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3、影子們的聚會

在精靈統轄的南部大森林外圍，人類王國安巴西洛爾自治領與森林接壤的邊境線上，有幾個人影似乎已經在這裏等候多時了。

他們之中有身材高挑、一身華麗禮服打扮的老紳士，有腿腳不便、坐在輪椅上由他人看護的少年，還有幾位看起來就不好惹的好手，一直警戒在兩人周圍，確保他們不會遭遇意料之外的打擾。

不知過了多久，他們面前的空地上突然出現兩個水平的漆黑圓圈，自下而上升高的同時，像是揭開了原本不存在的透明僞裝一樣，這些人期待已久的對象終於在圓圈之下現身。

等在這裏的人和剛剛出現的人明顯互相熟識，只是沒等經歷奇妙狀況的兩人釐清現狀，也沒有和等着他們出現的人打過招呼，就被急忙從四周趕過來的高手們簇擁帶走。現場只留下了老紳士和少年兩人，繼續等待着。

僅僅幾秒鐘之後，第三個人從容地走出新出現的黑色圓圈，十分有禮貌地向等待他的兩人鞠躬致意：

「久等了，二位。如前所約，在下將哈爾維姆先生平安地帶回來了。」安德魯伊在施禮完畢後優雅起身，臉上笑容的幅度之大，甚至看起來十分放肆，「既然在下已經向二位證明了自己的誠意和立場，那麼咱們之間終於能夠好好聊聊了，對吧？暗影公會長薩迪斯王子，以及，斯瓦尼亞惡魔公爵。」

正如同被安德魯伊呼喚的那樣，一直在這裏等待他的正是人類王國最小的王子薩迪斯，和正在帝國高層就職的特蘭·斯瓦尼亞。當然，除去表面上能夠拿給別人看到的身份，這看上去不該有交集的二人對彼此隱藏水面之下的影子也都瞭如指掌。自從兩年前哈維和妮莉的身份暴露給王室之後，與哈維關係密切的薩迪斯和斯瓦尼亞就在私下裏彼此接觸並達成了合作，至今他們已經一起處理過許多牽扯到哈維的重大事項了。

相較於這兩人親密無間的關係和對彼此的瞭解，安德魯伊所掌握的內容就沒那麼準確了。

「只是前惡魔公爵，安德魯伊先生，吾從現任魔王陛下的宮廷離職已經有五年之久了。還是說，對於足下，五年的時間還遠不足以讓您辨識其中的變化呢？」

「哎呀哎呀，真是失禮了，還請原諒在下對兩位依舊不夠了解。畢竟在我這邊，所有的情報工作只能由我自己親力親爲，這樣實在沒辦法和掌控着一整個暗影公會的二位相比啊。」

「沒想到您居然是這樣一個謙虛的人，這和吾打過交道的那些自視甚高的精靈們很不一樣啊。即便只是您一人而已，依然聯合魔王陛下派來的探子，躲開了薩迪斯小友手下的眼線，爲那個篡奪獸人聯邦的黑鬃獅子提供了最強的助力，並且還試圖在海上奪取吾主身上的祕密。這樣的手段和心機，實在不可謂不高明。」

「哈哈哈哈哈，過獎了過獎了，」在安德魯伊聽來，即便帶着些許嘲弄的意味，來自這位前惡魔公爵的評價依舊是十足的褒獎，讓安德魯伊笑得愈發開心，「在下也只是在閒暇之餘努力爲族人多做了一點微不足道的事情，居然能得到斯瓦尼亞閣下的認可，實在令人喜出望外啊！如果之前與在下合作的能夠換成閣下這樣的智者，想必策動獸人戰爭的計劃，也就不會被薩迪斯閣下那麼輕易地徹底顛覆了吧。」

「哪裏輕易了？」這次換作是薩迪斯答話，只是和斯瓦尼亞維持的表面和善不同，當安德魯伊提到獸人聯邦的那次政變時，薩迪斯臉上帶着十分露骨的厭煩和憤怒，「就只說那場該死的戰爭對我個人造成的影響，在和平到來前的那兩個多月裏，我可是沒有一天睡過好覺的。就連最後的斬首行動，要不是有哈維作爲保險，我們的謀劃很可能就功虧一簣了。還好你用來強行提升那頭獅子戰力的代價是他不能與魔王爲敵，不然我們這邊就真的只剩派出亞瑟這一個可用的選項了。」

