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被釋放出地城的大火

哈維一行抵達精靈之鄉的當天傍晚。

精靈之鄉地城入口，沖天的火光應和着落日餘暉，將整片天空照得紅彤彤的，彷彿連天上的雲朵都跟着周圍參天的大樹一起在熊熊燃燒。成羣的地獄獵犬和魔焰蝮蛇向四周各處噴吐着火焰，炎魔揮舞着火鞭將成片的樹木攔腰掃斷，還有不斷潑灑易燃腐蝕性粘液的巨大蠕蟲和屍體會分泌大量脂肪的尖牙豪豬在戰線最前方與想要阻攔魔物擴散的精靈們混戰。伴隨着不斷蔓延的猛烈火勢，從地城奔湧而出的魔物一再突破精靈的封鎖，讓入口附近的森林逐漸被火海蠶食吞沒。

「決不能讓那些會放火的魔物越過防線！」

「快滅火！快去將所有能夠使用水系魔法的同胞叫來這裏！」

「長老們在哪裏？我們需要佈置新的結界來阻擋火勢蔓延！」

擅長戰鬥的巡邏隊員在前線牽制四處亂跑的魔物，後方趕來支援的居民們各盡其能，釋放的各種水系魔法幻化出一隻只水做的老鷹和獵豹，將魔物驅趕向地城的同時，撲向想要吞噬樹木的火苗。湛藍的野獸與赤紅的魔物，在翠綠深林和棕黑焦木的分界線上纏鬥在一起，難解難分。

這條戰線艱難維持下來的功勞，除了越來越多從各處趕來的精靈的努力，也離不開那幾個一直奮戰在焦土中心魔物羣中的身影。僅僅只有三人的小隊，牽制着一半以上的魔物並將它們逐個打倒，同時還在盡力防堵着想要從地城衝上地面的更多魔物。

「這座地城裏的魔物未免也太有針對性了吧？就好像是專門爲了延燒這座森林才聚集起來似的！」

「多虧這樣，那羣遲了一些趕來的精靈纔沒有懷疑過艾米小妹的作爲，只當作周圍的森林全是被魔物燒焦的而已！」

「那個不是艾米的錯！艾米是看到魔物全都在放火，想着反正森林都是要被燒掉的，才趕在魔物逃散之前出手的哦！艾米纔不是因爲不想使用不擅長的水魔法，就放火燒山的縱火犯呢！」

『光之勇者』亞瑟、牛角少年烏戈爾與兔人魔法少女艾米，分別承擔着吸引魔物、確實消滅與轟炸地城入口的職責。爲了避免出現之前在羣山地城中，魔物背對亞瑟逃命的狀況出現，亞瑟在持續施放『戰吼』技能的同時，封閉了自己所有的大規模殺傷手段；烏戈爾爲了不讓自己成爲大火的助力，也只能在最小限度內使用自己唯一能用來戰鬥的風魔法；艾米則是在控制魔力消耗速度的同時，間歇性朝着地城入口發射具有威嚇效果的魔彈，將想要竄出來的魔物第一時間消滅在地城之中。

這些來自地城的魔物多到彷彿怎麼殺也殺不完，讓無法全力發揮實力的三人被迫維持着現在這種微妙的平衡，停留在入口前的這片空地上。精靈們遲遲無法壓制魔獸的現狀，讓三人各自都變得稍稍急躁了些，互相之間的對話中也微微摻雜了些許的怨氣。

稍早之前，負責看住亞瑟等人的麗希婭爲了尋找忽然不見蹤影的妹妹丟下他們獨自離開，亞瑟趁此機會，無視了麗希婭『乖乖留在這裏』的指令，帶着其他同伴悄悄前往地城，卻發現地城入口中正聚集着大量的魔物隨時準備衝上地面，而附近卻並沒有看到任何負責警戒的精靈衛兵。於是亞瑟擅作主張，決定代替精靈們除去即將發生的災難。

就像烏戈爾說的那樣，最初將附近森林化爲灰燼的並非是那些正在四處放火的魔物，而是艾米。艾米的最大火力魔法雖然不可避免地點燃了入口附近的樹木，同時也確實完成了消滅魔物的任務。只是並不擅長偵查的幾人誤判了地城中魔物的數量。在入口的魔物屍體焚燒殆盡之後，又有源源不絕的魔物從地城更深處湧了出來。正在自我反省並試圖熄滅周遭火焰的亞瑟等人沒能在第一時間封堵住地城的入口，讓大批魔物逃進了森林之中，才最終演變成現在的狀況。

