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揭開底牌
《LV1的英雄傳說》 · 許家球 · 4264 字
煙塵四散瀰漫,視野模糊不清。炮彈襲來時,薩迪斯身不由己地從原地飛了出去,落在了要塞中央沒有被城牆殘骸覆蓋的空地上。周圍的人聲嘈雜又刺耳,頭暈目眩的薩迪斯完全聽不清他們都在喊着什麼,只顧着用手捂住口鼻不讓淹沒要塞的灰塵在落定前侵蝕自己的心肺,並確認自己是否在落地時的撞擊中遭受急需治療的傷勢。
在薩迪斯做全身檢查的過程中,要塞城牆遭到又多輪轟炸。在幾波塌陷激起的塵浪間隙中,薩迪斯隱約看到原本堅固的城牆赫然出現了好幾個缺口,其中還有一段百米長的城牆在最密集的一輪炮火下轟然倒塌,給城外的不死族留出一個暢通無阻的進攻入口。在坍塌中倖免於難的要塞駐軍,各自堅守崗位努力拖延不死族靠近缺口的步伐,崗位不在城牆上的後勤部隊全員出動,爭分奪秒地搶救被埋在石塊瓦礫下的戰友,並試圖用能夠搬得動的廢墟殘渣去填補城牆的缺損。
「所有士兵遠離城牆缺口,把所有空閒的魔法師通通叫過來!」
赫爾辛不顧自己還在流血的頭頂和快要斷成兩截的小腿,拿着能夠放大音量的魔道具向全要塞喊話。趕到身邊的衛兵們一邊給赫爾辛固定殘肢,一邊向薩迪斯這邊打手勢,示意不必擔心。急切想要看清戰局的薩迪斯拼命用雙手撐起身體,視線越升越高的同時詫異地發現自己居然能夠站起來。
然後薩迪斯意識到,包裹自己的青色魔力一直未曾消退,只是變得更加稀薄了。
「烏戈爾先生,你沒事吧?」薩迪斯追溯着魔力的來源,找到看上去年紀比自己更小的牛頭人咒子,並且沒有在對方身上發現顯而易見的外傷,「多謝你了,只有娜塔莉她們的話,恐怕沒辦法像你這樣保證我的平安。」
不過就在身旁的烏戈爾卻彷彿沒有聽到薩迪斯的感謝,只是在四處張望,直到被薩迪斯伸手觸碰肩膀才向薩迪斯轉過頭來,然後突然想起了什麼似的,將包裹兩人的魔法調整回最初的樣子。
「抱歉,你剛纔對我說了什麼嗎?爲了屏蔽衝擊造成的聲浪,我臨時壓縮了風用來隔絕巨響保護耳朵,在轟炸結束後忘記復原了。」
薩迪斯驚訝於烏戈爾作爲護衛的細心和對魔法嫺熟的使用技巧,在心中加深感激的同時也更加嫉妒起將烏戈爾收作奴隸的哈爾維姆。
「你這樣保護我沒關係嗎,哈維那邊——」
「你不需要爲主人擔心哦,薩迪斯,越是要命的大災害越不可能傷到他,何況威爾遜還在他身邊呢。」從和公會交集不多的烏戈爾口中聽到威爾遜的名字讓薩迪斯有些驚訝,不過現在可不容許他在意這種細枝末節的事情,「你是這裏的總指揮吧,現在你該擔心的可是整座要塞的安危。」
烏戈爾的正論讓薩迪斯重新將目光灑向殘破的城牆。先前整齊劃一的射擊隊列已經不復存在,持槍的士兵們擠滿牆面朝湧向缺口的不死族持續射擊,他們身後除了不停爲空槍裝彈的士兵,只剩躺滿城牆的傷員。一些在轟炸中陣亡的士兵遺體零散地分佈在城牆內外,更多地則是被掩埋在各處廢墟之下,和一息尚存的士兵們混在一起等着被救護兵們挖出來。
從城牆、廢墟到腳下和身旁,隨處可見變形的頭盔和鎧甲,裝着斷肢的護臂護腿,紅色、黃色、白色的液體與斑痕隨意地塗抹在每一處被碎石波及的地方。要塞中一些看上去年紀尚小的青澀士兵被這樣的景象嚇丟了魂,跪在原地哇哇狂嘔,其中也包括某個百般不願來到戰場的商人;即便是習慣了廝殺的老兵們也不免情緒激動,過硬的軍人素養抑制着他們的憤怒和衝動,才讓他們沒有衝出要塞和不死族決一死戰。
