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3、最後的賭注

武鬥會當晚，獸人聯邦首都，一間不起眼的陋室中。

被鮑里斯放走的露娜終於與她的小隊再次匯合————從蜥蜴人族羣返回的達尬、上半身纏滿繃帶的副會長阿爾斯金、正在進一步檢查副會長傷勢的夜梟人艾伯納、以及被艾伯納從競技場醫務室揹回來的加爾夫。

另外，還有在競技場中央一直站到黃昏，剛剛纔被露娜拉過來的新一屆武鬥會冠軍，牛頭人拉戈爾。

「那個商人呢？」

副會長阿爾斯金強忍着疼痛，向露娜詢問。

「恐怕是被警備隊帶走了。那個叫鮑里斯的豹人帶着他去找警備隊之後，就沒有蹤跡了。」

露娜弱弱地回答。

露娜的底氣不足，有一些是因爲自己參與了『賭拳』的事情，在拉戈爾面前有些心虛；不過更多的，是自己所在的這個，原本能夠在魔域荒原上大殺四方的小隊，現在近乎是半毀的狀態。至於小隊原本的任務，不管是刺殺議長，還是保護『箱子』，全都失敗了。

「商人？那個商人？他也到這裏來了？」加爾夫似乎也認識那個商人，表現的有些驚訝。

「那個商人，原本是被裝在箱子裏的，就是那個————」

「好了！那傢伙不會有事的。」露娜的解釋被副會長打斷了，他似乎不想再聊這件事，「現在要優先解決的，是會長的任務要如何完成！」

『會長的任務？』由於在進城前就和其他人分開了，這是露娜第一次聽到這個說法。

「如果您的傷勢的確是被那個獅子議長一擊所致，僅憑我們恐怕難以完成那個任務。」艾伯納終於完成了包紮，一邊將工具收回箱子一邊說。

「那個黑鬃獅子的力量、敏捷全都高的嚇人，還有那不可思議的回覆能力————老實說，他的實力完全超出了當初會長和老夫的預料。」阿爾斯金不甘心地嘆了口氣，「獸人主力軍團那邊的情況呢？」

「據說一切順利，願意合作的犀牛人元帥，正領兵返回這裏，預計明日清晨抵達。」

「達尬，你聯絡的獸人族羣，都是什麼態度？」

「現在，中立咔——」達尬用有些蹩腳的口音回答，「如果，議長召集咔，會服從咔。」

「也就是說，如果我們不能壓制那頭獅子，整座城的獸人恐怕都會和我們爲敵。」

阿爾斯金愁容滿面，從墊在屁股下面的行李袋中抽出那根長煙鬥，似乎因爲仍然沒拿到菸葉，就只是這樣用力地嘬着那根空菸斗。

「能聯絡到會長嗎？」阿爾斯金繼續問。

「但願如此。因爲如果真的是需要他幫忙，那一定是窮途末路的狀況了————」

「是嗎？你們已經將那個勇者叫來這裏了嗎？不然你哪裏來的底氣，敢和我說這種話？」

咚————嗒————

「今天要死這裏的是你！」

「露娜，拜託你去想辦法把那個商人救出來，儘量趕在我們開戰前帶到議會廳。」

「保證。如果之後你們仍然還活着的話————」

「議會大廳，似乎正在部署城防。」

「我會超越他。我會證明，我的武道巔峯，在那之上！」

然而拉戈爾就彷彿沒聽到這些話一樣，依舊沉默不語，沒有一點反應。

「「是！」」

「也就是說，你的人一直試圖在城郊找到的，其實是這個人類，而不是那孩子？」

「阿爾斯金大人，您應該也看到了吧，那個，『小牛』先生的攻擊沒辦法————」

「那個沒骨氣的傢伙！」阿爾斯金可能自己也沒注意到，他忽然攥緊的拳頭將他手裏的長煙鬥捏成了三段。在面前諸多視死如歸的勇士映襯下，那個貪生怕死的商人會讓阿爾斯金這麼生氣也不難理解，「不能耽擱了！艾伯納，聯絡獸人軍團，讓他們加緊行軍，在天亮前攻城！之後去議會廳外圍潛伏，準備引開守衛。」

