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通往未來的岔口與心懷不軌的青年
《LV1的英雄傳說》 · 許家球 · 4003 字
「不行,不許去!」
「媽,你聽我說,這可是爲國家————」
「不行就是不行!這不是光不光榮的事,我不許你去做什麼水手!」
「爲什麼?就因爲你覺得大海很危險?」
「是,沒錯!」
「可陸地同樣很危險啊!就算是在田間務農,也有被野獸襲擊的危險啊!」
「總之就是不許去!聽懂了就乖乖回屋睡覺去!明天還要下地幹活呢!」
當天晚上約翰就急不可耐地想要勸說母親瑪麗同意這次的航行,不出所料發生的依舊是兩人不知已經重複過多少次的沒有結果的爭吵。
約翰悻悻地躺回牀上,將整個人埋進被子裏,心裏默默唸着那些事先想好用來說服瑪麗卻根本沒機會開口的臺詞。
「還好嗎?」
哥哥湯姆坐到約翰的牀邊,隔着被子詢問弟弟的狀況。窩在被子裏的約翰還沒有整理好心情,並不想這個時候再和老哥吵起來,索性就沒有回應。
「水手啊————那一定是個與現在大相徑庭的生活方式。」昨夜聽弟弟說了一整夜的海上旅程,湯姆也大概清楚現在的弟弟有多麼嚮往作爲水手的生活,「燦爛深沉的星圖,跳出海面的朝陽,自由飛翔的海鷗,碩大無比的鯨魚,還有一羣一直互相陪伴在彼此身邊,朝夕相處禍福與共的同伴。父親和我或許這輩子都體會不到你曾經歷過的這份感動————」
約翰原本以爲哥哥也是媽媽那邊的說客,沒想到他會如數家珍似的將自己昨夜講給他聽的事情像這樣慢慢講回給自己聽,而且講得這麼讓自己心馳神往。
「前往遠方的旅途中,總會有許多新奇的見聞,有趣的故事。當然也有不知何時會降臨的危險,以及你們齊心協力從危險中奪路而出的英勇事蹟,」從被子底下傳出來輕輕的笑聲,湯姆安心地伸出手,緩緩撫摸着大概是弟弟頭部的位置,「或許還會有那麼一天,我英俊的弟弟在某個不知名的港口,偶然邂逅了一位可愛的姑娘————」
「喂,老哥————」
約翰突然掀開被子坐起來,刻意擺出十分嚴肅的神情面對就坐在他身邊的兄長,彷彿如果他再多說一句,就要立馬連同被子一起撲上去似的。
「害羞了?」而湯姆則是一眼看穿了弟弟的僞裝,毫不客氣地繼續逗弄約翰,「這可難辦了,家裏實在沒什麼人能教給你和美女約會的注意事項————」
「啊————混賬老哥!這種事情不需要你替我操心!有空的話你不如多去陪陪莎莉姐姐,你到現在還沒跟人家正式表白吧!」
湯姆被約翰從身後用雙臂鎖住喉嚨,成長迅速的弟弟經過這兩個月的歷練,身體愈發結實強壯了,勒住自己的力道比之前大了許多,是真的會讓自己感到窒息且無法掙脫的力道。湯姆急忙拍着約翰的手臂示意他鬆手,約翰也意識到了自己的魯莽,放開湯姆之後急忙拍打他的後背幫忙順氣。
「咳咳————好了好了,這也算是切身體會到你這段時間的成長了。話說你這一路上真的沒遇到一兩個會讓你怦然心動的女生嗎——哎呀————」
「然後,你大概會像現在憧憬大海一樣,熱切地追求愛情,結婚,養育子女————那個時候的你,還會嚮往作爲水手的生活嗎?連續幾個月待在海上,一年中只有有限的幾天能和自己的妻子和孩子們在一起生活。那個時候你在海上時刻思考的,會是遠方,還是家人呢?」
約翰靜靜地想着,躺回牀上去。那些在和湯姆聊過之前,盤踞在心中對瑪麗的怨氣已經消失無蹤,取而代之的,是對不可預測的未來,無窮無盡的遐想。
