尾聲

戰鬥結束後的隔天清晨，薩迪斯坐在輪椅上由娜塔莉推動，和威爾遜一起悄悄溜出殘破的北境要塞。

清掃戰場的工作還沒有徹底結束，要塞和後備營地還有大批的傷員等待安置，留給軍團指揮官的工作堆積如山，尤其薩迪斯名義上還是後勤總長，在這個時間點擅離職守，不是薩迪斯該做的事情。

儘管如此，娜塔莉和威爾遜並沒有制止薩迪斯。他們也很清楚，爲了儘早實現對哈爾維姆、冒險者和全軍官兵的承諾，薩迪斯有太多更重要的事情去做。

「不過您也可以在參加完赫爾辛將軍主持的慶功宴之後，拜託大長老和烏戈爾先生帶您一起離開吧，這樣還能避免遭受旅途奔波的折磨。」

「現在的狀況下，我還是避免和哈維碰面比較好。那傢伙發起牢騷來可是沒完沒了的。」

薩迪斯開着玩笑拒絕了娜塔莉的提議。如果可以的話，薩迪斯更想借由人在王都的闞德爾發動傳送魔法將自己帶回，不過爲防魔族也對王都做了某些不爲人知的手腳，還是不該隨便消耗掉使用條件苛刻的戰術級魔法。

和娜塔莉的體貼相對，旁邊的威爾遜從昨天開始就沒再和薩迪斯講過話。本人似乎也並不在意用半強迫的方式改變了薩迪斯的決策和心意，還是像往常一樣看不出情緒的起伏。鑑於威爾遜特別的出身和加入工會之前的生活方式，薩迪斯選擇接受這位骨幹的行事作風。畢竟在暗影公會存在曝光的當下，自己只會比之前更加依賴這些習慣了特立獨行的優秀部下。

東部山脈遮擋了大部分清晨的陽光，讓依舊昏暗的要塞很適合隱祕移動。薩迪斯從營房順利地溜到被岩漿融化的南城牆缺口，自始至終沒有被值夜的士兵察覺到行蹤。

接下來，就是長達一週的顛簸旅途。在兌現向哈爾維姆許下的承諾，和緊隨其後的一系列行動之前，這或許是自己唯一能輕鬆度過的時光了，薩迪斯心想。

「帶領我們獲得勝利的總指揮，居然不肯和官兵們一起享受勝利，而是要偷偷溜走嗎？」

在輪椅被娜塔莉推出斷牆的時候，艾德的聲音忽然從牆後響起。薩迪斯沒想到會被艾德發現，更沒想到和艾德一起站在斷牆之後的，還有整齊列隊早就等在牆外的要塞駐軍。

「你們————」

「是那位商人先生好心提醒我們的，說薩迪斯殿下心繫政務國事，或許會不等慶功宴召開，提前返回王都。」

統率駐軍的赫爾辛親切地爲薩迪斯眼前的莊嚴景象做出解釋。在這裏列隊等待薩迪斯的士兵們並沒有因爲臨時徵召而有所不滿，全都伸頸仰頭用熱切的目光眺望着才從城牆廢墟中露出半個身子的薩迪斯，希望在這位身殘志堅的少年王子離開前多看一眼。

只是在人羣當中，沒有商人和他兩位僕從的身影。

「順帶一提，哈爾維姆他們先你一步，已經離開要塞了。」艾德適時補充了薩迪斯想要確認的事情。

事已至此，無可奈何，薩迪斯只能死心接受。在艱難挺過要塞保衛戰後還能自立行走的士兵們集體注視下，由娜塔莉推着座下的輪椅緩緩前行。

「全軍，敬禮！」赫爾辛發出號令，向漸行漸遠的薩迪斯獻上來自軍人的致意。

士兵們整齊劃一地舉臂齊肩爲薩迪斯送行，其中也包括艾德、漢娜和騎士團的全體精銳們。這份致意中包含的，既有對薩迪斯在局勢傾覆前力挽狂瀾的感謝，也有對他兌現豪言壯語承諾的期許。

這份寄託厚重情誼的恢弘場面，冒險者出身的娜塔莉還是第一次見到，不由自主地爲之一陣鼻酸。威爾遜也一度駐足，用敬畏的眼光回顧身後行禮的士兵們。只有輪椅上的薩迪斯始終低垂着頭，沒有讓人看到他的表情。

「不，不認識，抱歉。」

娜塔莉向薩迪斯和少女暫別後跑出公墓，很快就拿着兩束白色的杜鵑花回來，將其中一束交給少女，另一束恭敬地放在查爾斯的墓碑前。

薩迪斯在石碑之下，一言不發地瀏覽着這些名字。娜塔莉注意到，薩迪斯的視線在其中一個並不顯眼的名字上，停留的有些久。

爲了照顧體質虛弱的薩迪斯，馬車一路走走停停，並沒有比徒步快上太多，反而比從要塞返回的野戰軍晚兩天抵達王都。薩迪斯也沒有直接返回王宮或是暗影公會總部，而是轉道去了城外的『英雄墓地』，埋葬着歷代在與魔族戰鬥中犧牲烈士的國家公墓。

