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兌現承諾的決鬥

兩年後的現在，人類王國所屬，安巴西洛爾自治領，科里亞市郊。

科里亞市重新修建的城牆從娜塔莉的所在看過去顯得特別低矮，不遠處曠野上的駐防軍營在與獸人聯邦停戰後也沒有再次啓用。森林邊緣遠離四通八達的商路，暗影公會的普通僱員們還被細心地分派到四周警戒，避免出現意外迷路的商人或旅客闖入腳下的空地。

空地的核心區域被一羣全身黑衣的警衛嚴密控制，並且用封閉光線和聲音的魔法結界徹底與外面隔絕開來，連外圍的僱員們也不準靠近。在場所有公會僱員都很清楚，他們是直屬會長的『影』，而會長和大長老此時也身處結界之中，進行着某種不可告人的儀式。僱員們瞭解暗影公會的作風，只要不違反公會的規則和秩序，公會就比任何僱主都要慷慨且寬容；同時如果觸犯了公會的逆鱗，誰也別想逃過斷送往後餘生的鐵腕制裁。

所以結界中正在發生的戰鬥詳情，沒人想要，或者說膽敢試圖瞭解，得以僅限於包括娜塔莉在內的幾位當事人知曉。

「會長，我是不是，不該出現在這裏。」看着眼前正在戰鬥的幾位熟人，娜塔莉臉上寫滿了尷尬，蹲在輪椅後面拉着薩迪斯的衣角小聲詢問。

「你是我的護衛，同時又是勇者小隊的現役成員，留下來才合情合理。」

「我知道，可是————」

娜塔莉左右張望，在場的幾乎所有人臉上都掛着凝重又憂心的神情：惴惴不安擔心有人受傷的祭司醫師，對戰鬥勝負無所謂卻看得出奇認真的精靈姐妹，一直在焦躁跺腳的兔人少女，甚至連平常一向張揚得意的大長老哈爾維姆也一臉不悅地瞥着嘴，沒好氣地坐在會長薩迪斯對面，小聲嘟囔些不太友好的詞彙。

如果只是身邊幾人不友善的態度，其實並不會構成娜塔莉想要從這裏逃開的理由。讓身爲禁衛級冒險者、在魔物包圍中照樣風風火火豪邁大笑的娜塔莉發怵的，是戰鬥對象雙方的立場和身份。

大長老的兩位貼身親隨，一直帶着兜帽斗篷不肯向衆人露出真容的神祕少女，與來自獸人聯邦的牛頭人咒子格鬥士，正聯合王國未來的繼承人、勇者最親密的夥伴兼隊友、擁有『劍聖』稱號的王子艾德，向當代唯一的勇者亞瑟不停發起兇狠猛烈的進攻。

吹毛立斷的銀白手刺、環繞絢爛青光的魔力拳腳、附着多屬性魔法的銳利劍刃，不間斷地揮向將雙手背在身後，僅依靠靈活步法騰挪閃躲的亞瑟。在密集又致命的攻勢下，亞瑟總能精準找到三方合擊的空隙給自己容身；當三人合作精妙到滴水不漏之時，亞瑟又總能先一步在攻勢匯合之前安然跳出包圍圈，靜靜等待三人重組態勢。被會長特許參戰、遊走於場地外圍的威爾遜射出的特製子彈，和蒙面少女艾達伺機扔出的由大長老提供的魔道具，也依次被亞瑟像樹葉石子一樣輕輕接住、迅速拆解，然後拋到結界中的空地上堆成一座小山。

