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導演與棋手

以北境要塞爲中心的戰場，就參戰部隊的規模來說，超過了魔族與人類之間，有記載的任何一場戰鬥。

不論是北方屬於魔域的混沌荒原，還是南方算作人類領土的平原通道，目之所及都擠滿了密密麻麻的不死族。這些沒有意識的怪物像是秋天收穫前，田裏無邊無際的麥穗一樣相互簇擁着，摩肩接踵地朝要塞緩緩移動，前赴後繼地被人類成排成片地收割。

要塞南北兩面的城牆上井然有序地站滿了手持火槍的士兵。士兵們分成四列，最外面的一列在完成射擊後回到各自的隊尾裝填彈藥，補位的士兵緊跟着對正面最近的怪物進行射擊。在射手們身後，扛着木箱的士兵們來回穿梭，不停地爲每隊士兵共用的裝填架補充彈藥。城牆的內側還有更多士兵，隨時替換體力不支或負傷下場的同伴。所有進駐要塞的部隊已經悉數動員，保證守衛城牆的火力沒有間斷或者錯亂。

除了林立的火槍，城牆炮臺上的火炮也在不停地開火。火炮使用的彈藥經由帝國精心設計，分爲鐵片散彈、魔法炸彈和實心錐彈，雖然看上去都是一整個大鐵塊，效果卻各自不同。

鐵片散彈在觸地後碎裂成無數細小的鋒利彈片，在炮彈撞擊地面的強大觸力下向四面八方隨機飛出，將附近的殭屍骷髏打成碎片；

魔法炸彈中事先填充了充滿魔力的魔石，在炮彈擊中目標的兩秒鐘後原地炸開，瞬間吞沒周圍所有的敵人，連半空中的幽靈也不放過；

實心錐彈的外形結構是嚴格澆築成的圓錐，相比球形炮彈命中率更高，穿透性更強，幾乎是放大版的火槍子彈，用來遠距離擊殺大型魔物和重要目標，比如斜躺在華麗扶手椅上的美女巫妖王。

「六公里，麼？相比只能維持幾百米的一般魔法，這個距離確實挺遠的了。」

美女扶手椅前方的赤色土地上，由遠及近插着上百枚錐形炮彈。最靠前的一枚距離要塞大約五公里，是美女扶手椅最初的位置。從各個方向飛來的炮彈幾乎都落在同一處，相互碰撞將先到的炮彈深深砸入地下。現在的位置周圍，炮彈的分佈則明顯散亂的多，雖然仍不時有炮彈飛過來，放着不管也不會再落到美女身上。

另外兩種炮彈的射程就不好判斷了。到處擠滿不死族的戰場，不論最終落到哪裏都能達成可觀的戰果。或許打出這些炮彈的人類炮手根本就沒有仔細瞄準，而是將精力和體力全都用來縮短裝填炮彈的時間了。

美女巫妖王並沒有刻意要收集這種情報的意圖，將自己暴露在無遮無攔的荒原上，作這種看上去十分危險的集火目標，只是自稱舞臺觀衆的巫妖王和正在進行的演出之間互動的一種方式而已。

「你贏了，艾德華。雖然有想到會輸，但沒想到你預測的射程會這麼準確。」

美女將右手伸向侍立在後背的空心鎧甲，鎧甲在手前單膝跪地，輕輕彎腰，頭盔慢慢靠向手背，看上去彷彿是鎧甲中不存在的騎士，正像極具風度的貴族紳士一樣親吻美女的右手。並且值得一提的是，在不死族向要塞發起進攻之前，這副鎧甲就隨同一衆高等惡魔一起，一直站在這裏了。

「不用謙虛，艾德華，你的才能就是這麼卓越。不然我也不會將你變成我的騎士，一直帶在身邊。」

附近始終只有美女的聲音。看到這種互動場景的惡魔們，看上去都沒有因此困惑。美女是巫妖王，大陸所有不死族共同且唯一的領袖，也是鎧甲中無形個體的造物主。造物主與造物之間的交流，不必需要聲音。

戰鬥打響已經半個小時，除了由巫妖王親自從古戰場喚醒的低階不死族，魔國這邊沒有投入任何其他戰力。巫妖王自己和身後的高等惡魔們，沒有任何人出手參與戰鬥。這全都是巫妖王的指令。

包括前天送去變成屍體，如今作爲屍魔利用的低等惡魔在內，覆蓋整片原野的所有不死族都是由巫妖王安排上場的舞臺演員。在龐大的舞臺之外，巫妖王饒有興致地觀賞演出，並對參演的人類演員們臨場發揮的表現進行觀察和評價。

指定的舞臺，特邀的劇團，在模糊的大綱下即興演繹一臺確定結局的戲劇。在身爲導演的巫妖王看來，正在進行的戰鬥就是這麼一回事。至於出現在舞臺上的絕大部分演員，都只是可有可無的龍套，就算在今後的舞臺上再也看不到他們，高高在上巫妖王也不會覺得可惜。

