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冒險者的規則

接下來的幾天也像之前一樣平靜。除了後備營地外圍越發密集的駐軍營帳、天空中往來穿梭的飛馬和偶爾跟隨『梟狼』隊員在要塞與營地之間如同散步般悠閒的巡邏之外，艾德大部分時間都在陪亞瑟進行訓練，幾乎感受不到大戰在即的緊張氛圍。

「北邊的那些惡魔到底是不是真的要打過來啊？」

在空地四周撿拾被亞瑟彈飛的箭矢時，恰卡挺直脊背緩解腰痠的時候不由自主地發出這句疑問。事實上，不止恰卡，每到晚飯時間冒險者們在後備營地聚餐交流情報的時候，這句疑問像是會在人羣中繁衍一樣，接二連三地從嬉笑打鬧的冒險者口中冒出。而作爲冒險者名義指揮的三支大型隊伍首領，也只會敷衍地警告大夥兒不要胡思亂想，只要安心等待軍方的命令就好。

既然軍方說魔族會對要塞發起進攻，那戰事遲早要打響。父王、闞德爾老師和掌管騎士團的大哥不會在這種關乎國家命脈的大事上犯錯，艾德對此深信不疑。所以現在只要集中精神，讓穿上重甲拿起盾牌的亞瑟儘快成爲這支小隊值得信賴的前衛。

不知是不是沒有轉職的緣故，亞瑟學習重裝戰士技能的速度快得令人喫驚。僅僅三天的時間，亞瑟已經衝破幾乎零經驗的摸爬滾打階段，來到了獨自一人同時對抗劍士、獵人、法師配合攻擊的高難度實戰對抗。就在幾分鐘前，亞瑟用盾牌擋下所有恰卡和潔麗射擊的同時，成功纏住了想要趁勢突破到亞瑟身後的艾德。作爲保護隊友的重裝戰士，亞瑟的表現超出了所有人的期待。

一輪訓練結束，潔麗席地而坐唸誦禱詞回覆魔力，恰卡檢查打磨撿回的箭矢，亞瑟簡單檢查過盾牌和盔甲的傷損之後，在離同伴有段距離的平地上練習往返衝刺。無事可做的艾德怎也安不下心休息，索性去找亞瑟並排跑起來。

「亞瑟，你不累嗎？」

畢竟身穿超過二十公斤的全金屬重甲，亞瑟往返衝刺的速度並不算太快，可當艾德跑進第十個來回之後，竟然漸漸跟不上亞瑟的腳步了。

「有一點。」亞瑟完全沒有要逞強的意思，如實向艾德講述自己身體的狀況，「不過應該還不至於影響身體動作。魔族不知道什麼時候就會展開入侵，時間有限，可以的話我還是想盡量多做一些練習。」

艾德自負從很小的時候就開始按照父親和老師的方針持續進行鍛鍊，對自己的體能頗爲自信。好勝心促使着艾德跟亞瑟比拼起耐力，直到停下腳步前的三十多個來回爲止，艾德始終咬緊牙關追在亞瑟身側一拳左右的位置。

「現在的年輕人真是不得了啊。」觀摩全程的恰卡爲躺在地上氣喘吁吁的兩人送來毛巾和清水，已經恢復魔力的潔麗也貼心地爲兩人施展效果欠佳的耐力回覆魔法。

「亞瑟的確不得了————明明穿着那麼重的盔甲，還能和我不相上下————在此之前，我還以爲自己是整個王國的新人第一呢————」

「我只是從小就習慣了乾重活。家裏買不起耕牛，田地都是我和兄長們揹着爬犁翻出來的。」

艾德直接將整壺清水灌在頭頂，然後從上到下用毛巾一把抹淨。旁邊的亞瑟則要兼顧氣息的調整，只用毛巾蘸了少許清水，慢吞吞地一點點擦拭額頭和臉頰上被汗水打溼的地方。

「說真的亞瑟，等下休息充分以後，跟我認真較量一下吧。放下重甲和盾牌，用你最擅長的雙手劍。我很想知道我和你到底誰更強。」

「沒這個必要吧，我們是隊友啊——」

「就因爲是隊友，才更要清楚瞭解彼此的極限在哪！不然要怎麼合理地分配每個人承擔的任務，將後背放心交給對方！」

「如果是這樣，那讓大叔我先來陪你練手好了。」

對亞瑟不依不饒的艾德遭到了恰卡的攔截。爲了能得到與亞瑟一較高下的機會，艾德倒也不介意先和經驗老到的獵人請教一二。

「好！恰卡，你可不要因爲我年輕就擅自放水啊！」

「恰卡大叔，你在陪亞瑟訓練的時候可沒用過這招啊！」

「加油啊夥計，難得有你這麼勇的，敢挑戰昆特！」

「我記得剛剛已經反駁過你這個藉口了哦。好了，讓我看看你的真本事！」

大劍原本沉重，突然增加的一人重量差點讓光頭身體失去平衡。來不及收回大劍的光頭及時鬆開雙手，用手臂護住頭頸。失去控制的大劍朝臺下的人羣飛了出去，激起一陣慌亂的喊叫和飛揚的塵土。