至於已經親眼見過不少戰爭場面的薩迪斯,其實也被眼前的悽慘景象嚇到了。親眼見證的兩次王都保衛戰中,得益於勇者亞瑟與其同伴們的活躍,王國均沒有遭受特別大的損害,在薩迪斯的印象中或許只有五年前的那場戰鬥曾經帶給過他比此時更強烈的心驚和心痛。這樣鮮明的對比,讓薩迪斯很輕易地就能想到造成差別的緣由,也讓他更能理解,公會中那些沒能在魔物肆虐時等到勇者救援,或者曾經直面勇者聖劍的成員們,究竟對亞瑟和艾德懷抱着怎樣複雜的情感。
這就是缺少勇者的人類戰場。這就是人類本應面對的殘酷現實。
「還好吧,薩迪斯?」烏戈爾將薩迪斯拉回到與自己相同的高度,輕輕搖了搖這個比自己還要瘦弱許多的身軀。
「我沒事,烏戈爾先生,謝謝。」
在薩迪斯愣神的時候,要塞的魔法師們已經集合完畢,用各種強力的殺傷魔法將不死族的浪潮堵在了城牆的缺口之外。但這也是要塞最後的防禦手段了,急遽減少的魔力儲備和無法及時修復的城牆,讓這場消耗戰的天平緩緩倒向人類戰敗的一邊。
無可奈何的薩迪斯,只能將事先準備的保險手段,在沒有保障的情況下提前拿出來,哪怕薩迪斯現在也沒有把握,在面對三大惡魔公爵之一的巫妖王時,這道保險能不能如願地發揮效果。
「麻煩你帶我去跟哈爾維姆匯合。之前說好要他幫的忙,是時候兌現了。」
扔光炮彈的屍巨人們還在專心地將鬆散的荒原赤土捏成土塊,不斷扔到要塞裏去,巫妖王背後的高等惡魔們也只是一動不動地原地立正,只有巫妖王身旁的空心鎧甲輕輕彎下腰,像是在贊同巫妖王的見解,讓巫妖王十分開心。
『如果你們給不到我更多驚喜,我也只好讓演出草草收場了。』就在巫妖王意興闌珊地這樣想時,天上組成魔法陣的飛馬中有一匹突然離隊回到要塞,然後似乎帶着什麼再次升空,向自己這邊快速飛來。這樣莫名其妙的舉動再次勾起了巫妖王的興趣,揮手命令上前保衛自己的鎧甲和高等惡魔們回到原位,專注地觀賞起,那名天馬騎士想要做什麼驚人之舉。
好在僅僅是讓圍攻要塞的不死族大軍陷入被嘲諷的狀態而停下腳步,這種程度還不足以讓火力減半的人類守軍扭轉戰局。不過當巫妖王順着空心鎧甲手臂所指看向東方山脈時,她立刻理解了人類這個行爲的用意。
不死族大軍向要塞步步緊逼的同時,在戰場北端觀看錶演的美女巫妖王愜意地發出了這樣的感慨。原先埋進荒原地面中的實心錐彈已經全部被挖出來交給身後的屍巨人們砸向要塞,只留下一塊塊空曠的彈坑。這些炮彈在針對人類自家要塞的防禦上發揮出了比巫妖王預想更好的效果,達成了歷次進攻也沒有魔族能完成的目標,摧毀了要塞堅固的城牆。
「人類居然會造出能夠毀滅他們自己的武器,這種荒謬的事情可是連以狂躁著稱的第三任魔王陛下都做不出來的。」
突然出現的深溝成功逼停了在不死族汪洋中摧枯拉朽的人類騎士團,高等惡魔們也終於突破人類的魔法屏障和騎士們混戰在一起。
「就讓我親愛的艾德華來陪你玩耍一下吧。」葉琳娜嫵媚一笑,意味深長,「我想你們兩個,事後都會爲我這份置身事外旁觀的體貼而感激我的。」
騎士團作爲人類王國的最強戰力,所有人都經歷過極爲嚴苛的訓練和無數次的生死考驗,只是等級的話最低也在百級以上。每一名騎士都同時修習劍術與魔法,在集團作戰時騎士們彼此配合形成貫通全體的魔力迴路,給整個騎士團搭起一道無堅不摧的魔法屏障。不說擋在山峯與巫妖王之間的低階不死族軍團,就連高等惡魔們蜂擁而上也沒能延緩騎士團衝鋒的腳步。
「原來如此。事先埋下這樣的伏筆,及格了。」巫妖王看到騎士團的戰力後,忍不住爲這些人類獻上自己的掌聲,興高采烈地排除了自己這邊有能力演繹獨角戲的主角,「艾德華,去吧。他們值得成爲你的對手。」
不等艾德搞明白葉琳娜想說什麼,空心鎧甲的劍已經朝艾德揮過來了。被譽爲劍聖的艾德瞬間意識到,這副鎧甲所展現出的劍技,並不比自己遜色。
