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掀桌

聯盟大會第三天，終審會議如期在公館大廳召開。會議在結束前會展開最後一次全體表決，秩序聯盟將對王國提出的針對魔都和魔王的遠征議案蓋棺定論。

「本次聯盟大會第二次集體表決，同意以秩序聯盟名義組建聯軍，發起對魔國遠征的成員國，請起立。」

會議開頭各國仍舊首先表明立場，相同的場景在前一天的同一時間發生過，只有人類王國的艾瑞爾公主和獸人聯邦的犀牛人議長起身支持，其他各國全都不爲所動。艾瑞爾無奈搖頭，將視線轉向躲在帝國坐席區角落的哈爾維姆，久久沒有挪開。

「你看我幹什麼？我又沒有投票權——」心虛的哈爾維姆無處躲閃，只能小聲自言自語來緩解承受注視的壓力。

「我希望您再慎重考慮一下，哈爾維姆先生。我提出的條件仍然有效，直到遠征正式開啓前爲止。」

彷彿能聽到哈爾維姆的話語似的，艾瑞爾公開將一直躲在暗處的帝國臨時顧問拉到各國元首列席的談判桌上，直接與他對話。茫然無措的哈爾維姆左顧右盼，似乎是在尋找幫手，倪麗斯爲了避嫌此時並不在身邊，全程保持低調的特蘭適時地爲他打起掩護。

「你的口氣可真不小，艾瑞爾殿下，說的就好像遠征議案一定能通過聯盟表決似的。」

「沒有來自聯盟的支持，我國就獨力啓動遠征，這是王國全體王室早在召集聯盟大會時已經做好的共同覺悟。」

「早說嘛！何必浪費俺們的時間呢，你們人類自己想做什麼儘管去做不就好了嘛！聯盟大會可以結束了，各位同僚，咱們打道回府。」

人數最多的矮人代表們陸陸續續起身離席，看得出來其中也有人並不想草率結束會議，可拗不過多數族人的意志拖到最後還是不得已跟隨人流朝大廳正門走去。帝國的少女皇帝也緊接着矮人的步伐起身離席，一衆帝國官員緊隨其後，大廳的座椅一下子空了大半，聯盟大會也實質上到此爲止。看到大勢已去，犀牛人和棕發獅子咒子相繼起身，向艾瑞爾深鞠一躬後融入擁擠的人流。只剩精靈們沒有受到氛圍裹挾穩穩坐在原處，艾瑞爾並沒有因爲精靈的態度感到欣慰，因爲她注意到爲首的維沃長老不曾試圖與自己交流，而是一直在觀察勇者的舉動。

似乎是因爲連日的議程太過無聊，一直追在亞瑟左右的兔人少女今天並沒有出現在大廳中，名爲莉莉絲的醫師也一起消失不見，大概是肩負起了照顧（看管）少女的責任。精靈姐姐一臉不耐煩地環手抱胸閉目養神，妹妹雖然一直認真地來回探看大廳中的所有人，卻始終沒有一絲多餘的動作。

至於勇者本人，沉靜如水，靜默無聲，和身旁焦躁不安的艾德對比特別鮮明。

「各位，各國尊貴的代表，左右整個秩序聯盟未來命運的掌舵者們，請你們不要輕易下決定，再聽一聽我們——王國的肺腑之言！這是秩序聯盟數百萬各族同胞生死攸關的大事啊！」

艾德同時擁有一國王子與勇者夥伴的身份，講話自有一些份量。帶頭離場的圖巴涅克停在尚未打開的大門前，轉回身來不失禮節地以反問做出回應：

「那麼，是代表王國的艾瑞爾殿下在昨天的會議上沒說夠，還是『劍聖』閣下有什麼俺們沒聽過的論調要講嗎？」

外交對策的準備艾德全程沒有參與，爲妹妹爭取片刻的發言權已是他能做到的極限。可惜受到艾德矚目的艾瑞爾只是無奈搖頭，白白浪費了艾德的努力。圖巴涅克有些失望地輕哼一聲，伸手抓取大門把手，碰到之前大門卻先一步從外向內被人推開。

「——哦！這不是俺老家的奸商政客嗎？不好意思啊圖巴涅克，俺有公務在身就不和你寒暄了。」推門而入的同樣是個矮人，修整漂亮的鬍子比圖巴涅克略短，身材卻整整粗了兩圈，全身覆蓋着厚重的精鋼鎧甲，手上還握着一柄看起來堅實又沉重的大錘，「好啦，在場所有人都聽老夫號令，儘快坐回原位去。剛剛收到線報，城中混入了數名非常危險的魔族，爲各位金貴的性命安全着想，請你們暫時留在這裏，誰也不要私自離開！」