「爲什麼只有我不能上船啊!」
「難得他能成爲一名好水手的,可惜了————」
母親送來午飯,一家人坐在田埂上端着碗埋頭喫起來。約翰看着坐在對面的母親瑪麗,張了張嘴,卻沒出聲————他還是沒想好要跟母親說什麼。
父親滿是皺紋的臉上看不出表情,但渾厚的嗓音中卻能分明地聽出慈愛與愧疚。再次拍了拍湯姆的肩膀,父親返回田裏繼續除草,湯姆笑着用手揉了揉鼻子,跟了上去。
「不然呢,對你這種人說話拐彎抹角的話,我怕你聽不懂!」
喫完早餐收好碗筷,約翰頂着太陽走到田裏,和湯姆對過視線,便從田埂上拾起鐮刀,開始在田間除草。雨後的雜草長勢很猛,到處都有破土而出的各類植物,到午間喫飯時,背上的籮筐已經被填上大半了。
「混蛋,放手!」
「你是個好哥哥——」
約翰順着哥哥的話,也嘗試着想象————在某個不知名的港口,身爲水手的自己,在陌生的街巷中,穿過熙熙攘攘的人羣,偶然瞥見那個讓自己一眼萬年的女孩————
「因爲我討厭你!」
「老哥,我離開一會兒,晚點再回來。」
「額————」約翰停下腳步,一副有口難言的表情,支吾着就是說不出話。
咚————斗篷女對着青年的頭用了一記手刀,將青年一下子拍到地上,捂着腦袋掙扎打滾。看着眼前鬧劇的喬治船長不自覺嘆了口氣,剛想說些什麼,卻在余光中看到了緩緩靠近的約翰,急忙改口招呼:
「呦,約翰,出海的事和瑪麗講過了嗎?」
「就算只有我和老牛也沒問題哦————畢竟之前也是我在獨自照顧他。」
而後這個商人向船長喬治提出了一個交易。
約翰從想象中回神,默然看着眼前溫柔注視着自己的兄長。
瑪麗將約翰的反應看在眼裏,也不等他真的開口,劈頭就是一句「不行」,然後領着妹妹兀自回家去了。約翰只是呆呆地看着離去的母親,重新閉上嘴低下頭,靜靜喫飯,而一旁的哥哥湯姆也沒再說什麼。
「我也會成家————然後擁有自己的孩子,和愛的人————」
「就是說,爲什麼呀!」
湯姆的確不是瑪麗派來的說客,約翰看着拍拍自己肩膀,然後離開房間的哥哥這樣想着。湯姆並不會像媽媽那樣不講道理的否定自己,而是在爲自己梳理想法,展望未來————然後用那樣的未來,擊碎自己現在幼稚、模糊的幻想。
喬治船長毫不客氣的回答讓那個囂張的討厭鬼也喫了一驚,這讓約翰稍稍放鬆下來。『不是隻有你啊,』約翰朝着幾人走去,暗自心想,「不是隻有你上不了這艘船啊————」
「我並不是說,那些常年漂泊在外的水手們,就不愛自己的家,沒有盡到作爲家中頂樑柱的責任。我想他們也有各自幸福的家庭,和他們獨有的生活方式。」湯姆確認了弟弟確實在聽自己說話,於是繼續緩緩訴說,「但我想,已經瞭解過這種生活的你,已經可以開始考慮,要作出什麼樣的選擇了。如果是我的話,我大概無法忍受將我愛的人拋諸腦後,自己踏上跋山涉水的旅途。我還是會想要一直守在我愛的人身邊,一起慢慢經營我們的生活。這是我的想法,給你做個參考吧。」
那個討厭的青年激動地抓住喬治大叔襯衫的領口,被想要甩開他的喬治輕而易舉地推翻在地。似乎沒料到自己的動作這麼大,喬治略帶歉意地想要將那個青年扶起來,旁邊的斗篷人和牛角少年卻快了一步。
「我不是說過了嗎,我討厭你呀!」
而約翰自己面對母親的支使,沒有像平常一樣心生怨氣,反而意外地冷靜,這也和昨天哥哥的那番話有關係麼?