就像我身爲公會本部長也沒辦法爲每一個本部同事的犧牲負責一樣，娜塔莉一路上都在對薩迪斯講這樣的話。只是這些話似乎並沒有傳到薩迪斯的耳朵裏。

公墓由艾莉絲教會的神官們管理，平時也會有人到這裏爲逝者掃墓。今天掃墓的人中有一位穿着軍裝帶着袖標的少女，軍銜不低，穿着的又是督查的正裝，這樣的職位待遇相較於少女的年齡和資歷有些太高了，這引起了薩迪斯的注意。於是在離開前，薩迪斯朝少女祭拜的墓碑看了一眼，上面刻着的名字是查爾斯。

『你爲什麼會知道我的名字？』少女沒來及將問題講出口，薩迪斯也沒給她這樣的機會。在欠身鞠躬後，薩迪斯讓娜塔莉帶他離開了公墓。

眼看薩迪斯和哈爾維姆之間的矛盾激化，娜塔莉忍不住維護起自己偶像的形象。不過對於薩迪斯來說，這些都不重要。

「不，是我們應該感謝你父親，還有你，翠斯小姐。」

直到薩迪斯被娜塔莉抱上赫爾辛爲他們準備的馬車，士兵們才相繼放下手臂，目送馬車從視野中緩緩縮小消失。

由於不死族的存在，人類並沒有借鑑精靈的土葬習俗，公墓中埋葬的也都是烈士們火化後留下的骨灰。對於沒能在戰場上及時回收屍體的烈士，王國爲他們在公墓中央立了一塊石碑，將烈士的名字不分貴賤地依序刻在石碑的四面。在這次要塞保衛戰中犧牲戰士的骨灰還沒有送來安葬，他們的名字也要再過一段時間，在完成統計確認的工作之後由軍隊派人刻到石碑上去。

「會長，」在威爾遜駕車帶着兩人返回王都的路上，娜塔莉斟酌語氣和用詞，寬慰悶悶不樂的薩迪斯，「您沒必要逼自己記住每一位陣亡士兵和他們遺屬的名字。先不說之前的戰鬥您都不是總指揮，就算是這次的要塞保衛戰，您也沒有對陣亡士兵負責的義務。」

「會長，請你做壞人徹底一點。」

「原王都城防隊長嗎？」

薩迪斯的目的地是王宮，駕車的威爾遜不像娜塔莉那樣也擁有明面上的尊貴身份，在內城門外就要先行離開。在和娜塔莉交接駕車的時候，仍舊戴着面罩的威爾遜主動拉開了馬車車廂的門，對薩迪斯再次講起在要塞冰牆上已經講過一遍的話。

「再一會兒就好。」薩迪斯回應提醒他的娜塔莉之後，視線重新開始移動。娜塔莉沒再催促，因爲她看到薩迪斯剛剛盯着的名字，寫作艾克·德拉古華斯。

「帶我回去吧，娜塔莉。我們必須加快腳步了。」

「會長，大長老可不是您想的那樣啊！」

「是我的熟人與令尊有一面之緣。只可惜，他們沒機會再見了。娜塔莉，勞煩你代替我爲查爾斯先生獻束花。」

「你說得對，威爾遜，謝了。」

「謝謝，謝謝你們記得我父親。」

「會長不是已經和艾德商定好如何分工了嗎，」威爾遜不帶情感地繼續說明自己的用意，「好人是艾德分到的角色，那麼會長正在內疚和苦惱的事情，也應該由勵志成爲賢德國王的艾德去做。會長只要專心於想要完成的目標就好。」

對於薩迪斯的反問，威爾遜不置可否。或許只是他對哈爾維姆的瞭解，不如自己那麼深刻吧。

薩迪斯只要爲實現大計劃全力以赴就好。就像自己在要塞向所有人承諾的那樣，徹底解決魔國對人類的威脅。

在得到薩迪斯納言的確認後，威爾遜乾脆地轉身離開。

「會長——」

「誒？」少女聽到了薩迪斯的自言自語，轉身後看到平民打扮坐着輪椅的少年和他身後看起來實力不俗的紅髮女冒險者，以爲他們和自己一樣，是在戰爭中失去了父輩親人的遺孤，「你們，認識我父親？」

薩迪斯顯然沒聽懂威爾遜這樣講的用意，原以爲在決定發起最後總攻的時候，自己就已經滿足這位部下的期待了。

『他哪裏有什麼好心，這分明就是他處心積慮的報復罷了。』薩迪斯沒有回應娜塔莉的勸說，只是心裏默默否定了她對哈爾維姆善意的推測。

「會長，回去之後找個時間和大長老好好聊聊吧。」威爾遜負責駕車，娜塔莉在車廂中佈置薩迪斯習慣的坐臥行頭，儘量讓身體不便的少年在路上少喫點苦，「我想大長老其實沒有在意您和他之前的爭吵，不然也不會好心提醒艾德和赫爾辛將軍爲您送行了。」

薩迪斯聽懂了威爾遜想對自己說的話。自己不需要爲了利用這些普通人而內疚。自己不需要爲了利用哈爾維姆達成最終的目的而內疚。

娜塔莉想要代替薩迪斯回應以避免尷尬，但薩迪斯卻在娜塔莉的回應後又補充了沒聽過的內容。

少女的情緒有些激動，或許是因爲查爾斯過世還是不久之前的事，薩迪斯猜想。

「就像哈維那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