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執棋者的獨白
《LV1的英雄傳說》 · 許家球 · 4826 字
「彙報戰況。」
薩迪斯抵達北境要塞第二天的凌晨,在一夜激戰過後重歸平靜的要塞營房中,薩迪斯眯着雙眼躺在牀上,聽取威爾遜對追捕魔族行動的報告。纔剛從平原返回的威爾遜仍舊和離開之前一樣氣定神閒,就連衣服上沾染的灰塵都很少,甚至讓人懷疑他是否曾親臨平原對冒險者們進行指揮。
「經確認全體冒險者合計消滅魔族八百一十三隻,以後備營地爲中心的步行搜查範圍內已確定不存在任何魔族。趕來這裏之前,屬下向赫爾辛將軍詢問了防線方面的戰果,據粗算倒在希爾萬防線上的魔族應不少於五千只。」
「大約六千的殺傷嗎?希爾萬防線還真是名副其實的犀利啊。」冒險者出身的娜塔莉被威爾遜給出的數字震驚到了。一個普通冒險者,一輩子擊殺的魔物數量也達不到這一晚戰績的零頭,何況敵人並不是只會豬突猛進的魔物,而是擁有智慧甚至能使用魔法的各類魔族。「按照之前偵查的情報估算,這個傷亡數量應當遠超魔國集結兵力的半數了,該不會昨晚的突襲就是魔族組織的總攻吧?」
如果是真的,王國這邊爲戰鬥所做的準備,就是十足的小題大做了。
對於娜塔莉的猜測,薩迪斯不置可否,向威爾遜繼續詢問:
「到最後也還是沒有高等惡魔出現嗎?」
「沒有,只有一些影魔利用自身在黑暗中不易被察覺的特性,從防線的薄弱處潛入平原,悉數被『影』的同僚們處理掉了。」
影魔雖然特性比較棘手,但綜合能力還比不上高等惡魔。而且適合執行暗殺任務的影魔被胡亂地用來襲擊沒有重要目標的後備營地,這種做法對於將戰場視作棋盤的指揮官來說,未免太過外行或者隨心所欲了。在薩迪斯作爲棋手面對過的所有對手當中,不管是自家的皇親貴胄、友邦的高官諜首、黑道的領袖龍頭或是某個一直在鑽規則漏洞的商人,薩迪斯還是第一次遇到沒辦法看穿棋路的對手。
同層次的棋手都有大致相同的思考方式。看不穿對方的意圖,只可能是對方的水準比自己低太多,或者高太多。
但願是前者。
「瞭解了。讓大家先不要放鬆戒備,就算數量大幅減少,魔族的威脅依舊沒有解除。戰果彙報過了,戰損呢?要集中對抗複數的影魔對普通冒險者來說難度未免還是太高了些,傷亡不小吧?」
「託賢者開發『新手光環』的福,大多數低等級冒險者都僥倖保住了性命。一名遊俠級和十二名守望者陣亡,另有不同程度的負傷者三十五人,傷亡不足徵召總數的一成。」
聽到威爾遜念出的傷亡數字,房間裏只有娜塔莉面露苦澀,薩迪斯和威爾遜並沒有特別的反應,也沒在意娜塔莉的感受和心情。
「這樣的戰力損失姑且還能接受。不過居然有遊俠級冒險者會陣亡,看來之後有建議父王重新評測高階冒險者實力的必要。或許也是時候正式廢除冒險者公會的轉職制度了。」薩迪斯憂心忡忡地爲更久之後的未來做着考量,同時讓還在傷感的娜塔莉將這件事寫入返回王都之後的行程安排當中,「這一夜動靜鬧得有些大,哈維那傢伙在後背營地沒有趁機搞什麼事情吧?」
「屬下順路去拜訪了大長老,阿爾斯金副會長一直貼身看守,應當沒有問題。」
「那傢伙————」薩迪斯注意到,威爾遜唯獨這次沒有正面地回答自己的問題,想必事後那位老矮人少不了要來找自己抱怨了,「辛苦你了,威爾遜,回去休息一下吧。」
「是,會長。」
威爾遜離開房間之後,薩迪斯沒有再給娜塔莉下達任何指令,只是將雙眼完全閉上,躺在牀上靜靜等待着,等待着這個跟隨了自己將近兩年的貼身護衛提出那個問題。
「會長,」娜塔莉也沒有違背薩迪斯的預測,向尚未成年的公會領袖提出了這個問題,「您在聽完威爾遜剛纔的彙報之後,一點也沒有,惋惜或者感傷,之類的情緒嗎?」
「艾德!」
「聽說夜間魔族已經突破防線進攻到後備營地這裏來了,要塞的防衛不要緊嗎?守軍的傷亡情況如何?」
「消息?」聽到援軍提前抵達,薩迪斯並沒有率先感到喜悅,而是敏銳地捕捉到這件事裏異常的部分,「我不記得讓你們向援軍發出過求救之類的消息,是赫爾辛那邊做的嗎?」