人身自由遭到強硬限制的代表們自然不肯乖乖聽命，尤其其中大半還是以頑固著稱的矮人——不過在看到發號施令的本尊後，矮人們不約而同地澆滅了心中的怒火，有序地回到坐席區重新就坐。

矮人最強戰士，『不動如山』阿爾斯金在矮人羣體中的威懾力恐怖如斯。

「可以向我們分享一下您的情報來源嗎，阿爾斯金大人？」也不是所有人都願意對大名鼎鼎的矮人英雄唯命是從，高高在上的帝國皇帝就不會任由一位在王國登記爲冒險者的矮人擺佈，「並非吾不肯信任您，只是吾覺得從始至終悄無聲息的魔族偏偏在會議結束時跳出來阻擾，實在沒有道理。」

被幾次三番打斷問話，得到的回答敷衍到自相矛盾，女帝怒不可遏地拍案而起。清脆的響聲引來遠處一些人的微弱笑聲，似乎在譏諷少女城府太淺。畢竟就算少女把桌子掀翻，依舊改變不了當前的局面。

對於圖巴涅克的反駁，薩迪斯只是笑着不作回應。察覺端倪的各國代表中，有不少視線集中到勇者身上，亞瑟卻彷彿聽不懂圖巴涅克和薩迪斯在爭論什麼，只是微笑着朝看向他的代表們輕輕揮手以示回應。

「薩迪斯，你小子膽子居然大到敢在老師我面前大放厥詞啦是吧！」忐忑不定的代表們不知道的是，能夠原地探查全城的，並非只有勇者，「哼，各位，我，王國特別認證的英雄級冒險者哈爾維姆，在此斷言，此時此刻的科里亞中，根本不存在任何會對你們構成威脅的高階魔族！」

然後，幾名全身黑衣的蒙面人推着輪椅上的金髮少年緩緩進入大廳。

「喂，薩迪斯，其實這座城裏根本就沒有什麼魔族對吧？」哈爾維姆自己也拿起一根，一邊慢慢咀嚼一邊發出有些含混不清的提問，「你就是想把所有人扣下，耗到他們所有人在出兵參加遠征的協議上簽字吧？」

然後，他恍然大悟，顧不得因驚恐張大的嘴巴以及從裏面漏出來還沒嚼碎的烤蹄筋，以不可置信的眼神，看向大廳中心的薩迪斯。

雖然臉上帶着笑意，薩迪斯回話的時機和內容都充滿了對女帝的不敬。少女瞥了一眼四下裏握着火槍、飛刀和短劍的黑衣人們，強忍怒氣，繼續追問：

不瞭解詳情，就敢毫不猶豫地拿着武器衝入召開聯盟會議的大廳，女帝在心裏給老矮人打上『無腦走狗』的標籤，同時提高了對薩迪斯御人手腕的評價。

在哈爾維姆掏出金牌之前，一直穩穩坐在女帝身後的特蘭·斯瓦尼亞已經起身向他快步走去，可還是沒有攔住性急的哈爾維姆再次發言。而在哈爾維姆的指證下，薩迪斯依舊不爲所動，只是對義憤填膺的哈爾維姆露出意味深長的微笑。

薩迪斯毫不遮掩地回答哈爾維姆，完全不在意自己的想法遭到曝光。因爲被扣留的人們一早就猜到薩迪斯的目的，甚至考慮到了更過分的情況。

「喂，那邊的混賬矮人給我好好地念全名！」爲了證實英雄身份，哈爾維姆從腰包中掏出中心鑲着半顆斷牙的金牌，在見過其他金牌的代表中引起一片譁然，「亞瑟他們幾個都可以證明，我的『索敵』也能覆蓋全城！這裏，絕對，沒有，危險的高階魔族！所以，趕快放了我們，讓這該死的會議趁早結束！」

「來，嚼塊烤蹄筋，很適合消氣哦。」

對於暗影公會，在場的各國代表或多或少都有所耳聞，其中一些人還和這個神祕組織攜手合作或者拼死較量過。明明有足夠的正規軍隊可以調用，薩迪斯仍然明目張膽地把王國一直藏在暗處幹髒活的黑手套們帶進大廳，而把軍隊留在屋外。大廳中的所有人心知肚明，這個陣仗纔不是所謂的保護，而是圈禁。尤其對黑衣人發號施令的還是個前天剛被判定爲聯盟叛徒的嫌疑犯，他們突然動手殺人滅口也不是沒可能。

「對。」

「我們有足夠的把握清除威脅，不勞貴國費心。」

「————混蛋！我要殺了你，薩迪斯！」

「那讓吾的人協助你——」

「演都不演了是吧！」

「不行，陛下。既然您是由我方邀請來此進行外務活動，我方就有責任全程確保您的安全。畢竟無論您以何種方式遭遇任何閃失，帝國一方都會徹底追究王國的責任，哪怕您親自保證也不行。所以請您安心在原地等待，只要留在這裏，您就一定是安全的。」

