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來自過去的死結
《LV1的英雄傳說》 · 許家球 · 5639 字
等待教會安頓孤兒期間,哈爾維姆和亞瑟坐在大堂門外的臺階上,將兩人第一次相遇至今的經歷差不多各自都講了一遍。一邊是幫忙籌備禦前比武、貼身保護王子安全、挑選有實力的參賽者作爲勇者夥伴的候選。一邊是悠哉悠哉地在王都喫喝玩樂、不小心被偷走錢包的小賊再次騙走了錢幣、試圖搜尋盜賊蹤跡時遇到無家可歸的孤兒。
當然,兩人也都有大量沒有講出口的細節和經歷,對此雙方都不是很在意。
「說起來,其實我也是個孤兒呢。」哈爾維姆久違地回想起遇到倪麗斯之前的人生,抬頭仰望湛藍透白的天空,對身旁的亞瑟和烏戈爾緩緩講述,「我是在沒有記憶的年紀,被不知什麼人扔在村裏的教會門口,由慈祥的祭司老奶奶養大的。雖然幾乎每天都喫不飽,但老奶奶在例行祈禱之餘教會了我們簡單的計算和必要的禮儀,還讓我們跟着村裏人幹農活,學到成年後自力更生的本事。跟被我帶來的小小鬼頭們比,我算蠻幸運的了。」
「所以你纔會因爲同情孤兒,冒險把他們從賊巢帶到教會來的?」
「那不是哦,我本來嫌麻煩,想一走了之來着。」哈爾維姆毫不避諱自私想法的坦然態度,讓提問的亞瑟忘了維持臉上的微笑,「想幫小小鬼頭們的是妮莉,雖然她也不肯跟我講爲什麼突然善心大發啦。」
「妮莉,小姐麼?」亞瑟念着才聽到的,哈爾維姆另一邊斗篷人的名字,久久將目光鎖定在倪麗斯身上不肯移開。
「啊,你的話要叫她倪麗斯。妮莉是我專屬的愛稱,絕不會讓給其他人來叫!」
哈爾維姆講完話,維持着挺胸抬頭的驕傲姿勢,卻遲遲沒有等來倪麗斯的教訓。往常哈爾維姆擅自示愛,都會被倪麗斯毫不留情地一掌拍到地上,今天不知爲什麼,躲在哈爾維姆肥碩身軀一側的倪麗斯特別安分守己,哪怕亞瑟直接發問也一句話不講。
「倪麗斯小姐,也是在王國出生的麼?」
「喂,亞當,不許你打我家妮莉的主意!就算是單純沉淪於妮莉天生麗質傾國傾城的美貌也不行!妮莉是我的,我的!」
「是,是,我知道了,哈維。」被站起來的哈爾維姆擋住視線,亞瑟也沒再執着於審視兜帽斗篷下倪麗斯的真面目,而是順着剛纔的話題講起自己的事來,「或許不是孤兒的我,應該更有責任幫助受到你營救的孤兒們吧。」
「嗯?爲啥,你也是莉莉絲教會的祭司嗎?」
「因爲我是軍人,之前還做了一段時間的冒險者。這幾年被我殺死的魔族和魔獸已經多到數不清了,要說殺人父母製造孤兒的罪孽,恐怕我也要背一份的。」
「誒?魔族也會生孩子嗎?」
哈爾維姆沒來由地忽然轉頭朝倪麗斯問出一句,終於還是被表情複雜的倪麗斯狠狠地敲了頭。哈爾維姆本人還委屈巴巴地不知道自己犯了什麼錯,倪麗斯一個字也不肯說明,連生氣都覺得多餘,看着哈爾維姆的眼神充滿了不可置信與無可奈何。
亞瑟也驚詫於哈爾維姆提問的內容,居然不是『殺死魔族也要揹負罪孽嗎』,或者『製造魔族孤兒和對人類孤兒負責有什麼關聯』。
「別多想哦,亞瑟先生。這個奸商不打壞算盤的時候腦袋就是很脫線的。」
「哈哈哈,烏戈爾先生還真嚴厲啊。普通人或許一輩子也接觸不到活生生的魔族嘛,所以我覺得哈爾維姆先生會這麼問也是情有可原,你說對吧,倪麗斯小姐?」
亞瑟微笑着再次將話題拋給被哈爾維姆擋住的倪麗斯,期待聽到被哈爾維姆嚴密保護的少女開口回話。短暫的沉默間隙,像是有某種隱形的氣場將幾人一併籠罩其中,隨着亞瑟臉上的微笑加深而愈發清晰濃厚。