畢竟艾文·拉克蒙德·沃斯維爾是王國目前最合適,也是唯一的國王繼承人選。
薩迪斯明白娜塔莉的內心此刻正在經受怎樣的折磨,對於初次接觸戰場的人來說,如果沒有經歷過這個過程纔是不正常的。
騎士團抵達後備營地的一小時後,在艾德下榻的帳篷中,身爲軍團名義總指揮的艾德被坐在輪椅上的薩迪斯厲聲訓斥,艾德試圖辯解的聲音也越來越低。如果陌生人看到這樣的場景大概也會疑惑,他們倆到底誰是哥哥誰是弟弟。
因爲騎士團是在艾德帶領下臨時進行的急行軍,增援部隊的其他中高層軍官和參謀們幾乎都沒能和艾德一起趕來。此時在帳篷中看着艾德捱罵的只有跟隨薩迪斯前來的娜塔莉與威爾遜,以及被國王臨時從禁衛軍中抽調出來、負責保障艾德個人安全的王宮衛隊長漢斯。
「薩迪斯殿下,艾文殿下畢竟也是初次承擔軍隊指揮官的角色,應當在很多事情上還沒能完全適應,還請您多加體諒。」娜塔莉和威爾遜無論是從身份立場或是個人關係上,都沒有選擇爲艾德站臺的理由,夾在中間緩和局面的責任只能無奈地由不善言辭的漢斯肩負。
所以,艾德輕率的行動纔會讓薩迪斯的反應如此劇烈。哪怕這是因爲他在成爲冒險者以來的五六年中沒能接受足夠教育的後果也不行。
「那就好。」直到收到赫爾辛的答覆,艾德才終於舒了一口氣,整個人也從臨戰的緊張氛圍中放鬆下來。平時作爲冒險者的『劍聖』艾拉德爾爲了發揮劍術靈活多變的特點是不穿盔甲的,作爲軍團指揮官的艾文王子似乎還沒辦法適應身上厚重的全套鎧甲,疲憊的神情在本人放鬆之後暴露無遺。
「我會記住的,以後不再犯了。」艾德低着頭,十分慚愧地給出承諾。重任壓肩,身不由己,卻還在咬牙堅持,薩迪斯能看到艾德的無奈和堅強。
「無論如何,在下都十分感激殿下願意爲了要塞安危如此奮不顧身。殿下一行人的住處已經安排好,稍後薩迪斯殿下應當也會來與您會面,據說有重要的事情商議。在此之前您可以安心休息。」
艾德和自己不一樣,他會爲同伴的處境擔憂,爲陌生人的安全焦急,爲自己是否盡職苦惱,爲影響他人的命運糾結。
戰場形勢變換莫測,負責總覽全局的指揮員們能夠安心休息的時間比預計的更短。天剛剛亮,薩迪斯就再次被守在他身邊的娜塔莉喚醒。甚至不需要給臉部做按摩,在威爾遜報告消息的一瞬間薩迪斯整個人都清醒過來。
艾德爲表,薩迪斯爲裏,這是軍團從王都出發前,國王陛下與兩人商定的指揮模式。艾德承擔責任,薩迪斯處理突發狀況,這是一場保疆守土的戰役,也是針對未來國王的一堂實踐課程。難度不大,規模適中,有人兜底,對於放養了太長時間的繼承人來說,不會有更好的學習機會了。
「艾德到了?」
騎士們並沒有等待太長時間,便看到從更北方的要塞急匆匆趕來一隊人馬。
「多謝。」
在戰爭中,一支軍團如何行動、如何作戰,全部都要取決於軍團首腦,也就是總指揮的決斷。軍團的首腦無論在任何情況下,都不可以擅自離開供他驅使的龐大身體,這項要求對於作爲總指揮的人來說是絕對的。哪怕是死亡降臨,總指揮也必須在將首腦的職責順利移交到候補人選的手上纔可以嚥氣,否則便是對他所指揮的士兵們不負責任。
在士兵和神官們得到妥善的安置後,身爲駐地指揮官的赫爾辛才與大名鼎鼎的劍聖王子會面,並十分誠懇地向艾德表達歉意。相比之下,艾德對赫爾辛的安撫就稍顯敷衍了,畢竟比起繁冗的社交辭令,艾德更想確認的是與魔族的戰況。
「好在你至少知道要讓騎士團跟隨你一同行動。如果只是以前線指揮官的準則來說,你這樣急於救援友軍的行爲還不算出格。」後勤總長兼軍團參謀,實際上的軍團總指揮,負責在此次戰役中對艾德軍事資質進行評定的教官薩迪斯,對艾德的行動做出如此評價。
「不是。屬下也向赫爾辛將軍確認過,但昨晚魔族的攻勢似乎還沒有猛烈到超出防線的承載能力,將軍並沒有下令將防線受襲的情況通報給已經在路上的友軍。至於後備營地的冒險者們,至少在獵捕魔族結束清點人數的時候,並沒有發現有人脫隊。」
「其實在下原本沒想讓您爲了夜襲的事情費心,不知殿下是如何得知防線遇襲的消息?」