「那讓你的人在我們回去的路上沿途保——」

「抱歉，我其他的部下正在努力追捕魔族，具體需要多長時間才能得手並解除警報，我真的很難給出準確答案。」

「英雄？那個人類是英雄級冒險者？」

哈爾維姆帶領開始信以爲真的人羣，形成一股股聲討薩迪斯的浪潮，並沒在意薩迪斯對自己奇怪的態度。直到特蘭的手輕輕拍在肩膀上，哈爾維姆轉頭看到來提醒自己的蒼白麪孔。

「事到如今，也沒那麼多顧慮了。各位，阿爾斯金先生的情報源，就是鄙人麾下的暗影公會。請容許在下以暗影公會會長的身份，向對在下大概並不陌生的各國前輩，誠摯地施以初次見面的問候。」

「難道是像阿爾斯金大人一樣，是已經退役的前英雄？我沒聽過哈什麼維的名字啊？」

基於對本族英雄的信任，矮人們勉強沒有反抗。精靈們從始至終維持置身事外的姿態，卻悄悄在腳下準備好了具有防護功能的結界魔法。兩位獸人和王國的文官們不擔心薩迪斯會對站在相同立場的自己下手，於是只剩帝國人一派風聲鶴唳如臨大敵的樣子，尤其是混在其中的哈爾維姆。

「請容我稍作解釋，圖巴涅克閣下。」薩迪斯不慌不忙地轉動輪椅面向矮人們，慢條斯理地爲自己辯解，「我想留住各位的意圖是真的，但是，城裏有高階魔族也是事實。」

「「「「哦！」」」」圖巴涅克的發言得到了衆多矮人的一致響應，其中甚至包括站在薩迪斯身後的阿爾斯金。只是這對阿爾斯金所站的立場並不構成影響。

「他在說什麼鬼話？人類的英雄不是都在勇者隊伍裏嗎？」

「那麼薩迪斯閣下——」

彷彿能聽到哈爾維姆顫顫巍巍的低喃，薩迪斯用雙手擺出一個叉叉的手勢，讓哈爾維姆爆發出在場所有人，平生都未曾見過的憤怒模樣。

寂靜的氛圍讓會議大廳顯得特別空曠，焦躁不安的情緒在手無寸鐵的各國代表間悄然蔓延。由薩迪斯帶來的黑衣人們分別守住大廳每一處有可能供人溜走的出口，包括火爐的煙囪、二樓的天窗以及安裝了下水系統的衛生間和廚房。會館外圍了整整一圈全副武裝的王國騎士，名義上他們是來保護政要安全，卻無一例外全都面朝會館。

「問老夫沒用，去問薩迪斯小子。老夫只是被他叫來幹活的。」

哈爾維姆慢悠悠地走到女帝身後，遞過去一小碟半透明的羊蹄筋。經過充分烘烤脫水的蹄筋一根根盤旋捲曲很有嚼頭，少女往嘴裏塞了一根，瞪着薩迪斯用盡全力地咬合兩排還沒換過的乳牙，兇狠地像是在咬薩迪斯纖細的脖子。

「阿爾斯金閣下，你們所說的魔族威脅，要多久才能解除？」在緊張壓抑的等待中，勇敢的少女皇帝挺身而出，將其他人憋在喉嚨裏的質問拋給不善言辭的矮人英雄。

「嗯，就算小姑娘你這麼說——」阿爾斯金輕佻的稱呼明顯激怒了少女皇帝，卻一點不顧及對方感受，只是側身向身後門外高聲問了一句，「薩迪斯小子，咱們的名頭能在這裏講嗎？」

薩迪斯也終於收起笑容，神情嚴肅，朝哈爾維姆重重地點了下頭。

「抱歉，我們人手有限，難以分兵。」

「——你——你們——你們兩年前答應過我的——」

「畢竟勇者大人可是好端端地就坐在這呢。要是城裏真有危險的魔族，他早就撇下我們衝出去作戰了。」剛剛嘲笑過女帝的圖巴涅克，看到薩迪斯不再僞裝，索性也亮明瞭全體矮人的態度，「薩迪斯閣下，俺們尊重你的能力和覺悟，但決不認同你的手段和用心。實話告訴你，別說耗，就算你把俺們全都用作人質，俺們偉大的聯邦也絕不會因此向你低頭！」

「別想蒙俺們！你以爲俺不知道嗎？勇者的『索敵』範圍完全能夠覆蓋整個科里亞。連你們普通人類都能發現的危險，除非他有意包庇，否則不可能無動於衷！」

「吾的人足以保證吾的安全，我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