繆爾沒能理解議長在想什麼，卻終究沒能再多說一句，拿着奧哈卡爾遞過來的兵符快步離開了議會大廳。

「我，也去，咔！」

「可以，只是沒那麼方便，畢竟會長離不開王都。」艾伯納回答，「不過會長事先調集的公會戰力已經趕到並部署在城外，只要獸人軍團開始攻城，就有辦法混進城裏來。」

「繆爾，我把警備隊和城防軍的指揮權交給你，你先去吧。」奧哈卡爾以不容置疑的威嚴，笑着說，「如果真的有必要，我會去親自解決他們的。」

說着，阿爾斯金放下煙桿，挨個看向屋內的每個人，艾伯納、達尬、加爾夫、露娜，最後是拉戈爾。

面對奧哈卡爾的挑釁，矮人反常地什麼也沒說，就好像這個原本叫囂着要幹掉議長的矮人真的沒什麼底氣似的。

「那頭什麼獅子，比你，還有這個牛頭人還要強上好多，是嗎？」在用藥膏塗抹全身，並用藥水恢復狀態之後，終於能夠起身行走的加爾夫詢問阿爾斯金。

「魔法戒指————『賢者』闞瑟斯·德法西洛爾·古德拉里奧的傑作嗎？哈克努爾那個混蛋之所以反叛我，是他見到了那孩子，自以爲拿到了大義名分了吧，這個忘恩負義的混賬！」

就在兩小時前，警備隊長繆爾向議長奧哈卡爾報告，從被捕的人類口中問出了一個十分駭人的陰謀：人類王國妄圖策反不久前被派往前線的新任元帥犀牛人哈克努爾，策動他向首都發動兵變。

「那個人被帶走已經有段時間了，估計是已經供出了我們的計劃。」

咻——啪————

「罷了，想必繆爾那邊應該不會那麼迫切地需要本大爺親自出場，既然冠軍先生想要挑戰作爲獸人頂點的本大爺，身爲未來的萬獸之王，自然要滿足可愛臣民的願望纔行。」

輕鬆放倒了僅有的兩名守衛，露娜開始逐一搜尋每個牢房。或許是由於兩個月來首都這邊高壓氛圍的影響，完全沒有膽敢在這種時候犯罪的傢伙，這些負責關押輕量犯的牢房全都空空如也，這讓露娜比預期更快地完成了搜尋。

「那也只能做了。就算沒辦法幹掉他，只要拖住那頭獅子，讓他沒辦法在獸人軍團面前露臉，這樣拖到公會的增援趕到爲止！決不能讓這個計劃功虧一簣，否則整個王國都會陷入與獸人聯邦的全面戰爭之中！」

「額————」

「明明已經放了你一條生路，卻還是執意要來這裏領死，你們這些矮人都這麼固執嗎？」

於是，奧哈卡爾放開那個被自己握住的拳頭，第一次在牛頭人面前擺出了格鬥的準備架勢。

咳————露娜似乎聽到了阿爾斯金咬牙切齒的聲音。

這些臨時拼湊在一起的隊員們，接二連三地表示願意和阿爾斯金一同執行這個幾乎不可能完成的任務，讓這位老戰士的臉上重新浮現出欣慰的笑容。艾伯納在維護裝備的同時，凝視着幾人圍在中間的獸人議會廳結構圖，似乎打從一開始就不存在退出的想法。至於露娜，在阿爾斯金再次看向她時保持沉默的舉止，已然表明了她的選擇。