這是一場任誰看了都知道結果毫無懸念的戰鬥。對圍攻亞瑟的幾人來說或許還算是某種沒有風險的殊死搏鬥，那對於全程悠然微笑的亞瑟來說，整場對決更像是在閒庭信步而已。

即便如此，戰鬥還是一直持續到人多的一方精疲力盡、連武器都舉不起來才終於結束。

「滿意了嗎，艾德？」

從癱坐在地上的三人中間穿過的同時，亞瑟向提出這場戰鬥請求的好友如此詢問。只是大口喘着粗氣的艾德甚至沒有餘裕答覆亞瑟的提問。

「也要向倪麗斯小姐和烏戈爾先生，以及薩迪斯小弟請來的兩位幫手道一聲感謝。這是一次很有意義的訓練，勞煩幾位撥冗相陪了。」

在確認艾德暫時講不出話之後，亞瑟暫時收起笑容，面向倪麗斯與烏戈爾，嚴肅且誠摯地表達謝意。只是看起來比艾德更加狼狽的兩人，同樣沒有回應亞瑟，稍遠處蒙着臉一高一矮兩個黑衣身影，也沒有因爲收到感謝而顯出一絲一毫的愉快。

亞瑟也沒有特意要等待回答，丟下幾人走到會長和大長老身前。兩位大人的座椅之間擺着一張小方桌，方桌上遠比戰鬥更早分出勝負的象棋盤中，會長一側除了被將死的王棋就只剩一枚最無用的騎士。亞瑟拾起靠在兩人中間方桌旁的聖劍挎回腰際，分別看了一眼對自己恭敬有加的會長和滿臉嫌棄的大長老，瀟灑轉身朝旁邊的隊友們走去。

「真是讓我好緊張啊！看到艾德殿下居然那麼賣力，一想到你們之中可能有人受傷我就擔心的不得了！」

「都跟你說過不用擔心啦，莉莉絲，整片大陸哪有什麼人能做勇者的對手？」

會長的話地讓大長老張大嘴巴愣在原地。

「提前告訴你，是我作爲學生對老師的尊重，畢竟我不希望讓你驚嚇過度。」會長這時才緩緩轉動輪椅朝向大長老，娜塔莉也急忙上前幫忙，「這場大會，我要號召整個秩序聯盟，集中所有力量進攻魔都，消滅魔王。」

只不過，這份動力只會在與大長老對抗之外的事情上拿來用就是了。

「別以爲激怒我就能套出更多情報，哈維，安安分分等待執行最後的委託吧。」

「呿——」小計倆失敗的大長老對着隱忍不發的會長擺出一副惹人嫌的臭臉，不情不願地將頭轉到正對薩迪斯的方向上，「所以，委託內容是什麼？先說好，無關我本人的意願，太過荒謬的委託我可是壓根沒能力完成的！」

「姑且兩年前咱們就和那些傢伙交過手了。當時的結果你不也很清楚嘛，老牛？而且不知道是不是故意的，那個一直將微笑掛在臉上的從容帥哥居然全程任打不還手，你和妮莉就更不可能有機會傷到他了————」

「因爲大家都是很好的人，艾米，你也可以試着跟倪麗斯小姐與烏戈爾先生交朋友了吧？」

回應艾德懇切勸慰的，只有周遭出奇一致的靜默。因爲兜帽的遮擋，艾德看不到面前低着頭的倪麗斯對自己發言的反應，確認等不到回答之後，便和會長點頭致意，有些遺憾地離開結界。

「艾米纔不要！」

基於本人隱祕又微妙的立場，以及某些只有會長清楚的原因，『除掉魔王』這項人類共同期盼的偉業，大長老似乎不會樂見其成。

「具體內容我會在大會開始後擇機通知你。這幾天你可以帶着妮莉小姐和烏戈爾先生，放輕鬆在科里亞好好逛一下。不過纔剛重建的科里亞不太會有值得旅行商人遊玩的景點就是了。」

這場以『切磋』爲名的生死決鬥，以全員毫髮無傷的結果平安結束。

「總是不懂裝懂的傢伙，一副高高在上的態度。所以哪怕他是個帥哥，我也始終喜歡不起來。」在艾德的身影消失之後，倪麗斯突如其來的獨白讓大長老字面意義上嚇了一跳，在大長老像往常一樣單方面做出主權宣言之前，倪麗斯先一步轉身，從和艾德相反的方向快步離開結界。