只是隨着一聲輕柔的呼喚響起,包圍衆人的神祕氣場彷彿不曾存在過一般頃刻消失無蹤。
但唯獨哈爾維姆講的話,倪麗斯不得不認同。烏戈爾有比成爲哈爾維姆奴隸更好的未來,倪麗斯也不想僅僅因爲孩童模樣的獸人咒子很可愛就強行將對方留在身邊。既然烏戈爾選擇了成爲勇者夥伴的道路,自己果然還是應該尊重他。
「人家叫亞瑟啦,奸商!」
「是!我會努力的!」
「實現我等的夙願,必定需要秩序聯盟最強戰力,勇者的奮鬥。今日,缺席三年之久的勇者終於迎來了新的繼承人。想必在場有許多人,早已和他相識甚至分外熟悉了。一直以來,他的勤勉、勇敢、溫柔、正直都被朕、闞德爾卿以及身邊衆位國家肱骨看在眼裏,並於前日順利通過了聖劍的考驗。」
作爲決賽選手『親友』的哈爾維姆和倪麗斯終於在烏戈爾的帶領引薦下,得償所願地在觀衆席中得到了專屬座位。雖然被激動的人羣遮住了大半視野,僅僅是抬頭看着飛向半空的閃爍火光,似乎也足夠讓哈爾維姆心滿意足了。
不及烏戈爾多想,從正面用作禁衛宿舍的多層小樓中緩緩走出一個沉穩端莊的老男人。男人穿着稱不上華貴,但乾淨、輕便又簡潔,泛白的鬍子和髮梢精心打理過,臉上隨處可見顯眼的咒紋,面容卻十分溫和可親。周遭的觀衆看到男人現身,不約而同地鼓掌歡呼,加上男人頭頂看起來像是王冠的頭飾,大概他就是這個人類國家的王了吧。
「比武結束!優勝者,來自獸人聯邦的牛頭人,烏戈爾!」
莉莉絲真誠祈禱的樣子似乎深深感動了哈爾維姆,讓他雙目泛光捂住胸口,激動地啜泣起來。烏戈爾看着哈爾維姆丟人的樣子直搖頭,倪麗斯有一瞬嘗試抬頭看向祈禱的莉莉絲,卻在兜帽揚起露出面容前重新縮了回去。
「沒關係,烏戈爾先生,放輕鬆就好。」國王面帶慈祥的笑容,輕聲撫慰過度緊張的烏戈爾,「亞瑟已經和我們講過你的事情了。我很期待你成爲勇者夥伴後,能夠發揮比今天更出色的實力。」
「是哦——」倪麗斯小聲的提醒只講給哈爾維姆一個人聽到,擦乾淚痕之後哈爾維姆搖晃着肚腩向亞瑟和莉莉絲鄭重道別,「祭司小姐,有緣再會。亞當,等我家老牛取得比武優勝,我就讓他去找你,放心等着好了!」
『是呦是呦,勇者大人真厲害————妮莉?』
「那麼接下來,就是最後、也是最重要的儀式。請,秩序聯盟新一任勇者,接受王國國民誠摯的問候!」
「啊,那可真是——哈維先生,真高興看到你現在成爲一名成功的商人。願你曾經歷的坎坷都能成爲鋪平未來道路的穩固磚石。」
哈爾維姆臃腫的身體慢慢擠開簇擁的人羣,倪麗斯則依依不捨地與烏戈爾講些道別和叮囑的話語。身後傳來洪亮清晰的國王嗓音,蓋過周遭喧鬧的雜聲,不可阻擋地傳入幾人耳中。
「王都的諸位臣民,魔族的陰霾步步緊逼,諸多忠勇果敢之士爲了守土保家獻出寶貴的性命,在場不少人都曾因此蒙受失親喪子之痛,就連朕也不例外。我們或許都在衷心期盼,有朝一日能夠放心地安享太平。」
「見過,尊、尊敬的,國王陛下。」
「大概是談到哈維先生過往的原因吧,他也是孤兒出身哦。」亞瑟的微笑重新變得燦爛起來,將最後一點若隱若現的陰霾一掃而光。
賢者宰相在國王面前也不肯讓步,讓國王只好刻意擺出莊嚴的王者之姿,對哈爾維姆下達正式的敕令:
「朕恕你無罪,商人哈維。平身——」
「嗯?難道我記錯了嗎?不重要了,快走快走。」
王國禁衛駐地,暨御前比武會場,其中正進行着賽事最終也最熱烈的對決。豪邁瀟灑揮舞雙刀的紅髮女人,在場地中央與一頭青色的彪悍巨牛暢快廝殺,噴吐烈火的刀刃與巨牛泛着寒光的拳頭撞在一起,迸發出一陣陣的熱浪向遠處圍觀的居民們掃去。對戰鬥一竅不通的普通民衆,爲難得一見的絢麗場面驚歎起身,熙熙攘攘人頭攢動,歡呼聲此起彼伏。
