涯就此結束了。只剩一條好腿的老獵人，往後的人生大概不會比自己更輕鬆。

「來，嚐嚐這個，昆特那傢伙難得這麼大方，肯把重金從矮人那裏淘來的啤酒拿出來分給大夥兒。」

「恰卡，我可是還差一歲才成年呢。」

「是隻差一歲！就當是提前慶祝你成年吧，畢竟到時候我大概沒辦法在你身邊真的爲你慶祝了。」

恰卡拿自己的酒杯和塞到艾德手裏的那隻輕輕碰了一下，然後舉到面前咧開嘴笑着等待艾德的動作。艾德沒辦法拒絕恰卡的好意，將杯中冒泡的啤酒一口氣全部灌進嘴裏，還因爲氣息不夠長被嗆到而劇烈咳嗽起來。

恰卡有些不好意思地坐到旁邊，輕拍後背爲彎腰抖動的艾德順氣。低下頭時恰卡發現，艾德面對的地面，似乎並非全由溢出酒杯的啤酒和咳出喉嚨的口水浸溼。恰卡臉上故作堅強的笑容也在艾德扮作輕咳的嗚咽聲中漸漸消失，最終被髮紅的眼眶與緊蹙的眉頭所取代。

兩人之間的沉默持續了一整晚，一直到釋放出全部氣力的艾德昏睡過去爲止。

北境保衛戰結束，也意味着由艾德招募夥伴、臨時組建的『未來劍術大師的冒險者小隊』完成使命宣告解散。四人站在清晨依舊被山脈陰影籠罩的後備營地門口向彼此告別，所有人的臉上都看不到宿醉與疲倦的痕跡。

並肩作戰的戰友們各自分道揚鑣，向着屬於自己未來的冒險旅程前進，在冒險者的生涯中再平常不過了。

對於恰卡有些無賴的要求，艾德今天反常地感覺十分親切，在攙扶有些不穩的身體同時，任由恰卡撥弄自己的頭髮，卻沒有升起出手阻止的衝動。

爲了不給亞瑟選擇增加負擔，艾德刻意用最自私的理由嘗試說服亞瑟。

「好，我就一起去王都吧。」亞瑟重新抬起頭來，不知道是不是看錯，已經無比熟悉的溫暖微笑中似乎還多了一點促狹和調皮的色彩，「雖然只是和那個人簡單打了個照面，但我對你們身處的世界的確產生了巨大的好奇。所以，今後請多關照了，王子殿下。」

艾德當然沒理由將大哥的死遷怒於亞瑟，畢竟亞瑟也差一點就被永遠埋葬在赤色的魔域荒原上了。任何正常人，都不可能將拯救深陷魔族重圍王子的責任，強加到一個初出茅廬的新手冒險者身上。這種事，哪怕給出承諾的是勇者也不應該成立的。

對於恰卡打趣的建議，亞瑟只是一如既往地微笑回應。明明前天才絕處逢生，艾德從亞瑟身上幾乎看不到後怕、慶幸或是其他過激反應，只有在面對自己時纔會不經意流露出、未能完成對自己承諾的愧疚。

或許就連艾德自己也沒有察覺到，發出邀約的真意到底藏在其中的哪句話裏。但對面的亞瑟似乎就能明白。

「誒？」

「亞瑟，要不要跟我一起去王都？」大概是不忍心善良的亞瑟一直莫名揹負這份愧疚感，艾德決定主動踏出一步，向亞瑟發出邀約，「說實話，我的狀況，需要我儘快變得更強。總覺得如果從你身上學到更多東西，我也能更快變得更強。」

「既然艾德預定要去王都，正好順路把大叔我送回去。」次日中午，冒險者們陸續啓程離開北境，恰卡一手扶着柺杖一手按住艾德肩膀，笑眯眯地暗示艾德做自己的免費保鏢，「雖然只能心不甘情不願的從現役行列退役，不過大叔我這些年也天南海北地結交了不少朋友，在王都城郊替公會做一些委託中介販賣情報的活計，總還是能過的不錯的。所以艾德呦，之後要是有空了就來找大叔，我會特地給你留一些肥差的！」

「知道知道。亞瑟呢，還沒有想好接來下的去向嗎？這次你砍翻了那麼多高等惡魔，酬金足夠你休息一段時間了。」恰卡問向亞瑟的話語中滿含着露骨的醋意，畢竟在決戰中消滅十幾只高等惡魔的亞瑟拿到了冒險者中的最高獎金而名聲大噪，甚至還有『最終殺死惡魔首領的大魔法就是亞瑟放出來的』這種毫無根據的流言甚囂塵上，「你完全可以趁這個機會回趟家，找個女朋友，順利的話再結婚生個孩子，從此告別冒險者行當，那才真的年紀輕輕就超越九成冒險者過上令人羨慕的人生了！」

「恰卡，別總是欺負年輕人，小心之後真的因爲接不到生意餓死。」潔麗已經決定留在北境，向大名鼎鼎的希爾萬一族討教更精深的魔法造詣，確定和其他人分別纔好心送上善意的提醒。

忽略其他人不可置信的表情，亞瑟徑直從艾德身前略過，率先朝王都的方向邁開了腳步。

「亞瑟，你之前猜測過我是貴族吧？的確如此。抱歉各位，至今爲止我一直對你們隱瞞出身。如果亞瑟願意來王都，負責教導我劍術和魔法的老師們，應該也不會介意多一名優秀的學生一起學習。如果你想繼續做冒險者的話，王都那邊應該能接到更多適合磨練實力的委託，而且酬金也會更豐厚。還有，我很想交你這個朋友。」

亞瑟低頭仔細考慮着遲遲沒有給出回答，讓艾德微微產生一些焦躁的情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