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幕後與臺前
《LV1的英雄傳說》 · 許家球 · 4262 字
武鬥會的正賽,在第二天清晨準時開始。
爲了炒熱氣氛,主辦方特地安排在開賽之前,讓所有進入正賽的選手集體亮相。這其中當然包括前一天並沒有參與預賽的拉戈爾等各族翹楚,這些揹負各族期望的戰士們列成一排時,互不相讓的奪冠意志彷彿化作一團一團熊熊燃燒的烈焰,讓看臺上的觀衆也能清楚地感受他們洶湧澎湃的鬥志。
猛虎,雄獅,巨象,蠻牛,還有金錢豹,白角犀,利齒河馬,硬皮黑熊——戰士們是真的全都虎背熊腰,即便沒有人特意展示,觀衆們也全都看得出,在經過裁判們檢查的那一層薄薄的汗衫之下,都是經過千錘百煉、仿若銅燒鐵打的堅實肉體。
於是,烏戈爾的存在,就顯得十分扎眼。
本屆武鬥會最讓觀衆們感到驚訝的,恐怕就是在這些魁梧的戰士中,混進了一個還不到其他人大腿高的孩童。當爲此疑惑的觀衆們互相詢問,向牛頭一族瞭解烏戈爾的情況後,烏戈爾『咒子』的身份更是讓他們大爲震撼。
這正是主辦方想要的效果。
「我這邊已經按照你的期望安排妥當了,撒在觀衆席各處的種子應該將那個牛頭咒子的身份順利散出去了。」
在看臺一側密閉的貴賓包廂中,幾個衣着華貴的獸人分坐在落地窗前的長沙發上,饒有興致地觀察着看臺觀衆們的反應。坐在最中間緩緩搖着手中酒杯的豹人,轉過頭對着沙發後面兩個穿着和這些人格格不入的身影說話。
「辛苦了,辛苦了!感謝你們願意相信我,做出這麼細緻的安排。後面就等那個小鬼一路過關斬將,你們放寬心準備用麻袋收錢好了!」
答話的是兩個身影中稍稍高一點的那個,只看樣子會認爲這是一個身高有些太過高挑的鼠人。
「最好真的如你所說。種子們馬上就會煽動那些觀衆,參與你們提議的那個賭局,就算我們現在想反悔也來不及了。說實話,從這裏看着他和其他選手鮮明的對比,我很難相信自己居然答應了一起參與設賭。我仔仔細細瞧了一遍其他六十幾個選手,實在看不出其中哪一個有可能會敗給那個甚至不如公雞強壯的小鬼————」
和豹人坐在一起的其他幾位富豪大概也有相同的擔憂,此時不約而同地側頭等待着後面鼠人的回答。
「放心放心,我們昨天可是下足了工夫來保證那小鬼的戰力的,至少對上那些我們在預賽上看到過的對手,要贏下來可是十拿九穩。之前我不就說過了嘛,這樣小概率高賠率的賭局,哪怕只贏一場就不會虧本了,這可幾乎算得上穩賺不賠的大買賣啊!」
「喂喂喂,這和我們之前說好的不一樣吧?你不說要讓這小鬼奪得最後的冠軍嗎?」
「嗯?對呀,他現在可是比預賽上的其他人都要厲害了哦,拿到冠軍不就是手到擒來了嗎?」
聽着後面這鼠人的話,沙發上的富商們面面相覷,並沒理解這人是怎麼得出這種推論的。
「你,以前沒看過武鬥會嗎?」最終還是豹人最先察覺到異樣。
「這的確是頭一次,嘿嘿。畢竟我是個旅行商人嘛,前兩年的這個時候,我都恰好不在這裏,要不然我肯定一早就想到這個賺大錢的好辦法了!」
聽到這人這麼說,豹人生氣地一把抓住鼠人的後頸,將他的頭隔着沙發按到落地窗前,惡狠狠地吼着:
「你這混賬給我好好看看,底下那些看起來最難搞的傢伙,哪個是你在預賽上看到過的!」
只是按照清晨公佈的對戰表,想要將想象變爲現實,必須一路挺進決賽纔有可能了。
可一直到熊人遍體鱗傷的身體倒下爲止,烏戈爾凌厲的攻勢未曾有絲毫減弱。熊人最終沒能撐住,也真的像烏戈爾事先宣言的那樣,哪怕一根手指也沒有碰到這個看起來弱不禁風的咒子。