「你!」
「好像在看煙花哦。早知道魔法還能做成表演的效果,之前在羣山的時候就不花冤枉錢去看矮人的新年煙花秀,改讓老斯做給我看就好了嘛。」
「真的?有獎金嗎?」
「結果,還是不存在開心的結局麼?」凝視掏出銀白手刺的倪麗斯,站在國王身側的亞瑟放下高高舉起的聖劍,在倪麗斯動手之前,搶先向前衝刺而出。
兩側的禁衛舒展繪有獅子圖案的彩旗在半空揮舞,不知何時跑去駐地外圍的騎士們齊聲吹向嘹亮的軍號,前來參加比武的冒險者、瞻仰王室風采的居民、見證勇者身份的各地貴族,在勇者亮相後紛紛迸發出氛圍各異的熱烈反響。回到人羣中的烏戈爾好奇地想要提前看一下勇者的形貌,卻因身高不足難以如願;哈爾維姆則對勇者是誰不甚關心,還在惴惴不安地擔憂被嚇人的宰相事後追討辱罵國王的罪責。
烏戈爾嚴厲制止哈爾維姆小聲嘀咕的時候,疑似國王的男人已經向人羣揮着手走到了烏戈爾面前。國王身後還跟着一位身材瘦高面容冷峻的中年男人和一對看起來成年不久歲數相近的俊男美女。看着國王和青年男女秀麗的金髮,以及中年男人身上隱隱散發出的強大魔力,稍稍聽其他參賽者講過的烏戈爾大致能猜到,他們應該是王子、公主和被世人稱爲『賢者』的宰相了吧。
「就說我不知道啦,奸商!快閉嘴!」
被哈爾維姆拉着前進的倪麗斯忽然一動不動地停在原地,似乎陷入某些回憶的冷徹眼神把哈爾維姆給嚇了一跳。回過神來的倪麗斯隨後掙脫了哈爾維姆無力的拉扯,粗暴地在人羣中撞開一條通往會場中心的路,一心想要確認正被國王介紹的勇者究竟是何許人也。
「闞德爾卿——」
「唔,治癒系——」
「哈維,該走了。烏戈爾今天還有比賽。」
拋開國王不談,烏戈爾在哈爾維姆踉蹌站起來的同時看到宰相臉上露出有些得意的笑容。有些習慣了身邊奸商做派的烏戈爾無端猜想,這位賢者其實跟哈爾維姆是一類人,剛纔故意找茬或許只是爲了省下一筆不必要的開銷而已。
「好。」亞瑟微笑點頭,注視着哈爾維姆和倪麗斯,「也請你們之後一定在王都玩得開心,哈維,還有倪麗斯小姐。一定要開心哦!」
如果幾個月前沒有在老家的武鬥會上使用魔法,興許烏戈爾就先經歷過一次類似的莊嚴場景了,或許也用不着帶着隨時可能發生問題的哈爾維姆一起戰戰兢兢地覲見人類國王了呢。
「請陛下不要隨意縱容無知平民的冒犯行爲。這會對未來的國民教育造成負面影響的。」
「哈維,讓烏戈爾去做勇者夥伴什麼的,沒關係嗎?」對於和哈爾維姆一同擠在人羣中的倪麗斯來說,熱鬧的氛圍分散了民衆和騎士的注意力,讓她不必全心戒備身份暴露的可能,主動向哈爾維姆搭話,「之前伯父大人給你的建議是,把烏戈爾也收作奴隸使用吧?畢竟他和你我不同,魔力量很豐富,正好可以彌補你我的短板。」
「也感謝你一直以來對烏戈爾先生的照顧,哈維先生。」隨後,國王轉向同樣放鬆下來的哈爾維姆,讓沒見過世面的平民商人受寵若驚,「特別要感謝的,是你營救了險些被罪惡吞噬的孤兒們,如果你有意,朕之後也可以授予你公開嘉獎。」
嗯,全都是拜奸商所賜呢。
「請恕罪!小人知錯了!」
「謝陛下——」
「長這麼大,還真是頭一次見國王這種大人物呢。我該怎麼做纔好啊——」
「莫名其妙!」
「那麼,烏戈爾先生,請收下作爲優勝者的證明和賞金。」
所以與其把老牛綁在身邊,不如就讓他去做他想做的事好了,完全不可惜。倒不如說,我還是更懷念和你兩個人旅行的日子呢,妮莉!」
「越是萬衆矚目的場合,妮莉越是不能露面啦。」
「哦,這樣看起來,老牛那小子本事好像還不賴嘛!」