這時，艾米最初燒光森林的魔法，反而成爲了亞瑟他們唯一的慰藉。先一步變成焦土的森林成爲地城周圍的防火帶，爲姍姍來遲的精靈們爭取了從四周包圍地城的時間，同時爲奮戰在入口處的亞瑟三人提供了相對安全的戰場。如果現在亞瑟周圍是仍然在熊熊燃燒的森林，他實在不敢讓艾米和烏戈爾留在這裏，幫助自己一起有條不紊地消滅魔物。最後一名同伴莉莉絲，此時正在外圍的安全地帶，醫治因火焰和戰鬥而負傷的精靈們，爲幾人先前的失誤稍稍消除一些負罪感。

至於亞瑟原本的目的，在地城中找尋與將哈維和精靈關聯起來的線索，在這種狀況下也就不能奢望了。

「也不知道哈維那傢伙現在在哪裏，但願他沒有被這場大火波及到吧。」

亞瑟在徒手將逼近的炎魔扔回地城的同時，還在擔心着不知所蹤的哈維。畢竟是亞瑟此時仍然肩負着哈維護衛的職責，失職的愧疚和想要找到哈維的責任感一直將亞瑟的一部分精力牢牢綁在這件事情上，即便身邊有烏戈爾能夠隨時確認哈維的安危，也沒辦法消解亞瑟此時的不安。畢竟就亞瑟自己的猜測，最糟的狀況或許還並不是哈維遭遇生命危險而已。

焦灼的戰況和火勢擴大的風險仍舊持續着，因傷情嚴重而撤到森林後方的精靈越來越多，讓習慣了處理這種大場面的莉莉絲也開始應接不暇。絕大部分傷情都是燒傷和煙霧中毒，隨着火勢持續，這樣的傷員只會出現的更加頻繁。

精靈們平時似乎從不會儲備人類使用的醫療器械和物資，而是使用治癒魔法來消除傷病帶給族人的困擾。在這種傷員數量急劇增長的情況下，因爲儲備不足和醫師有限而導致傷員無法及時得到醫治而使傷情惡化的情況開始發生。儘管莉莉絲在治癒魔法方面也有着傑出的才能，並且在她身邊還聚集着很多十分優秀的治癒魔法使用者，但還是難免分身乏術。

「抱歉啦，我一向不擅長理解這種政治辭令，我的好友也爲此抱怨過很多次了，」與維沃愈發冷峻的神情相反，亞瑟昂首挺胸，無所畏懼地笑了出來，「這是來自王國的冒險者小子，能夠給出的唯一回答。我會帶着哈維平安離開這裏，這是一定的！」

「很遺憾，這不可能。」面對這位精靈長老的最後通牒，亞瑟堅定地給出了決絕的回答，「我現在依舊是哈維的護衛，這是我身爲冒險者接下的來自哈維本人的委託。在無法確保哈維人身安全的情況下，我不可能從這裏離開！」

「各位長老先生，雖然我並不瞭解精靈和我們王國之間的外交細節，但我想一直以來拒絕與我們來往的精靈一族，應該沒有和王國簽訂過引渡協議之類的條約吧？那麼，既然哈維是王國的公民，並且他並沒有在這裏做出過任何能夠被認定爲犯罪的行爲，你們無權這樣無理地扣押我國的國民！現在，請你們立刻釋放哈維，我承諾會親自將他平安帶出這座森林，不再給各位添任何麻煩。」

「維沃，你怎麼，這件事還沒有通過表決！」

『真不知道這個人類哪來的自信，說得好像他也認識那個能夠斬殺魔王的初代勇者似的』，這樣想着，維沃拋下最後一句話轉身便要回到關押哈維的大樹監牢，不愉快的情緒並不會影響維沃冷靜的判斷，依照現在的形勢，自己完全沒必要留在這裏聽這個人類勇者呈口舌之快：