看到從黑暗中現身的，是白天剛剛被自己放走的矮人英雄，奧哈卡爾有些失落地嘲弄起這個手下敗將。

「好！」阿爾斯金得到了拉戈爾的助力，終於有了一些信心，「你們幾個呢，怎麼說？」

當日夜間，獸人聯邦議會廳。

但是由於那個被捕的人類交代的太輕易了些，甚至在用刑訊逼迫之前就開始滔滔不絕地講述這個陰謀的始末，一度讓繆爾懷疑這整個事無鉅細的供狀都來自於那個人類發瘋似的妄想。

「雖說如此，但是不是要和老夫一起去那頭黑鬃獅子那裏送死，由你們自己決定。先不說這個牛小子，你們幾個只是公會的僱工，就算是我也沒立場要求你們爲此搭上性命。你們想清楚之後回答我，今夜要不要跟老夫去冒這個險————

「————是————」儘管不情願，但這位固執的矮人戰士還是承認了這件事。

「那麼現在，你們也不用再躲了吧————」在繆爾離開之後，奧哈卡爾起身，對着空曠的大廳講話，「四個人，對嗎？」

「————據交代，他們是用這個幻行戒指，交換了容貌。」

與此同時，距離議會大廳不遠的警備隊駐地，一個敏捷的身影小心翼翼地潛入這裏。

然而經過深思熟慮的議長奧哈卡爾，選擇『寧可信其有』，一面派出密探向前線方向進行偵查，一面緊急徵召城防軍，進行嚴密部署。

「這次咔，成爲影咔，保證咔？」沒等阿爾斯金回應加爾夫的決心，達尬緊接着開口詢問。

「議長大人，屬下————」

因爲大部分警備隊員已經被徵調去協助城防，留在駐地只有幾個執勤的常備警員，這樣鬆懈的守備讓露娜輕而易舉地侵入到駐地的牢房區域。

「繆爾，你再說一遍？」

「所有人，兩小時戰鬥準備。切記不可魯莽逞強，帶足藥水打持久戰，我們的目標是能拖多久就拖多久！如果還能抽出些時間，就誠心祈禱自己能活着見到明天的太陽吧！」

「如果是我認識的那個牛小子，就做得到！」阿爾斯金的這句話，讓拉戈爾第一次將頭轉到面對他的方向，「我的實力你今天應該已經瞭解過了。兩年前我以全部的力量試圖壓制他，結果傾盡全力也沒能做到。那個時候他對我說，那就是他的武道巔峯。」

應聲而出的，一個渾身是傷的矮人，一個身穿重甲的蜥蜴人，一個赤手空拳的狼人咒子，還有一個牛頭人。四個人各自保持着距離，將奧哈卡爾圍在中間。

「那我要去。」然而讓阿爾斯金驚喜的是，加爾夫毫不猶豫地做出了那個違背理性的決定，「既然這是個強得這麼誇張的傢伙，我一定要實際領教纔行！」

「是！」

至於拉戈爾，明天的戰鬥老夫希望能得到你的幫助。」副會長坐正身體，莊重地向一直沉默不語的拉戈爾發出請求，「很慚愧，身爲重戰士的我現在這個狀況，實在沒辦法正面和那個獅子對戰。但如果是你的話，我相信有可能辦到————」

「那個人類說的恐怕是真的，大將軍哈克努爾正率領軍團朝這裏急行軍。」

而事情也的確如這位議長所料，那個被自己親自任命的犀牛人將軍，真的叛變了。而能夠讓他叛變的，恐怕只有————

「是叫拉戈爾對吧，既然你已經有所覺悟，本大爺就陪你們玩玩好了！」

奧哈卡爾用單手穩穩接住從右側襲來的拳頭。與矮人不同，打出這一拳的牛頭人直視着奧哈卡爾的眼睛，堅毅、果敢、不留退路。那是不考慮是否能夠擊倒對手，而是訴說着想要一較高下的願望的眼神。