守在房間深處的侍衛們立刻將鼠人和他的同伴五花大綁,丟在了這間包廂的角落。在富商們忐忑不安地看着窗外即將開始的正賽同時,相比不停扭動嘗試掙脫繩索的鼠人,他的同伴反而表現地異常鎮定,就像是靠在牆上坐着睡着了一樣。
「不需要着急,那孩子的比賽甚至還沒開始呢,你在擔心什麼?」
可是這精準、迅猛又致命的一擊還是揮空了。熊人甚至沒有看清烏戈爾閃避的動作,在察覺到該有的觸感並未從拳頭傳來時,烏戈爾的身影已經快要從餘光的邊緣消失了。
熊人立刻返身防備可能從身後襲來的攻擊,原本打向自己後腰的拳擊被沒有揮出的手臂擋下,瞄準自己膝蓋的飛踢則結結實實地捱了下來。
熊人見到烏戈爾時情不自禁地感嘆,甚至不是爲了要嘲諷他,而是真的在擔心這個小不點的生命安危。
當貴賓包廂正在發生變故的時候,對那些富商們的謀劃一無所知的烏戈爾,正站在競技場中央的選手隊列中,靜靜環視着四周看臺上高聲喝彩的觀衆。
隨着裁判的高聲宣示,烏戈爾身體前傾,腳跟離地,雙腿蓄力隨時準備從原地跳開。然而和烏戈爾的設想不同,自己剛剛的發言並沒有刺激到對面的黑熊戰士。
是的,就在昨天,烏戈爾從身體中開發出了一股強大、充沛又陌生的力量。
蹲身收拳,猛然揮出。
「勝者,烏戈爾!」
當然,他心態的突然轉變,也跟前一天遇到的商人和祕密進行的特訓有關。彷彿脫胎換骨的烏戈爾,甚至想象着現在的自己和弟弟拉戈爾正面對決的場景,心臟興奮地砰砰直跳。
「比賽開始!」
「真的麼————」
小孩子和壯漢的對峙,看起來十分不協調,甚至讓觀衆席開始傳出不滿的噓聲。在確信烏戈爾不會輕易泄露更多信息之後,明顯具有優勢的熊人選擇率先出手。
和前一天被豬頭人打傷後的狀態不同,此時的烏戈爾一掃對比賽黯淡前景的悲觀預測,迫不及待地想要上場和對手較量。懸殊的體格差距沒有讓烏戈爾擔憂,反而讓他感到安心————從小到大都是在和比自己高大的對手戰鬥,烏戈爾在如何對抗更強大的對手方面,已經太過熟悉了。
熊人普遍擁有很高的身體韌性,即便是膝蓋這種沒有肌肉保護的關節也有一定的抗打擊能力,這位熊人戰士也不例外。
不是試探,而是想要一擊取勝。在面對底細不明的敵人時,如果要主動攻擊,那就不能給對方留下反擊並打出隱藏底牌的機會,這是獸人戰士們一脈相承,用衆多鮮血總結出的戰鬥經驗。熊人在進入戰鬥模式之後,完全就是一副喋血沙場的戰士模樣,沒有再顧慮烏戈爾是否會死在自己的攻勢之下。
烏戈爾正賽的第一位對手,是熊族的選送戰士。
「不過,或許也沒這個必要。畢竟,我可不覺得那孩子輕易會輸。」
山峯與土堆,熊人戰士和牛頭咒子的體格差距,會讓看臺上的觀衆產生這樣對比鮮明的即視感。當兩人面對面站在擂臺上時,烏戈爾甚至能聽到觀衆席傳來的悲鳴。
『妮莉,妮莉!』鼠人用從牙縫擠出來的微弱聲音,和身旁同樣被綁得結結實實的同伴說話,「快想想等會兒我們要怎麼逃掉?當然前提是不能把事情鬧大,更不能出人命,最好是悄無聲息地把我從這裏帶出去————」
裁判評估了熊人的傷勢,認爲仍保有一絲意識的熊人不具備繼續對決的條件,判定烏戈爾獲得首輪勝利。
但是當烏戈爾的踢擊真的擊中自己之後,熊人立刻感覺到異樣。這記踢擊不僅精準地命中了膝關節的連接處,隨後傳來的打擊感更是穿透了熊人引以爲傲的身體抗性,震撼骨髓。強烈的痠麻感瞬間傳遍整條左腿,熊人的半身失去支撐轟然傾倒。經歷過嚴酷訓練和各種戰鬥狀況的熊人第一時間用雙臂護住自己的頭部,才堪堪擋住直奔自己下頜而來的又一記飛踢。
「這,這是怎麼回事?從哪裏冒出來這麼多肌肉怪物的!」