利德爾將哈維曾經出入魔都並擁有衆多極高熟練度技能的事實，和他們據此得出的哈維勾結魔族的結論講給亞瑟。只是對於亞瑟來說，這些情報並不稀奇。

「既然你們知道了我們這幾人都是勇者小隊的成員，爲何還要固執地向哈維發出探索地城的請求呢？照理來說，直接向我們提出這個請求才更能保證探索到你們口中失聯的同族蹤跡吧。既然你們沒有這樣做，我是不是可以認爲，從最開始你們就沒有任何族人進入過這座地城呢？」

雨勢停止之後，渾身溼透的莉莉絲看到，從遠處的空中有好幾個身影正在快速朝風暴的中心接近，其中一位看起來年齡最大的精靈正在對其他人發號施令。

「嘿嘿，」聽着維沃奚落的言辭，亞瑟的笑容反而更加燦爛了，「唯獨這點我很確定，換作他來也會做出同樣的選擇。」

「這位長老先生，您，或者您們，應該不是剛剛纔察覺到我的身份吧？」

「很好，就這樣。」見利德爾被迫做出了讓步，維沃也見好就收。能夠利用這樣的機會促進精靈之鄉做出改變，對維沃來說已經算是意外之喜了。「那麼勇者，爾等可以就此離開了。請記得將消息帶給你們的國王。」

「請還有餘力的精靈前輩加油，不要讓傷員的傷勢因爲治療不及時，發展到無法靠魔法恢復的程度！請各位再呼叫更多能夠使用治癒魔法的前輩儘快趕來，否則我們遲早會撐不住的！」

隨着遠處的一聲呼喊，莉莉絲髮現原本緊繃神經的精靈們明顯放鬆下來。在不明就裏的莉莉絲開口督促之前，一幅龐大的魔法陣在莉莉絲的頭頂展開，自魔法陣中如雪花般飄落無數柔和的綠色光點。這些光點紛紛輕飄飄地匯聚於躺倒在地的傷員們身上，僅僅片刻之後，傷員們身體上的傷痕全都消失不見，滿地受傷的精靈們全都恢復如初，接連站起身來。

亞瑟在腦中幻想着摯友的模樣，稍顯拙劣地模仿着一國王子的口吻，鄭重其事地拒絕了利德爾要求。

「人類勇者，你應當不介意向我等解釋一下，這裏到底發生了什麼吧？」

「如果當年的初代勇者看到他的後繼者會有這樣的表現，不知道他會不會後悔拒絕我等提供的永生之法。」

「這是我的提議，想要通過觀察那位哈維先生在地城中的行爲，側面印證我們之前得到的一些關於他的情報。所幸，我們用備用的方式達成了原本的目的，現在我等元老院代表精靈全族，將我等獲知的事實，向身爲秩序聯盟英雄的汝等做出正式告知。」

維沃的臉色逐漸由剛剛的明朗轉爲陰沉，顯然亞瑟給出的回答讓他十分不滿。

「人類勇者，你清楚身爲秩序聯盟英雄的你，此刻向秩序聯盟代理人的我等講出這番話，意味着什麼嗎？」

「不要再執着於那陳腐的制度了，利德爾長老，看看現在吧，難道你還要在這個勇者面前一項一項表決之後，才能給出回覆嗎？如果你還不屈服的話，不如我們現在將範圍擴大到在場的全體同胞，就地進行全民表決如何？」

哈維潛入魔都是兩年前發生在人類王國，那場王都保衛戰至關重要的一環；哈維擁有的技能究竟有多麼離譜的效果，曾經親身領教過的亞瑟要比精靈們更加清楚；至於哈維與妮莉小姐的往來，雖然對外仍舊是祕密，但亞瑟和莉莉絲這樣兩年前就已經在勇者小隊的老成員也是心知肚明的。或許在剛剛獲知這些的精靈們眼中，哈維因爲這些情報變成了一個極度危險的傢伙，但在亞瑟這裏，哈維就只是哈維而已，一如往常。

利德爾環顧四周，剛剛與魔物奮戰的巡邏隊中，原本就有很多支持解除封鎖的激進派，其他親眼目睹並受惠於維沃撲滅大火行爲的中立居民，在這種場合下也不會公然反對維沃的提議，再加上同樣居功甚偉的赫爾長老也是維沃的支持者，利德爾此時沒辦法否定維沃的意志。