「不可能。雖然比不上那個人，但那頭獅子的回覆速度也很快。只是那種程度的傷害，會來不及。」

說着，奧哈卡爾像是完全看不前擋在面前的矮人似的，徑直朝着議會大廳的出口走去。

奧哈卡爾在這種威脅面前仍舊不爲所動，現在的他就是有這樣的實力。而繆爾可不敢如此託大了。現在朝國都逼近的聯邦主力，總兵力超過三萬，是包含獅鷲騎士團在內的全部獸人精銳。如果開戰，就算他們沒辦法對議長構成威脅，首都的居民和氏族議員可難保不會有個萬一。

「那頭獅子在什麼地方？」阿爾斯金沒有點破露娜的態度，向艾伯納詢問行動的情報。

「達尬、加爾夫和拉戈爾，帶齊裝備，準備和我圍攻那頭獅子！」

「原來如此，真讓人失望啊————」奧哈卡爾看着面前矮人的反應，似乎一點也提不起戰鬥的興趣，「原本還想着，去解決那些叛徒之前，能在你們這裏找些樂子，看來我實在高估你們了————和不想獲勝的對手戰鬥，實在讓本大爺提不起幹勁。」

「議長大人，叛將哈克努爾是您下令任命的，只要您以議長的身份下令將他撤換————不，只要您出現在叛軍面前，我想那些被哈克努爾蠱惑的官兵們就會立刻倒戈爲我們而戰，處死叛徒的！」

「————來不及啊，不能等到攻城開始後纔行動。如果讓這頭黑鬃獅子在被我們策反的獸人軍團面前露面，難保那些獸人士兵不會臨陣倒戈————」阿爾斯金失望地嘆氣，「還好那頭黑鬃獅子唯獨防禦和韌性不高。艾伯納，跟我說實話。如果我能再一次對那頭獅子造成那種程度的傷害，你有辦法得手嗎？」

聽到阿爾斯金的話，拉戈爾的臉上露出震驚的表情，持續了好一會兒。終於，最終平靜下來的拉戈爾點了點頭，下定了什麼決心似的，回答阿爾斯金：

「部署城防？」

「哈哈，我倒是希望他們能更有骨氣一點，我也想親自檢驗一下聯邦主力的戰鬥力究竟如何！」

「誒？這種時候嗎？雖然我是不介意，可那個商人又幫不上忙————」

「不在——喵！」

再次將所有牢房查過一遍，露娜確認想要找到的那個人類商人，此時並沒有被鎖在其中任何一間之中。

「難道那傢伙沒有被關在這裏？這還不到半天，那個警備隊長能把他放到哪裏去？」

沒想到什麼頭緒的露娜放棄思考，轉而叫醒了剛剛被自己打暈的其中一名守衛，用匕首抵着他的喉嚨問話：

「今天被你們隊長抓來的那個人類，關在哪裏了？」

「…………」

脖子開始淌血的守衛只是默默地閉上嘴，一個字也不說。

哈————真是的，露娜在心裏嘆了口氣。然後用另一隻手將原本藏在自己心口的那個東西拿出來。

閃閃發亮的寶石一下子吸走了那個守衛的視線，甚至不顧傷口的疼痛，守衛的喉結開始頻繁地上下蠕動。

「願意開口的話————」

公會交涉守則第五條：常有不願屈服於暴力的人，沒有不肯忠於慾望的人。

守衛緊緊握着露娜給出的寶石，帶着露娜轉到最裏側的一間牢房前面。

「誒？」

這間牢房露娜剛剛就查看過，門沒鎖，裏面也是空的，但這間牢房現在的樣子卻讓這個守衛感到很詫異。

「人呢？」露娜詢問。

「————隊長之前確實是將那個人類關在這裏的————」

咚——嗒————

露娜從暈倒的守衛手中扯回寶石，重新放回內衣內側的口袋中。

被別的什麼人帶走了？還是僥倖逃掉了？

露娜也嘗試依靠追蹤技能查找一些蛛絲馬跡，然而並沒有任何收穫。

儘管露娜的決斷很果斷，但是剛剛的波折還是讓她不幸地沒能趕上這一夜故事中最關鍵的部分。

「但願那個商人還活着。先不管他了，副會長大人那邊的狀況更要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