尾聲

從雪山之間升起的太陽將光芒灑向矮人市鎮邊緣的小旅館，透過窗紗射進屋內，在大理石地面上投下斑駁的剪影，與大理石的紋理相互掩映，看起來像是嬉鬧的人羣和林立的建築一樣。妮莉的思緒不自覺地轉移到這些紛亂的圖畫上，彷彿在其中能隱約看到兩個差不多矮小的身影，趕着一輛破舊的馬車，從這五光十色的大千世界中緩緩駛過。

門外傳來的響動打斷了妮莉摻雜着想象與懷念的思緒，在與收拾房間的烏戈爾交換過視線後，輕輕起身走到門邊，等待着即將出現的叩門聲。

『咚——咚——咚————』

三聲響動間隔有序，卻十分遲緩低沉。這幾天他大概十分辛苦吧。

「我回來啦————妮莉，好想你！」

妮莉剛打開門，還沒來及說出『歡迎回來』，拖着身軀移動的哈維就虧喪着臉，急切地朝着妮莉撲了過來。自從親身體會過說慌的悽慘下場之後，哈維再也不會刻意遮掩內心的任何想法，包括對妮莉的好感在內，全都毫不避諱地有話直說。在習慣他這副姿態之前，妮莉曾經不止一次地在羞恥和尷尬中期盼，希望解除奴隸魔法的那一天能早點到來。

「好，到此爲止。剛從地下城回來的人不可以在房間裏到處亂晃。」用單手牢牢推開想要靠近的哈維之後，妮莉讓烏戈爾將渾身沾滿塵土的哈維拖進了浴室。早就燒好的熱水填滿足夠兩人泡澡的大浴缸，足夠讓這個人類暫時放下對自己所謂的思念之情了。

妮莉接過烏戈爾從浴室遞出來的哈維的髒衣服，拿到旁邊的盥洗室中想要清洗一番，但是在檢查過衣服的狀態之後放棄了。除了隨處可見的泥土和少許魔物的血跡，包括腳踝、小臂、衣領在內的許多的地方都有不同程度的破損，對於一件以損耗爲前提製作的夜行衣來說，也算是功德圓滿了。雖然事先也有所預料，妮莉在將衣服裁剪成用作拖把的布條時，還是不免在心中爲哈維默默嘆了一句，『辛苦你了』。

大概是魔族與人類的商旅組合，從一開始就註定了不會一帆風順吧。在兩年前的人類王都，那場自己被勇者發現身份的御前比武之後，出於自保的立場，幾人一直以接受王室委託爲條件，換取身爲魔族的自己，在人類社會平安生活的許可和認同。這也迫使哈維在承接完成那些委託的過程中，不斷遭遇各種危險且無奈的境況，這之中也包括後來那段絕不能夠對任何人講述的經歷，以及由此產生的祕密。

那個祕密比妮莉自身的絕對弱點更加隱祕，是隻有自己和斯瓦尼亞伯父知道的事情。如果這個祕密真的泄露到了人類的社會中，恐怕會輕易掀起如滔天洪水一般的軒然大波。每每像這次一樣，讓哈維與其他人類尤其是勇者他們共同行動，妮莉都會隱隱地感覺到，似乎距離洪水潰堤的那一刻又更近了一些。

反觀哈維卻沒有特別在意這件事情，或許是那個絕無僅有的奴隸魔法讓他習慣了與人坦誠直率的交流方式，就連偶爾會耍的小心思，也會在當事人的詢問或他自己的不經意間泄露給別人。這也難怪斯瓦尼亞伯父始終不肯將全部的信息講給哈維，而是隻告訴了妮莉一個人。

「啊！清爽多了！」

終於換好衣服走出浴室的哈維明顯比之前有活力的多了，一邊用毛巾擦拭着溼噠噠的頭髮，一邊伸手從『傳送腰包』中掏出一瓶矮人特產的犛牛奶，咕咚咕咚地喝了起來，留下勤勞的烏戈爾獨自打掃遍地水漬的浴室。

「這次的任務還順利嗎？」

「嗯————」稍稍回想了一下，哈維給出了略帶私心的回答，「除了那個小心眼的王子有什麼事情想不開，以及被這個腹黑小白臉使喚的有些過分之外，還算順利。」

「不需要在我面前刻意貶損那個帥哥哦，我跟你說過很多次我對他沒什麼興趣，只是覺得他很帥而已。」

「這件事就足夠危險了！」哈維赤裸裸地表達着對劍聖艾德的嫉妒，以及對妮莉的一往情深。在一起旅行的幾年中，在哈維穩定血源的滋養下，妮莉很好地彌補了幼時發育不足的狀況，儘管身材依舊略顯矮小，卻已然完全擺脫了少女的身姿，變成實打實的美女了。當然，這也讓原本就迷戀妮莉的哈維更加難以自拔。