「哎呀，原來你們是在獲取到詳細的魔法效果之後纔將那位哈維先生送去獸人那邊的呀。可以請教你們是怎樣知道這件事的嗎？」

「因爲閣下給那頭獅子的增強幅度太大，吾能想到的達成類似效果的方式，就只剩魔王陛下的從屬光環。所以吾能夠斷定，您對那頭獅子施展的是一個類似奴隸魔法的詛咒契約。」

「不愧是在魔王宮做了千年內政總管的遠古惡魔！在下甘拜下風。」再次向斯瓦尼亞行禮的安德魯伊，笑意更加濃烈了。

「你也是在那之後盯上哈維的吧。」薩迪斯並不理會安德魯伊的舉動，只是想要推進話題，儘快從他嘴裏獲取到必要的情報，「讓噬魂魔心甘情願做自己的馬前卒，想必你也費了不少口舌。所以，你到底想在哈維身上找尋什麼？」

「在回答這個問題之前，薩迪斯閣下，你是否願意也和在下建立與斯瓦尼亞閣下相同的合作關係？」

「無稽之談！你可是夥同惡魔給本國帶來巨大災難的元兇，我怎麼可能跟你這種人互通有無？」

「哎呀，這樣冠冕堂皇的理由可實在不適合在這裏講哦，畢竟您身邊正站着一位貨真價實的大惡魔呢！雖然您只是個年紀尚輕的人類，但我認爲您擁有足夠睿智的思想和不被世俗道德拘束的價值觀。就讓我們拋開那些冗長曲折的客套和試探，開門見山地討論我們共同的目標吧：我可以與你一同，在將來某個必要的時候，成爲綁住勇者最後的鎖鏈。怎麼樣薩迪斯閣下，這個承諾對你來說夠分量嗎？」

「哦？那真是奇怪了，明明現在正潛伏在我身後隨時準備取我性命的那個，就是早晚有一天要用來對付勇者的殺手鐧吧？」

安德魯伊甚至有些慶幸，那個一度與自己合作的噬魂魔再也無法開口說話，將更多自己做過的勾當講出來讓這些人知道，並且十分欣慰於自己能順利達成最初的目的，親眼見到了這些一直隱藏在背後，將魔王多年籌謀化爲烏有的破局者。

『不管是好的處境還是糟糕的處境，我們都會盯着你』安德魯伊聽懂了這個人類少年的話外音。

在聽完了安德魯伊一長串的演講之後，薩迪斯和斯瓦尼亞對視一眼，心情複雜。

因此我不希望看到人類勢力過分的強大。只要有機會，我就會試圖削弱在所有種族中發展最爲蓬勃的人類。只要大陸上勢力之間的平衡維持下去，我的族人就能生存下去。在這個目標裏，超規格的勇者，是不該存在的。這就是我想要幫助你的原因。」

安德魯伊笑着朝薩迪斯漸漸遠去的方向揮手時，那個將人類認作主上的遠古惡魔早已不知所蹤。若論智慧謀略、戰鬥實力和魔法造詣，在今天之前安德魯伊一直都對自己頗爲自信，但此刻這份自信卻受到了極大的衝擊。

只可惜在下一直是個悲觀主義者。我從不認爲這樣簡單的做法就能讓永生又寡慾的族人，積極地去擁抱完全陌生又充滿風險的新生活。他們最終只會躲在森林的深處，直到那裏也被其他種族侵佔然後被迫成爲在其他文明中生存的流浪漢。這一點我已經親自證實過了，畢竟連毗鄰的獸人聯邦倒戈相向，只要戰火沒有燒進森林，他們就毫不在意。真是的，我親愛的同胞們，真是不可救藥！

「勇者可是我國用來抵抗魔王的堅盾和利劍，歷代勇者都以此爲榮併爲抵抗魔族奮鬥終生，我怎麼會去想那種自毀長城的蠢事，去對付這樣的勇者呢？」

在斯瓦尼亞笑着感慨的同時，薩迪斯取消了再次嘗試突擊的艾達原本的任務。將艾達單獨佈置在這裏並不是希望她能夠獨自完成對安德魯伊的暗殺，畢竟艾達的『刺殺』條件很苛刻。作爲最終保險的手段被提前拆穿，也就失去了價值，這裏已經不需要艾達繼續等待派上用場了。