「人類真是可怕。」
空心鎧甲向巫妖王鞠躬行禮,然後拔出腰間的配劍向快速靠近的騎士團揮出一道斬擊。凌厲的劍氣撕裂大地,在騎士團前進的路上挖出一道綿延數公里、足有十幾米寬的溝壑。
「薩迪斯————我跟你沒完!!!!!」
「凱斯蘭沃斯維爾聖王國第二王子,艾文·拉克蒙德·沃斯維爾,在此向巫妖王葉琳娜提出決鬥!」
「哦吼,居然連我的名字都打聽到了。你們那邊的,是叫暗影公會吧,做的不錯嘛~~~」巫妖王葉琳娜姿態妖嬈地趴在扶手椅上,並沒有被人類『劍聖』艾拉德爾的威名產生絲毫恐慌,相反她似乎十分享受這個送上門來的特別演出,「不過你不是勇者吧小帥哥,你可沒有和我進行雙人約會的資格。」
不過並非所有人都就此停下了腳步。帶領騎士團的金髮青年藉助一名魁梧騎士的託舉縱身一躍飛過深溝,協助青年的騎士也卸去盔甲,輕裝跳入溝底。
「這是,嘲諷嗎?」巫妖王很快憑藉自己的智慧和閱歷得出了正確答案,並對此震驚不已,「那剛剛的聲音,是人類的『戰吼』技能?人類的技能是怎麼開發出這種誇張效果的?」
天馬騎士沒有違背巫妖王的預測,在戰場中央的上空停了下來。天馬下方用繩子吊着某個看起來像人的東西散發出青色的亮光,巫妖王敏銳地感知到那是一股陌生的魔力。片刻地盤旋之後,天馬騎士從高空向空曠的地面俯衝下去,伴隨這像是自殺的奇怪舉動,一聲響徹整個荒原的哭喊從被天馬拖拽的繩子末端爆發出來:
單獨行動的天馬騎士並不是人類派來襲擊巫妖王的刺客,這件事對於巫妖王來說根本無需懷疑,除非那匹飛馬上的騎士是傳言中一直在養傷的勇者。如果真是那樣,巫妖王只需掉頭離開就好,畢竟單單是證實勇者其實沒有被血族擊傷這點,就足夠拿回去向魔王交差了。
原本被堵在山脈上無法展開的騎士團,趁着不死族和惡魔分隊無法行動的間隙,步行衝下山一口氣擊破了不死族的陣線。隨後在金髮青年的率領下,整個騎士團在荒原重新跨上戰馬,結成楔形陣朝巫妖王的所在發起銳不可當的衝鋒。
這是人類無法改變的劣勢。他們永遠也做不到像魔族一樣,能心安理得地接受戰爭的巨大成本,尤其是失去生命的成本。巫妖王僅僅是稍稍利用了一下對手不慎遺留在戰場上的小道具,就幸運地命中了人類的弱點,將演出的焦點再次推到對手們身上。
「以編劇的資質來說,對面負責編排劇情的人類還是比魔王陛下差了很多。」巫妖王看起來十分失望,就連他身邊的鎧甲似乎也掛上了相似的表情。
天上來自人類的飛馬還在大規模地收集戰場上飄散的魔力,低階不死族大軍的數量也依舊在持續減少。不過巫妖王並不擔心這件事,說到底那些正在被人類的火炮和魔法大片大片消滅的腐肉枯骨,只是廉價的量產貨而已,毀掉多少自己都不會心疼。相反,人類那邊死掉的每一個個體,都會讓仍舊活着的人類產生恐懼、悲傷、憤怒這些影響理性判斷,造成行爲疏失的負面情緒。只要傷亡稍稍擴大,這些情緒就會不受控制地大規模蔓延,讓人類的軍隊逐漸失去統序,進而喪失作戰能力。
當聲音伴隨着狂風席捲戰場之後,所有不死族全都停下了原本的動作,僵硬地將身體轉向聲音的源頭,就連巫妖王也無意識地從扶手椅上站了起來,只是呆呆地盯着那個發光的人形生物,在着地的前一刻被絲滑回旋掉頭升空的天馬騎士拽迴天上。整個過程大概只持續了五秒左右,哭喊聲則持續的更久一點。巫妖王在聲音逐漸減弱後才意識到自己的行爲竟然失去了控制,而戰場前方的低階不死族們還遲遲未能從被吸引的狀態中恢復,只是呆呆地立在原地動彈不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