「亞瑟，換你來！」

魔族大軍的主力終於在要塞北方的荒原上現身了。

比試開始後，艾德將配劍橫在身前，環繞劍身的疾風化作一面無形的盾牌，恰卡的弓箭無法對正面挺進的艾德構成威脅。第一波三連射全都落空，讓恰卡也猜到艾德施展了某種防身的手段，於是在朝天上另外射出兩箭之後將長弓收回背上，拔出腰間獵刀的同時朝艾德扔去一包辣椒粉。只是鮮紅的刺激性粉末也在頃刻間被劍風吹散，沒能遲滯艾德向恰卡靠近的腳步。

「正好，空口白牙也沒人會聽，還是用看的纔有效。」站起身來的昆特比光頭矮了大半頭，從腰間抽出的兩柄短劍和光頭背上的大劍相比看起來就像玩具，「想做這些人的頭兒？幹掉我，你就是了。」

土檯面積有限，沒辦法提供太多機動的空間。光頭看準這點率先出手，水平揮動大劍，劍鋒的軌跡覆蓋了整個土臺避無可避，想要迫使以雙劍爲武器的昆特硬接這一擊。

「去把軍方分配咱們的祭司喊來給光頭治療。」

冒險者們三三兩兩地喊『是』或者點頭，昆特也沒計較，轉而朝自己的隊員講話。

「順便給你們介紹一下，這位是軍方特地關照咱們這些不會使用神聖魔法的冒險者，調來充當醫師的艾莉絲教祭司，名叫莉————小姑娘，你叫什麼來着？」

一個膀大腰圓的光頭戰士推開人羣，徑直踏上土臺，被迅速集結的梟狼隊員們擋在離昆特一步之遙的地方。光頭看對方人多勢衆想要就此作罷，倒是昆特先一步命令隊員們讓開，自己直面氣勢洶洶的光頭。

「那個開賭盤的混蛋，等會兒再找你算賬！」臺下鬨鬧的冒險者讓光頭不好意思灰溜溜地轉身逃走，只得狠下心來拿起大劍對準昆特，「說到底大爺我也是遊俠級，還能怕你不成？嚐嚐本大爺『劈山斬』的厲害！」

一名隊員隨即飛奔而出，不一會兒就帶着一個身穿神官長袍、走路跌跌撞撞的少女趕了回來。少女看到土臺上的血跡和靠在臺下半舉雙臂血流不止的光頭戰士，不由得發出一聲尖叫，在梟狼隊員開口解釋之前就從揹包中取出繃帶，朝光頭撲了上去進行治療。

「喂喂喂～別這麼掃興嘛，讓咱開開眼啊！」

「我、我叫、我叫莉莉絲——」

「我是不知道你走了什麼關係，賄賂軍方將大夥兒的指揮權交給你，但你這吊兒郎當的矮子可別想對本大爺頤指氣使！」光頭看梟狼的隊員們留下昆特一個人，全都退到了土臺下面，挺胸抬頭斜眼對昆特高聲講話，整個人看上去比剛纔又高大了兩分，「你要是沒有給大夥兒當頭兒的本事，就乖乖坐回下面去。這個指揮的位子，本大爺想試試！」

當所有士兵相繼開拔很長一段時間之後，梟狼隊長昆特終於點齊了由他指揮的所有冒險者小隊。不過之後昆特就只是讓所有人留在原地不準離開，沒有下達任何其他的命令。

昆特顯然是後者。

沒過一會兒，無所事事的冒險者們就紛紛發起了牢騷，目標直指此地的最高責任人昆特。昆特只是和他本隊的副手坐在臨時用魔法堆出來一人多高的土臺上望着北邊要塞的方向，看起來無心搭理蓄意找茬的冒險者們。這種敷衍的態度進一步刺激了原本就不情願服從梟狼的冒險者。

「軍方給我的命令是讓所有人集結待命。從此刻起，這裏的所有人不得隨意走動，無事不得離開。每人的飯食飲水由我的隊員統一發放，不夠的從你們自己的儲備中補充。在我向你們發出新的命令之前，全都給我安分守己地呆在這，聽明白了嗎？」