「我知道。可是,」娜塔莉的理智和情感在發生衝突,一方面明白犧牲總是無法避免的,就連暗影公會也在成立之後的兩年間不斷損失着自己認識或者不認識的同事,可另一方面在聽到同爲冒險者的同胞不幸陣亡時,娜塔莉依舊不免爲對方的遭遇感到心痛,「他們失去了唯一的生命,而且是在我們發出的命令下才————」
「王國第二王子艾文·拉克蒙德·沃斯維爾,率領王國騎士團及艾莉絲教聖祭司魔法中隊,請求進入營地!」方陣最前面負責指揮騎士團的英俊統帥勒馬向前,朝正趕來的人馬高聲呼喊了三遍之後,尚未靠近營地的人馬中亮起一束耀眼的燈光,在空中反覆劃出某種圖案之後,後備營地才終於向騎士們敞開了大門。
將艾德領到特別安排的帳篷之後,赫爾辛也暫時離開確認騎士團進駐營地的各項事宜。只是不知爲什麼,與艾德分開前謹慎的赫爾辛用餘光瞥向帳篷的時候,沒能再次看到斗篷人和牛角少年的身影。
「算是,熟人吧,大概,跑來通知的。」
「起來吧,我們還要一起討論之後戰鬥的可能性和戰術對策。」薩迪斯搖動輪椅到艾德身邊,伸手將跪坐的艾德扶起來,「而且,要執行我們預定的戰術,達成預想的戰果,我們之後還得一起去搞定最麻煩的那個傢伙纔行呢。」
足有一千人的騎士團在後備營地前整齊地列成方陣,等待駐軍指揮官准許進入營地的命令。王國騎士團的每名騎士標配兩匹戰馬,一匹用來載人,另一匹用來搭載備用的武器藥水護具,這讓騎士團可以不依賴額外的後勤部隊就能執行獨立的作戰任務。方陣末尾的一些騎士馬上還額外搭載了幾位神官,這些體力欠佳的非戰鬥人員似乎被一夜奔波折磨得身心俱疲,全都不顧形象地趴伏在馬背上,由身旁的騎士小心攙扶着纔沒有摔下馬來。
「你指的是傷亡報告吧,娜塔莉?這可是戰爭,總會死人的。」
「抱歉,實在是我等怠慢了王子殿下。」
「我哪有這麼魯莽!至少,我有特意從後勤部隊抽調了好幾位祭司一起————」
「是因爲我們來的太匆忙,連事先通報都沒做,您不必爲此致歉。」
「不必擔心,殿下,雖然並不清楚敵方的目的,但魔族能夠突破防線只是靠着自殺式的集團衝鋒作爲掩護,才讓一小部分魔族士兵僥倖越過防線。前方的要塞和哨塔並沒有遭受損失,防線的工事也正在重新修整,消耗還沒有到讓整條防線喪失防禦功能的程度。並且在令弟的協助下,越過防線的魔族士兵也已經在夜裏被冒險者們盡數消滅了,要塞的防守目前並不存在壓力,請您放心。」
「是。據說是接到魔族夜襲的消息之後帶領騎士團連夜趕過來的。赫爾辛將軍讓人傳話過來,詢問我們是否要一起前往迎接。」
艾德回答時顯得有些扭捏,赫爾辛猜想他或許因爲自己大驚小怪的舉止而感到尷尬,也就沒有將艾德身後全身被斗篷遮住的瘦弱身影和頭上戴着圓角頭飾的奇怪少年放在心上。
「所以,一看到是妮莉小姐來報信,你想也沒想就立刻帶着整個騎士團衝過來了?」
你是個好人,艾德。你會成爲一名合格的指揮官,你會成爲一位仁慈的執政者,你會成爲一介賢明的國王。
因爲東部山脈的遮擋,要塞平原的日出比其他地方都要遲一些。明明已經是白天,整個平原還是被山脈的陰影籠罩着,夜間積攢的寒意也一直縈繞四周徘徊不去。縱馬狂奔了一整夜的騎士們都將手上尚未熄滅的火把舉得很低,試圖用火焰稍稍溫暖一下身上凝着水珠的金屬盔甲。
「所以————」自己沒做,赫爾辛沒做,擁有自由行動權限的冒險者沒做,最可能多此一舉的也只會是那個格外惜命又難以控制的傢伙了,「算了,既然已經到了,就麻煩赫爾辛安排駐紮事宜吧。威爾遜,你去回覆赫爾辛迎接艾德不需要等我們。娜塔莉收拾一下,帶上地圖準備出發,咱們的戰術會議要提前了。」
漢斯開口爲艾德辯護的效果顯著,薩迪斯緩緩收起怒火恢復平靜。其實正常來講,作爲護衛的漢斯原本也有適時阻止護衛對象任性妄爲的責任,只是唯獨薩迪斯沒有資格因此責怪漢斯,和沒有被漢斯攔住的艾德。
「會習慣的,」只是這個過程也只有靠她自己慢慢蹚過去了,別人幫不上忙,否則她也沒辦法繼續面對更多、更頻繁、更殘酷的戰爭,和未來,「總會習慣的。你也去休息吧,娜塔莉。稍稍睡一下,醒來之後還有很多事情等着我們去做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