由威爾遜下達指令，周圍的結界很快被撤除。外圍的僱員們先一步被遣散，在老矮人教官的帶領下前往科里亞各處執行任務。『影』們將空地上某個違抗指令想要強行闖入結界而被綁起來，還在『嗚嗚』叫的馴獸師狼人咒子同事抗走的同時，將魔法道具和供會長使用的桌椅茶具收拾妥當。

會長突然出聲讓與大長老暗中交流的娜塔莉嚇了一跳，不過看上去背對這邊的會長並沒有發現自己的小動作。

「極限？」大長老敏銳捕捉到會長別有用心的描述，整個人立刻進入戒備狀態。

麗希婭安慰莉莉絲的時候，艾米一下子跳坐到亞瑟的肩膀上，胡擼着一頭蓬鬆的黑色短髮，朝亞瑟發泄不滿與抱怨。亞瑟任由艾米在自己頭頂胡來，頭也不回地笑着將夥伴們帶出結界。

與倪麗斯小姐的失落不同，烏戈爾先生聽到大長老否定自己能力的言辭，反而看起來如釋重負。將護衛工作暫時交給娜塔莉之後，烏戈爾先生追着倪麗斯小姐的腳步也離開了結界，只留下暗影公會的幾位核心成員。

這也意味着，特地在此坦白的會議目標，將成爲會長和大長老之間的開戰宣言。一場沒有硝煙的戰爭，將在兩天之後的科里亞市，這座剛剛從戰火中復甦的創傷之地靜靜展開。

空地最後只留下大長老，以及在不遠處等待的倪麗斯小姐與烏戈爾先生。娜塔莉緩緩推着會長的輪椅平穩離開，沒有聽到匯合後的大長老一行在講些什麼，只從與倪麗斯小姐對話的大長老臉上看到藏不住的慌張與苦澀。

在場的最後一位直接與勇者交手的戰士，看上去比會長更加年幼又可愛的烏戈爾先生，在望着倪麗斯小姐背影輕輕嘆了一口氣後，帶着些許責怪的意味向大長老發問。大長老——哈爾維姆大人剛剛還堆在臉上，針對艾德的怒氣消失無蹤，轉瞬變成了心虛的憨笑。

「你不需要知道那麼多，哈維，憑你的才智不可能對我的計劃起到半點積極作用的。」

「你早料到會是這樣了吧？」等到與亞瑟貼身作戰的三人終於有力氣站起身來，倪麗斯小姐冷冰冰地朝渾身脫力的艾德詢問，完全沒顧念他幫忙安排這場決鬥並傾力相助的恩情和好意。

「薩迪斯，不如先將你的如意算盤和盤托出如何？比如，爲什麼要將戰鬥的場地選在這裏？」

「有必要麼？」不知道大長老自己有沒有察覺，他的聲音比剛纔略微尖銳了一點，「反正兩天後就人盡皆知了。」

「娜塔莉，即將召開的聯盟大會必定是一場硬仗，我這邊也還有許多事要麻煩你來完成，」會長沒有立刻回答艾達的問題，而是微笑着輕聲慰勞推着自己前進的娜塔莉，「這幾天，也要繼續辛苦你了。」

「哪裏。」

兩個年齡差了好幾歲的年輕人隔着放棋盤的小方桌並排而坐，各自目視前方，除了聲音沒有任何其他的交流。儘管以前也見過幾次類似的場景，此刻的娜塔莉還是不由自主地吞嚥口腔中不停冒出的口水。

「艾米不開心！爲什麼亞瑟不好好教訓一下囂張的艾德，和那兩個奸商的同夥？」

「這樣一來，我答應你的事情就完成了。相信你也會遵守我們曾經的約定，忠實完成最後的委託——」

「將亞瑟作爲最後的籌碼，提出妮莉和我沒辦法拒絕的條件，結果還是差一點葬送了親哥哥和整個騎士團。薩迪斯，拙劣如你，也敢看貶我？」

「畢竟是勇者嘛。」

「算是吧。畢竟，那可是亞瑟呀。」艾德好像看不到倪麗斯冷漠的態度一樣，面露微笑神態輕鬆，直言不諱地講出內心真實的感受，「不知道從什麼時候開始，他在我們面前就沒再展現過全力了。也是因爲不需要爲他的安全擔心，我才能毫無負擔地站在你們這邊。所以你不用感謝我也沒關係，倪麗斯小姐。」