熊人的恐慌正確地預示了這場戰鬥的結果。在剩下的三分鐘裏,烏戈爾憑藉熊人戰士難以企及的速度和敏捷,對已經無法站起身來的對手不斷從死角施加單方面的打擊,同時小心地躲避着所有來自熊人近乎掙扎的反擊。熊人的手肘、肩胛、後腰、腳踝這些脆弱的關節依次被烏戈爾擊中,堅強的熊人忍受着劇痛死死保護着頭部,寄希望於烏戈爾的敏捷和這種詭異的殺傷力,是類似狂暴那樣有時間限制且副作用明顯的臨時加成。
一動不動的熊人沒有因爲烏戈爾輕侮的挑釁而升起怒火,反而更加謹慎地觀察起這個孩童樣貌的牛頭人咒子。如果一個外表看起來並不起眼的對手,能夠毫髮無傷地通過預賽站到這裏,並且敢在對戰時口出狂言,熊人只會認爲,他一定有這樣做的資本和自信。
「真是的,明明伯父大人已經開始將商會做大,我們早就喫喝不愁了。」兜帽人輕輕嘆了口氣,心想他該不會染上了鼠人的壞毛病,哪怕囤下一輩子也花不完的財富也還是會不停焦慮吧,「如果真有個萬一,我會盡力按你的要求帶你離開的。」
既然踢擊來自天生缺乏力量的咒子,大概是不會對自己造成顯著損傷的,所以在冒着體勢崩壞失去平衡的風險抬腿躲避,和硬抗這記飛踢之間,熊人選擇了後者。
直到此時爲止,他還並不知道,這股力量,叫做魔力。
「既然你這麼擔心,那我保證,在打倒你之前,你一根手指都碰不到我。」
從膝蓋和雙臂傳回來的痛感,是熊人不曾預料的體驗,即便是和族中那些力量更強的長輩戰鬥時,也從未感受過這種,身體彷彿化作被清風穿透每一個孔隙的棉被,從裏到外透着絲絲涼意的感覺。原本被鐵錘敲打也巋然不動的鋼筋鐵骨,現在卻被這個牛頭人咒子,用一種未知的方法巧妙撼動,這讓熊人自心底產生動搖,和對自己即將戰敗的恐慌。
「好險——」烏戈爾在獲勝後回到休息室的路上,暗暗慶幸着。雖然相比昨天大幅提升的敏捷和殺傷力沒有明確的時間限制,卻會讓烏戈爾產生一種陌生的疲勞感,持續太久的話說不定會像昨天和那個斗篷人練習時一樣,在不自覺下突然昏倒,「要是能有更多時間,讓我熟悉這股力量的用法就好了。」
在這樣的脅迫之下,被豹人抓着的鼠人只好乖乖按照吩咐審視了一番正在場地中央排排站的獸人們,然後立刻意識到,哪怕只是從體格上對比,預賽上出現的選手們只能算是發育不良的歪瓜裂棗了。
同伴聽到聲音,稍稍抬起頭,從兜帽下露出的那雙被厭煩和無奈塞滿的眼睛不難看出,這位同伴已經不知應付過多少次這類強人所難的要求了。
「該死,我早該懷疑你這不靠譜的外來者的!從打聽到你原本還在競技場門口賣那些根本不會有銷路的垃圾商品的時候我就該想到,你根本就是個毫無常識的投機商!來人,把這兩個傢伙給我抓起來牢牢看住了!要是這次的生意賠了本,就把他們當作奴隸賣到魔域去填補虧空!」
烏戈爾很興奮,很開心。他知道那些觀衆的喝彩並非是朝向自己,而是給身邊那些看起來比家裏圍牆還高的對手們的。但是能夠跟這樣的對手同臺競技,烏戈爾覺得十分榮幸。當然,如果能贏的話就更榮幸了。
「等到他真的輸了就來不及了!我可不希望你又像之前去王國地城接我的時候那樣,被發現身份之後一路打翻十幾支冒險者隊伍才逃到老斯預先設置的傳送門。我現在沒辦法再去地城裏面賣高價貨可都是因爲擔心你再被人認出來!要是這次也鬧出這種大事,咱們就得另謀生路了!」
『原來不只有拉戈爾是這樣的啊————』烏戈爾一面感嘆着熊人的審慎和冷靜,一面讓自己的身體重心穩固下來,同樣謹慎地面對熊人,『如果對上的是沒什麼頭腦的傢伙,我應該還能打得輕鬆一些。』
「真讓人爲難啊,哪怕只用手指,我也擔心自己會因爲殺了你而被取消比賽資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