「好了，不說這個。看你衣服的狀況，恐怕又不得已動用了好幾次『閃避』的加成效果吧？」

「沒關係，我很小心的。和亞瑟在一起的時候都有好好選擇袖手旁觀，將危險統統丟給他去處理！」

只聽這個回答，就連妮莉也難以判斷哈維到底有沒有理解自己在擔心什麼。不過既然沒有在勇者面前毫不避諱地展示能力，總歸算是勉強及格了。

擁有一半血精靈血統的妮莉，向來看不慣高潔自傲的精靈，這次聽兩姐妹的語氣似乎是直接找上了哈維，更讓妮莉有了不好的預感，如臨大敵。

「真是的，這要讓我怎麼放心地讓你去和勇者趕赴那個看起來就很可疑的邀約啊————」

「嗯，說得有理————啊，對了，亞瑟不是正好在這裏嘛！而且我聽到他說，接下來沒有其他的事情要做。讓當代最強作爲保鏢護送我，肯定萬無一失啦！」

「哈維，這次來自精靈的邀請，你可以接受。」

「老牛，雖然那個強的離譜的勇者大概還算可靠，但你也不要因此放鬆警惕啊。」

話沒說完，哈維急忙捂住了嘴巴。可妮莉還是敏銳地猜到了哈維到底在想什麼。

「快一點，不要讓我們等太久。」精靈姐姐沒好氣地說，然後帶着妹妹離開了房間。

哈————如果不是擔心那些精通魔法的精靈透過魔法披風發現自己的魔族身份，真的不想讓這個缺根筋的傢伙離開自己的監控。

當妮莉想要進一步詢問詳細的狀況時，有兩個不速之客找上門來。

幹練且自負的精靈姐姐剛見面便破口大罵，讓身後的妹妹不住地搖頭嘆息。

「大森林裏到處都是美若天仙的精靈大姐姐，你是這麼想的吧，哈維？」

「真的嗎！」在得到妮莉的許可之後，癱在牀上不停呻吟的哈爾維姆立刻重新坐起身來，張着一雙充滿期待地大眼睛，滿懷感激地看向妮莉。對此僅僅是嘆了口氣的妮莉，也意識到自己終於還是習慣了。

「關於這件事，長老們沒有交代。還請見諒。」

就算不會造成傷害，身體該痛還是會痛的。男人的倔強並沒能讓哈維堅持太久，反而給他增添了許多不必要的痛苦經歷。

「好的，妮莉姐！包括不讓主人接近那些精靈大姐姐在內，我一定會出色地完成任務的！」

「這是我們長老給你的信。」精靈妹妹越過氣鼓鼓的姐姐，從懷中取出一片佈滿精靈文字的大號樹葉，「長老們希望能邀請哈維先生前往我們的故鄉，託我和姐姐前來爲您引路。」

「你們是，亞瑟小隊裏的精靈姐妹吧！唔，叫什麼來着？」

「哈維——」妮莉最先想到的是勸阻這個少年心志不死的樂天派，但曾經有過的無數經驗讓妮莉放棄了這個虛無縹緲的可能，「如果你非去不可，除了老牛，一定要再找一些可靠的人隨行。這種突如其來的邀請實在太可疑了。」

「妮莉姐，還有我在呢！我一定不會讓主人有事的！」

這應該是巧合吧，連年奔波的勇者正好在這個時候放假什麼的————妮莉總覺得事情正朝着某種不太好的方向發展，而且和勇者待在一起這件事本身，對於身上揹負着天大祕密的哈維來說就足夠危險了。

「真的，你可以去，我不會阻止。不過讓你勇者做你護衛的這段時間，你絕不可以再透露任何你身上特性和技能的情報讓他知道，你能答應我嗎？」

「等一下，老牛，妮莉沒有對你拜託這種事情，不要擅自會意啊！」

「老牛真乖，就靠你了！」果然，細心又體貼的可愛弟弟，總能在這種時候治癒自己疲勞的內心。

「當然，我保證！只要，不是遇到生命危險的話————」

「大森林！」佔據着大陸整個東南沿海的廣袤森林，是隻屬於精靈的神聖領土。在人類建國的一千三百年中，曾經踏足這片的森林的人屈指可數。對於任何憧憬未知世界的冒險者來說，能一睹神祕的精靈家園，都是極爲寶貴的機會。哈維也不例外。

高傲的精靈不屑說謊。這也就意味着從面前的兩個精靈小姑娘這裏問不到更多的事情了。

「斯瓦尼亞伯父大人，別來無恙——————」

「你這毫無禮節可言的愚夫！如果不是長老們交代要我們好好對待你，我一定要用我的箭在你那張賤兮兮的臉上開個洞！」

「不要！」面對妮莉以自己爲餌的勸誘，哈維一反常態的拒絕了，「上一次去王國西境的溫泉你也一樣陪着我，可最後還不是隻有我和老牛去泡，你卻整天呆在旅館不出來？別以爲這樣含混不清的承諾能讓我放棄這麼好的機會！畢竟那座大森林裏可全都是————」

在妮莉毫無笑意的燦爛笑容面前，哈維拼命地捂住嘴巴，自始至終沒有再多說一個字。在終於打掃完浴室的老牛看來，儘管此時的哈維全身都在肉眼可見地打顫，卻凸顯着身爲男人絕不退讓的倔強和矜持。於是老牛默默地拉起浴室的門，將自己與一觸即發的拷問現場隔絕開來。

「你們爲什麼會突然請這個商人到森林去？難不成要從我們手裏買什麼東西嗎？」妮莉代替哈維，向精靈姐妹提出疑問。

在仍舊不停嘗試勸誘老牛的哈維，和老牛一起去拜訪勇者之後，爲了能讓那個危機意識欠缺的傢伙能平安歸來，妮莉拿出行李中預先準備的魔石，啓動了一枚一直貼身佩戴，就連哈維也不知道的魔法項鍊，久違地向自己內心中最爲信賴的那個人，發去了一條魔法訊息：

「哈維，聽我說，不然你還是拒絕了這次的邀請吧，我可以答應陪着你去南邊的溫泉旅行哦————」

「知道了，請容許我們商議一下。」

「嗯，還是老牛最可靠了。」如果只有哈維就算了，這樣難得機會想必對老牛來說也十分難以割捨，妮莉實在不忍心讓這個乖巧的獸人弟弟失望。而且，對於想要在這個充滿各種危險和意外的世界中活下去的我們，想要通過逃避的方式去拖延終將到來的抉擇，纔是徒勞無益的。既然麻煩終究會找上門來，自己能做的，就只有好好應對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