「請你不要有多餘的期待,商人,畢竟連我們的國王陛下都只能以『寒酸』的裝扮出席頒獎儀式,國家可沒有閒錢發給你。」
「我,我怎麼知道!」禁衛們在烏戈爾身旁列隊行禮,搞得哈爾維姆整個人緊張兮兮的,讓烏戈爾也不由得擔心起來,「總之,你,你別突然做什麼奇怪的事情就對了,奸商。真是的,偏偏這種時候,幹嘛不讓妮莉姐跟來管教你啊!」
「孩子們已經全部安頓在孤兒院了,他們剛纔小心翼翼喫煎蛋麪包的樣子可真教人心疼,惹得其中一位來禮拜的男裝少女當場捐贈了一枚銀幣呢——嗯?哈維先生,亞瑟,你們在討論什麼嚴肅的話題嗎,怎麼感覺氣氛有點陰沉?」
然後,當倪麗斯從整齊列隊的禁衛空檔中,和站在國王身邊、手持聖劍、今天早些時候纔剛見過、還當着倪麗斯的面大言不慚地講什麼『對孤兒負責』的黑髮青年四目相對時,原本就不太單純的好奇心思,頓時變成強烈的驚愕與憤怒。
『看周圍人的反應,至少他們都深信不疑吧。無趣——』雖然嘴上講着酸溜溜的話,哈爾維姆的腳步也慢下來,在轉身拉住倪麗斯的時候,不經意地翹首朝會場中央仰望。
聽到國王身後的中年男人操着冷漠的口吻小聲講出重音奇怪的斥責,僅僅愣了一秒,哈爾維姆立刻五體投地跪伏不起。
國王從宰相手裏取過銅製的勳章和一小袋金幣交給烏戈爾,烏戈爾俯身致謝,頒獎禮隨之結束。身旁的禁衛們爲烏戈爾和哈爾維姆讓開一條通往觀衆席的道路,集體向掛好獎牌的烏戈爾行禮。得到所有人的尊敬,烏戈爾心滿意足。自己一直以來的奮鬥,或許就是爲了這一刻吧。
「哦,還有這事來着?那不是好久之前獸人武鬥會的事了嗎,你不說我都不記得了。」哈爾維姆優哉遊哉搖頭晃腦,看上去的確沒把烏戈爾的去留放在心上,「老牛在武鬥會上沒有打碎鐫刻奴隸魔法咒紋的吊墜,我也就失去把他變成奴隸的契機嘍。你想啊妮莉,那個心高氣傲的小鬼這段時間可是一直在宣稱與我的對等地位,完全沒有要順從我的意思,奴隸魔法也沒辦法輕易締結成功吧。
「國王,原來是這個樣子的——不會有點太寒酸了麼?」
只是瞥了一眼哈爾維姆向自己露出的諂媚笑容,倪麗斯就厭惡到想吐的地步。果然,哪怕已經和哈爾維姆一起生活了快三年,倪麗斯還是接受不了他並不好看的樣貌和時不時顯露的愚蠢。主要是愚蠢。
『說的輕鬆,哪有那麼容易的。人類和魔族打了上千年,事到如今沒道理講和的吧。』費力開路的哈爾維姆小聲吐槽着聽到的宣言,不知是不是因爲太過擁擠,身後倪麗斯的腳步明顯慢了下來。混在人羣中的某些冒險者似乎特別激動,讓哈爾維姆置身的人流左搖右晃的。
在擔任比武裁判的老矮人大聲宣佈之後,禁衛們入場清掃戰鬥的殘痕,哈爾維姆也被從觀衆席請入場地中央,負責警戒的騎士們提前約束安撫好情緒激動的觀衆,靜靜等待最尊貴的嘉賓入場爲比武冠軍頒獎。
「好了老牛,別看了,反正你遲早都能見到大名鼎鼎的勇者本人,沒必要現在勉強自己的腳尖和脖子。妮莉,咱們也快走吧,把老牛儘早交給那個什麼亞當,然後在冒險者們看到公會的懸賞之前離開王都。」
似乎是新人勇者亮出了手中的聖劍吧,一陣炫目的亮光閃過,人羣再次爆發出驚人的歡呼,一度壓過了國王宣講的聲音。傳說刻有特殊魔法銘文的聖劍,是隻有被認可的勇者才能拿得起來的特殊武器,也不知道是真是假。
「我們的新勇者雖然出道僅僅三年有餘,卻已經爲王國、人類、秩序聯盟立下了赫赫功勳。三年前剛剛以冒險者的身份出道時,便在東南方的奧列格村斬殺了潛伏多年的高階血族和血精靈,緊接着又在北境戰場上獨力消滅了一衆高等惡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