「有什麼任務趕緊說，我的大刀已經飢渴難耐了！」

「來來，光頭贏昆特一賠十，買定離手！」

塵埃落定之後，躲閃及時的冒險者們重新看回臺上，光頭的兩條手臂血淋淋地被昆特左手的短劍串在腦後，毫無防備的後心則被昆特右手的短劍死死抵住。

一直將決鬥當熱鬧看的冒險者們這才反應過來，昆特的話是朝自己喊的。熙熙攘攘的人羣一下子肅然噤聲，無人應答。

爲生命提供最後保障的祭司醫師竟然只是個剛剛成年的女孩，冒險者們投向少女的眼神中充滿的懷疑、不屑和輕蔑讓迅速爲光頭完成止血的少女有些瑟瑟發抖。

「就算不用魔法，單論劍術我也差你太多了，艾德，不用比試也——」

突然傳來的尖銳哨音打斷了互相拉扯的艾德和亞瑟。這是「梟狼」召集隊員的信號，冒險者們的自由時間到此爲止。

「不認也沒關係。要是還有誰不服我的指揮，儘管來找我。」昆特仍舊面朝臺下喊話，同時利落地抽出扎穿光頭手臂的短劍並甩掉血跡，將光頭一腳蹬翻到臺下去，「不過下一次，我可就不會手下留情了。」

「吶，你們都聽到了，就是這個名字。」少女的回答細弱蚊鳴，或許近在咫尺的昆特也沒聽清，「之後小姑娘祭司將和你們一起行動。爲了你們自己的性命着想，好好和人家相處吧。」

原來光頭是想取代昆特——土臺下的人羣中到處都有人在竊竊私語，冒險者們事不關己地看起了熱鬧。艾德注意到，有些資歷的冒險者臉上大多掛着冷笑，不知是想看昆特出醜，還是笑光頭不自量力。

「你要是沒想好找我們做什麼，就別隨便吹哨啊喂！」

在恰卡距離自己三十步之外彎弓搭箭的時候，艾德爲配劍附上推動風旋轉的魔法。受教於王國最優秀魔法師的嚴格指導，艾德在魔法使用方面駕輕就熟，搭配魔法的劍技纔是艾德的全部實力，也是艾德自信的底氣。

昆特滿意地掃視一圈，終於開始以指揮的身份發號施令：

冒險者之間嚴禁私鬥，這是公會的明文規定。昆特擺着一副家常便飯的態度向光頭提出決鬥，而且是賭命的決鬥，讓囂張的光頭不禁也遲疑起來。

昆特沒有試圖招架，而是輕輕躍起飛到半空，隨後精確地踩在一閃而過的大劍側面上，借力跳向光頭的頭頂。

——嘀——嘀——嘀嘀————嘀嘀————

來不及逃開的恰卡略顯狼狽地被迫用獵刀迎上艾德的劍刃。等級更高的恰卡在純粹的力量角逐上更有優勢，可是當艾德繼續爲劍刃附上冰峯來增加力道之後，單薄又短小的獵刀就難以招架了。在刀劍相撞時逸散的氣流和冰晶中，艾德藉助輕盈的身法左右騰挪，揮動劍刃四處出擊，不斷瞄準恰卡空檔的同時還封住了左右兩側的退路，讓幾次想要朝側面突破的恰卡都被攔在了原地。

欣然得勝的艾德當即向亞瑟發出比試邀請，也立刻收到了亞瑟的回絕。

「亞瑟現在全身都是厚重的鐵甲，自然下落的箭支根本構不成威脅。而且說到底，這種小計倆必須隱蔽使用才能奏效。就算我能引導你前往預設的落點，看到我射箭動作的你只要稍加提防，同樣能夠避開落矢的。」

「有話要說？」

「認輸嗎？」昆特咧嘴大笑，朝着臺下高聲詢問。

「喂，昆特，你把我們叫來曬太陽的嗎？」

在冒險者們陸續趕到後備營地附近的集合地點時，營地外的正規軍已經收拾好營帳、攜帶各自的物資補給、排成整齊的隊列向防線各處要點有序行進。成百上千的士兵隊列一眼望不到頭，人山人海的壯闊景觀和從地面傳來的微弱震動，終於讓艾德有了大戰在即的實感。

光頭沉默忍痛咬緊牙關。決鬥勝負儼然。

兩人的比試在從天而降的兩支箭矢朝着無人處落下的時候宣告結束。

比試的勝負顯而易見。恰卡從頭到尾遭到艾德的壓制，作爲最後手段的天擊連分散艾德注意力的效果都未能發揮出來。恰卡輸的心服口服。

恰卡的等級超過八十，比艾德整整高出一倍還多，不過將長弓作爲主武器的獵人在一對一近身作戰中有天然劣勢，用來對付魔物的陷阱和狩獵技巧也用不到和人類對抗的作戰中，所以艾德不認爲自己一定會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