「就像你們人類不會吝惜那些銳利的金屬道具一樣。只要想找，演員總能再次補充的。」巫妖王眯着雙眼自言自語，驅動圍攻要塞的不死族進一步加強攻勢。在絕對的數量壓迫下，人類逐漸落入下風。

「差不多，該向我展示你們的編劇能力了。」

「我哪裏能未卜先知到那麼多事情，只是運氣好而已。」薩迪斯確認落子有效，也終於鬆了口氣，「吸收魔力的方法，是闞德爾在古代文獻中找到，由精靈開發用來減輕大陸魔力氾濫災害的。我會從闞德爾那裏要來這個魔法陣，只是想着能多少填補戰鬥對防線造成的魔力損耗，稍稍節省一點軍費開支，沒想到派上了這種用場。說到底，這還要歸功於某人在背後私自斷絕了對我國的資金支持。」

但如果赫爾辛，或者同樣也在猶豫的薩迪斯沒有吝惜炮彈，果斷對突兀出現的巨人進行炮火壓制，或許之後的局面還不至於演化得那麼糟糕。

得益於矮人制造的高威力的武器，讓等級不高的士兵們也能輕鬆擊殺魔族的戰鬥力，要塞才能在允許駐軍部隊保留精銳們氣力的情況下將源源不絕的不死族大軍擋在城外。城牆下堆積的散碎屍體成爲了不死族攀登城牆的墊腳石，南北兩側的城門在無數殭屍不屈不撓地啃食和抓撓下被越削越薄，這樣下去城防被攻破就只是時間長短的問題。

薩迪斯沒有回應娜塔莉的疑問，只是向漢娜隊長交代任務。隨後漢娜立刻帶隊升空，在要塞上方展開隊形，整個天馬突擊隊像是一個移動的星座，從天上覆蓋了整個要塞。原本不可見的魔力，匯聚成一道道扭曲光線的氣流，從戰場各處匯聚到空中的天馬那裏，再由擅長魔法的騎士們將魔力填充到攜帶的空魔石中。

天馬突擊隊是王國騎士團的一支特別分隊。之所以這支分隊能夠擁有單獨行動的權限，是因爲她們所乘的馬，是天生擁有魔法能力，能夠在空中奔跑的天馬。天馬的外形和普通馬匹沒有區別，沒有翅膀也沒有犄角，卻像獸人中的咒子一樣擁有龐大的魔力，和用魔力在半空凝聚土風爲四肢提供支點的能力。

就連常年足不出戶的薩迪斯也認得，這些龐然大物是巨人，生長在混沌荒原之上的特殊魔物。並且從他們毫無生氣的面部和身上隨處可見的傷痕看來，這些巨人也早都死去多時了。

「我知道，赫爾辛將軍，不要着急。」流向天馬突擊隊的魔力中也包含維持要塞結界的部分，赫爾辛想要諫言，卻被薩迪斯駁回了，「抱歉，讓維持結界的魔法師稍稍辛苦一下吧。反正突擊隊填充好的魔石，拿回來之後也是給他們用的。」

「殿下！」

由於巨人和巫妖王都處在實心錐彈的有效射程之外，赫爾辛沒有立刻命令炮手進行射擊。在戰後的總結會議上，赫爾辛對此進行了深刻反省。

「全員迴避！」薩迪斯不顧身份地向要塞駐軍下達了他在這場戰鬥中的第一道命令。

看到天馬騎士們在空中優雅輕盈的身姿，薩迪斯略帶嫉妒地瞥了一眼身下正用魔法託舉自己的烏戈爾。擁有卓越的魔法天賦，聰明好學的頭腦和不介意其他人眼光的單純心性，願意化身青牛，將從天馬那裏學來的魔法青出於藍地用來駕車並搭載夥伴移動的魔法戰士，真的是可遇不可求啊。

戰場的總指揮不可以將戰鬥的勝負堵在沒有依據的猜測上，肩負這項職責的薩迪斯必須用更加穩妥的方式爭取勝利。處於劣勢的己方，有必要向棋盤投入下一枚棋子，來嘗試扭轉局面。

薩迪斯稍稍猶豫之後，讓赫爾辛召集在後備營地待命的天馬突擊隊前來要塞。信號彈升空後不久，後備營地中一隊閃着藍色光芒的騎兵衝上半空，一路斬殺試圖靠近的幽靈向要塞飛馳而來。

是魔族那邊的魔力先行枯竭，還是自己這邊的彈藥先一步告罄呢？

由於天馬本身不具備與人類溝通並學習魔法的智慧，天馬對自身天賦的運用做不到足夠精細，能夠訓練並駕馭天馬飛上天空的只有騎術最爲精湛的騎士。並且由於天馬載重有限，這些騎士幾乎全都是體重較輕的女性，並且不會像一般騎士那樣穿戴厚重堅固的盔甲保護自己和馬匹。