時間有些晚了,父親和哥哥一早便下了田,母親則是隻跟約翰撂下一句話,便帶着妹妹去河邊挑水了。
「早餐在桌上,喫過之後來田裏幹活。」
在約翰的記憶裏,自己每次去港口的時候,都是快步小跑,走路帶風,現在卻渾身提不起勁,挪動腳步都覺得喫力。終於望見在港口停泊的『喬治』號,卻覺得那段應該轉瞬之間便略過的距離,現在看起來那麼遙遠。
是那個討人厭的傢伙,正在港口對着喬治大叔張牙舞爪的咆哮。昨天那個貴族和長得像混混的男性各自扶着頭站在兩人身旁,斗篷人和牛角少年則若無其事地站在那個毫無禮貌可言的傢伙身後。
第二天清晨醒來,約翰的腦袋昏昏沉沉的,哥哥湯姆留給自己的那道思考題,自己始終沒能找到要領,理出頭緒,甚至剛醒來的時候,想不起來自己煩惱的到底是什麼事情。
「可是爲什麼呀?那個當官的就可以上船,就連老牛和妮莉都可以,爲什麼只有我不行!」
「我是不討厭您的啦,但是————您之前的言行確實相當失禮,會被人討厭也不奇怪————」相比那個斗篷女,牛角少年的語氣則柔和得多。
「你這個人就是很討人厭,姑且要有這方面的自覺。」然而和體貼的舉止相反,斗篷人————應該是斗篷女麼,言辭卻相當毒辣。
不平常的是,在船長感嘆生活多艱的時候,不遠處的地上趴着一個精頭鬼腦的商人,將這些都看在了眼裏。
喬治禁不住小聲嘟囔着,臉上寫滿了遺憾。這也算是港口城市的常態,農家的孩子夢想成爲水手,在廣袤無際的大海上馳騁一生,卻在夢想開始前就被生活拉回到現實中去,然後夢想便只是夢想。
「這麼直白嗎————」
「什————」這句話彷彿擊中了那個青年的某處敏感神經,讓他突然轉身抓住少年的那對牛角頭飾,帶着哭腔拼命搖晃,嘴裏還喊着什麼『終於連你也要跟我搶妮莉了嗎』。
下午開工之前,約翰找到湯姆請了假,湯姆微笑着點點頭,答應了弟弟的請求,然後默默看着約翰轉身朝港口的方向緩緩走去。
這時突然有人從身後拍了拍湯姆的肩膀,湯姆詫異的回頭,發現父親就貼身站在自己身後,卻一點也沒察覺。
「可是這樣的話,預計慶祝老牛康復的宴會————」
而老喬治也看出了約翰的猶豫,沒有再多說什麼,只是走到約翰身前將他緩緩攬進懷裏,輕輕安撫他『沒事的孩子』。只是除此之外,喬治也沒辦法多說什麼。
平靜下來的約翰從喬治的懷裏鑽出來,眼角不知什麼時候掛上了淚痕。他朝着面前的喬治深鞠一躬,良久,從嘴裏擠出一聲『多謝關照』,隨後轉身,朝遠離港口的方向拼命跑開。
「很遺憾,沒有!」最後一下拍打湯姆後背,約翰用了兩倍的力道,「船上的知識和技能我都還有好多沒學會呢,哪有那種閒心跑到港口上去閒逛啊!」
「痛——請您放手,好痛,真的好痛!」
喬治的話並沒能起到安慰的作用,原本就說不出話的約翰難受地低下了頭————是不是要成爲一名水手,自己想要過什麼樣的生活,自己或許遲早會放棄航海,還沒得出答案的約翰甚至沒辦法對那位亦師亦友的老船長給出回應。最重要的是,自己仍舊沒能說服母親,甚至現在都沒辦法說服自己。
喬治看着約翰的姿態,察覺到狀況不對,急忙出言安慰:「啊那個沒關係的,我們的船兩三個月就會回來了,如果你不想等這麼長時間,我也可以把你推薦給其他的船長————」
「是嗎,辛苦了————」湯姆的這句慰勞也有一半是對自己說的,「不過,將來總會遇到的吧,你喜歡的人————」
「誒?連你們也討厭我嗎?妮莉?老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