如同安德魯伊的期待，眼前的兩人並沒有因爲自己這幾乎宣戰的發言而出現任何情緒的波動。彼此相知，纔是合作的前提，安德魯伊爲此感到無比欣慰。

「原來如此，我居然纔是被一直試探着的一方啊。看來我姑且算是通過了考察，嗎？」

「安撫勇者的事情，我們之後會妥善處理的。你只需要在得到我們的知會之後，負責將他們帶出森林。既然我們已經達成合作，就不會放任你的處境於不顧的。」

「那麼，合作成立。」安德魯伊此時，才終於收起了那過分誇張的笑容，換上嚴肅的表情繼續說道，「身爲合作者，在下現在有事相求。就在剛剛，那位勇者大人發現了一些在下的小祕密。不得已，在下只好提前暴露敵對的意圖，將他們扔在凡人永遠也走不出去的森林中了。在下實在不想變成被勇者追殺的目標，所以還請二位能想辦法，之後在勇者那裏爲我脫罪纔好。」

話音未落，一直注視着薩迪斯的斯瓦尼亞像是品嚐到了難得的美味佳餚，一臉享受的笑了出來。因爲他看到了這位年少老成的人類王子，居然露出了難得一見的震驚表情。

勇者和他的隊友們，在背後掌控人類王國的少年和他的手下，潛伏在人類世界的大惡魔，以及被那個惡魔認作主上的看起來不太聰明的商人。

「不衝突。」這是斯瓦尼亞代表兩人給出的回覆。

「薩迪斯小友，看來吾等終究還是低估了這位精靈長老的戒心和手段啊。」

「正是。」

左右選擇的魔鬼與天使，薩迪斯當然知道安德魯伊不是在講這種虛幻縹緲的童話，這也就意味着，面前這個精靈，真的已經瞭解一切了。

安德魯伊語出驚人地預言，薩迪斯在未來終將成爲勇者的敵人，這讓斯瓦尼亞也不禁好奇地側目關注起薩迪斯的反應。而被預言的本人只是輕蔑地笑笑，除了臉上的厭煩和怒氣愈發濃烈之外，根本看不出任何異常。

「你對哈維，瞭解到什麼程度了？」

薩迪斯沒有像斯瓦尼亞那樣客套地道別，只是抬手輕輕一揮，就有兩個一身黑衣的身影從遠處現身，推着薩迪斯的輪椅緩緩離開。和之前那個隱藏在安德魯伊背後的刺客不同，這兩個身影潛伏的位置，安德魯伊沒能事先察覺到。

安德魯伊回答薩迪斯時臉上的笑容絲毫不減，完全沒有被剛剛的襲擊影響的痕跡。

比斯瓦尼亞的笑聲稍慢了一些，一個身穿兜帽斗篷的黑色身影手持銀刃向安德魯伊的背後發起突刺，在接近目標之前被毫無預兆的魔法遠遠地彈飛出去。

「在下也不多留二位，路上慢走。」

「精靈之鄉的同胞們在封鎖森林的政策上分爲兩派。大多數精靈都是因循守舊的一派：不喜歡變化、拒絕新鮮事物，永遠停留在在已經習慣的生活中哪也不去。只有另外少數人察覺到這件事的弊端，和未來終將出現的危機，那些不斷發展變化的種族，以人類爲首，正快速地趕超我族曾達到過的一切成就。隨着時間的流逝，沉溺於安逸的族人將被整個大陸拋下，在下的族羣，也就是精靈一族，終將被人類和其他短命種族從大陸上淘汰，走向消亡。

如果不能加快族人的覺醒，就只能反過來抑制對手的進步。

「那麼容在下開誠佈公地說，在下想要對付的不是勇者，而是整個人類。」

「雖然最重要的那部分昨天才確認，不過——」安德魯伊的語氣平靜，笑容卻肆無忌憚，「他至少能夠聽到，兩個不屬於他自己的聲音。」

「人類的力量果然還是太可怕了。只是一個勇者，遠遠不夠啊。」

「獸人聯邦斬首行動的執行當天，你也在場，是這樣吧？」

「艾達，退下吧，如果有需要，我會再叫你的。」

「既然吾主已經平安，如果沒有其它的事情的要談，吾就先回帝國了。」

「那就說說看吧，你的想法。」薩迪斯將原本強撐着坐得筆直的身體放鬆下來，整個人靠在輪椅的椅背上，微微抬頭，讓視線越過高挑的精靈指向天空，「你爲什麼也想要對付勇者？」

「那麼我之所以要做對抗勇者準備的原因，你也已經想到了？」

「當勇者揹負的宿命不復存在，人類自然也就不再需要勇者了。」

於是感到焦慮和恐慌的族人們站了出來，要求解除封鎖，讓全族重新融入這個世界，跟隨其他種族一起變化發展。不才在下，被這些族人推舉爲派系首領。

「正是。」

「所以當年的轉職魔法，也是爲了達到這個目的，向我們剛剛獨立的王國放出的陽謀，對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