火炮的射頻也已經達到極限，不只是負責裝彈的炮手們，就連城牆上搬運炮彈的預備隊和倉庫中爲彈藥拆分裝箱的勤務兵，都在爭分奪秒地加緊工作。如果不是矮人對火炮的設計足夠完善，或許已經有火炮像旁邊個別的火槍那樣炸膛熄火了。

「會長，請讓大長老出動吧！」娜塔莉看出了薩迪斯的心思，滿眼期待地向薩迪斯進言。

這一天，北境要塞引以爲傲，抵禦了魔族上千年的石制城牆，在人類自己製造的炮彈轟炸下，被首次砸穿了。

此起彼伏的槍炮聲震耳欲聾，赫爾辛必須通過聲嘶力竭的大喊，才能在要塞的城牆上和近在咫尺的薩迪斯討論戰況。在兩人周圍集結了要塞中戰力最強的士兵和護衛，戰士、魔法師、暗殺者、斥候，這些人也和巫妖王身邊的高等惡魔一樣一直未曾參戰，專注於保護兩位指揮官的人身安全，並隨時等候出擊命令。

在威爾遜的提醒下，薩迪斯將望遠鏡對準巫妖王的方向，發現巫妖王身後不知何時憑空冒出十幾個身高接近十米的龐然大物。這些大傢伙大手大腳，四肢粗壯，相比之下軀幹反而顯得有些過於纖細，軀幹頂端長着醜陋五官的頭看起來就像是放在西瓜上綠豆一樣極不協調。

薩迪斯吩咐娜塔莉的時候，一旁的威爾遜已經先一步跳下城牆，背起了渾身無力的哈爾維姆。

「會長，魔族那邊似乎也有新的變化。」

在要塞中降落之後，漢娜隊長和隊員們整齊劃一地向薩迪斯與赫爾辛行禮。人馬羣中還有一個格格不入的身影，正手腳並用笨拙地爬出隊列，如果看得夠仔細，還會發現這個身影正全身打顫。

「現任天馬突擊隊長漢娜，攜全體四十八名屬下，等候您的命令！」

「特地從之前的羣山戰場挖過來的嗎？魔族想用這些大傢伙們做什麼？」

「那個巫妖王到底有多少魔力啊！」薩迪斯輕輕咬着下嘴脣，面色凝重的自言自語。爲士兵鼓舞打氣的工作，全都交給了赫爾辛去做，薩迪斯將全部的心神投注在自己更擅長的策略謀劃上面，試圖從錯綜複雜的棋局中找到對手佈局的弱點。

沒有被炮火徹底摧毀的屍體雖然可以反覆利用，但促使不死族復生的魔力不可能自動地往復循環。屍體從自然中吸取魔力變成不死族的過程十分緩慢，要塞之下的屍潮必然是藉助巫妖王的魔力才能迅速出現並再生。除非身爲不死族頂點的巫妖王有從自然中高效回收魔力的手段，不然就只能是魔族事先儲備了巨量的魔石來協助巫妖王完成這個戰術。

「明明已經火力全開，可不死族的數量看起來就是不會減少。這樣下去可沒完沒了了！」

所有飛向屍潮的炮彈都像是在轟炸海面，雖然水花很壯觀，激起的波濤很洶湧，但片刻之後海面又會重新合攏彷彿無事發生一樣。這樣的場景不斷重複，漸漸讓要塞的士兵們產生了奮戰無果的失落，和看不到勝利希望的焦躁感。

「娜塔莉，你去把他接上來吧。」

支配戰場的優秀棋手不該無的放矢，落下的每一顆棋子都必須有其用處。

那些屍巨人沒有給要塞更多的反應時間，他們以和自身體格不相稱的靈活動作，紛紛敏捷地拾起落在周圍，原本用來狙擊巫妖王的實心錐彈，蓄滿力道之後朝着遠在六公里之外的要塞的擲了過來。

戰場上飄散的魔力被天馬突擊隊牽引走之後，不死族的大海終於開始出現真空。被炮彈和火槍擊倒的不死族沒有能像之前一樣迅速站起來，而是開始在不停射來的密集火力下粉碎融解，化爲塵埃。

「會長，大長老不是預定和天馬突擊隊一起行動嗎？」

「有效果了！」看到這些變化的娜塔莉高興地大叫起來，甚至沒在乎身旁的赫爾辛或許也能聽到自己的用詞，「會長，你太了不起了！你怎麼會想到巫妖王有可能出現在這裏，還事先準備好應對不死族復活的方案呢！」

薩迪斯口中的某人，正在威爾遜背上，惡狠狠地從身後盯着薩迪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