「艾達，你在這裏的任務已經結束，有娜塔莉照顧我就足夠了。立刻歸隊，服從威爾遜的指派執行新的任務。」

「放心，委託內容很適合你的秉性，也充分考慮過你的能力極限了。」

「————是。」艾達瞥了一眼娜塔莉，帶着一些不服氣默默離開。這讓娜塔莉再次感受到，自己正被會長全心信任着，並湧起全力以赴回報這份信任的動力。

雖然連對視都不存在，可大長老講出的話，和指着鼻子對會長破口大罵沒什麼分別。短短兩句，話語中的每個詞都彷彿深深精準紮在會長心中名爲自尊的要害上，讓早已習慣了用精緻表情僞裝自己的年幼王子也不免皺起了眉頭。尤其大長老說話的時候還有意敲打着方桌上記錄會長慘敗現實的棋盤。

於是會長無所顧忌地與大長老商討起接下來的安排。

「哈維，關於後天聯盟大會的議題，可以現在就告訴你。」

「你早料到會是這樣了吧，主人？」

「亞瑟真的是個很好的人。這些年的冒險中，我也遇到過很多像你們一樣的人，將自身沒能及時得到拯救的不幸遭遇遷怒於身爲勇者的亞瑟。我理解這種憤怒和怨恨的來源，畢竟我自己也差點成爲其中之一。倪麗斯小姐，雖然不知道你究竟因爲什麼對亞瑟心懷芥蒂，我希望這次的戰鬥能稍稍舒緩一些你的執念，如果你對亞瑟的反感能就此釋然就更好了。」

「會長，」一直在旁邊待命的威爾遜彷彿看準了時機插入對話，「剛纔部下報告，國王陛下的使者和艾瑞爾公主已經到達科里亞。其他各方代表也預計將在兩天內陸續抵達。」

這段時間娜塔莉作爲會長的祕書兼護衛，爲了兌現在北境向全體駐防官兵許下的諾言，跟隨薩迪斯在王宮和公會本部之間往復奔波，籌備召開秩序聯盟大會。大會的會址，就選在科里亞市，時間定在兩天後，持續三天。屆時，王國、帝國、獸人聯邦、矮人共和國和隱居森林的精靈都將派代表與會，針對大會的召集者，也即王國的議案進行討論與表決。

爲會長效勞是自己的榮幸，娜塔莉一直如此認爲，怎麼會因爲區區多做些事就叫苦叫累呢。

無視身後大長老彷彿受到某種刺激似的充滿怒火與不滿的眼神凝視，艾德身心坦然，似乎還有一絲暢快。

看到會長沒有交待更多祕密的打算，大長老也不執着，起身準備離開。走到會長身後看不到的地方，大長老朝娜塔莉遞了一個富有深意的眼神，娜塔莉立刻不動聲色地點頭回復。

「正好，我們也動身吧。」

「會長，你早料到會是這樣了吧？」名爲艾達的少女從身後趕到會長旁邊，問話的語氣直白嚴厲，完全聽不到和其他人類似對會長的尊敬或忌憚。對於這名由會長親自招攬的『影』成員，就連娜塔莉也不甚瞭解她與會長具體是怎樣的關係。

自以爲在帝國找到容身之處的大長老已經不再對王國和會長的要求唯命是從，這段時間娜塔莉也多少習慣了兩位公會領袖之間的拌嘴和互嗆。只不過從經驗來看，大長老還沒有完全逃出過會長精心爲他佈置的任何一個陷阱。

雖然會長也沒能完全按照預定，不出意外地支使過大長老哪怕一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