魔族是整個秩序聯盟的公敵，所有聯盟成員都有權處置與魔族勾結的叛徒，這是我等在將人類邀請進聯盟時就明確告知過的義務。如果人類王國想要將哈維帶回處置，就在之後派遣外交人員來與我等進行正式商談。不用在意我等之前的封閉宣言，我以精靈之鄉元老院長老的名義知會爾等，自此刻起，精靈之鄉的封閉結束了！」

「是走是留隨便你。不過想要帶走那個人類，你至少也要能夠先找到他再————」

莉莉絲在被眼前神奇的景象震撼之餘，遲了一步察覺到更加壯觀的變化。原本掛在西方的落日不知何時已看不到蹤影，原本火紅的天空此刻變得一片烏黑。並不是夜晚降臨太陽落山，莉莉絲很清楚時間並沒有流逝得這樣快，那只是覆蓋了整片森林的烏雲，遮住了莉莉絲看到的整個天空。同時森林上空開始颳起了疾風，席捲着氣勢洶洶的火焰和熱浪向着烏雲的中心、地城入口的上空飛去，被風一同捲走的還有被點燃燒到一半的殘枝敗葉。當所有還在燃燒的東西被聚集在風的漩渦中後，烏雲開始落下傾盆大雨。在幾乎可以被稱爲雨簾的稠密雨水中，之前彷彿要燒盡整片森林的大火，頃刻間蕩然無存。

維沃並沒有明確反駁的回應，在亞瑟看來就是默認了自己的疑問。

「終究只是個人類麼————」

在維沃看來，此時的亞瑟衝動、固執、不講道理，就和千年前自己印象中的那些愚昧的普通人類沒什麼分別，這讓維沃對時隔千年再次見到的勇者十分失望。看來在這千年中，未曾進步的不只有自己的族人而已。

在精靈們被分派善後的同時，聚到一起的亞瑟等人被維沃留在了原地。面對滿含責難意味的詢問，亞瑟不慌不忙，在稍稍思考之後，向比自己高了一頭還多的精靈長者反問回去：

在趕來支援的諸位精靈長老的協助之下，與魔物奮戰許久，此時同樣被淋成落湯雞的亞瑟三人，也終於能施展全力，將所有魔物一網打盡。之後精靈長老們重新構築起封印地城入口的結界，這次危機總算塵埃落定。

所以，當利德爾依照維沃的指示，向亞瑟單方面宣佈囚禁哈維的時候，亞瑟是不能接受的。

對於這個問題，維沃沒有回答，而是轉頭看向身後的利德爾。利德爾長老承受着維沃的視線，無奈地承認了亞瑟的推測。

「我等並不在意你是什麼身份。向哈爾維姆發出的邀請，原本就許可他攜帶同行人員，我等也不曾對同行人員做出任何限制。」

只是這句話沒有說完，維沃因爲眼中看到的景象而愣在了原地。這幅景象同樣被維沃拋在身後的亞瑟和烏戈爾看在眼裏，並讓他們喜出望外。

「赫爾長老到了！」

「還能戰鬥的族人，迅速壓制魔物！赫爾長老請確保族人的安全，利德爾長老請前往前線指揮。其他長老戒備周遭佈置結界，以防出現漏網之魚！」

莉莉絲不知道的是，那位發號施令的長老正是海洋氏族的維沃，剛剛一口氣澆滅大火的暴風雨也是由海洋氏族傳承的能夠改變局部天候的大型魔法。依靠這個魔法的功勞，維沃此時獲得了在元老院中絕對的發言權，讓沒辦法這樣完美解決這次危機的其他長老同意接受維沃的指派。

「暫時就依照你的意見，維沃長老。至於解除封鎖的具體細節，我們之後再召集元老院全體一起商議決定。」

在維沃的視線前方，未曾被剛剛熄滅的大火波及到的森林邊緣，在麗希婭的追趕下，那個叫作哈維的人類正向着這邊大步奔逃而來。

「看來我們之間似乎很難達成一致了，人類勇者。」不等利德爾開口回覆，維沃就以元老院領袖的姿態，駁斥了亞瑟的提案，「對於剛剛我等的決定，只是出於義務在單方面地告知身爲聯盟英雄的爾等，並非是在徵求爾等的意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