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重新邁開的步伐與現身的佈局者

隔天，在弗萊德與船長喬治溝通過情況，並由妮莉小姐武力脅迫之後，除了約翰之外的所有船員都被安置在船艙中，並由妮莉把守艙門不許任何人上到甲板。船長喬治儘管十分不滿，但從弗萊德嘴裏聽說了那個奸商的備用方案之後，也只能一邊抑制着不停抽搐的臉頰，一邊安撫躁動的船員們。

「那個混賬高官說的都是真的吧！是真的有魔族混在我們當中，才只有他們試着開船，而不是那個奸商爲了敲詐我們才搞出這麼多事情的吧！」

「但願吧！畢竟就算那個奸商真的要趁機奪走這艘船，我們也沒辦法反抗。就算真的要抱着拼死一搏的決心和他們較量，也要先等看清楚他們到底要做什麼之後再說。」

此時此刻，對於喬治來說唯一的慰藉，也是他在這個狀況下還能保持冷靜的原因，就只有剛剛弗萊德交還給他的那張十年契約了。

「先說好，你們最好是能順利把船開出去！否則我們這些人絕不可能再給你一毛錢了，絕不！」

憤怒地大吼過後，船長喬治從裏側關上了艙門。妮莉在從外側鎖住艙門之後，向着站在桅杆前做着準備的烏戈爾走去，同時給在船舵處牢牢握着方向盤的弗萊德打了個手勢。

此時的約翰則站在桅杆底部，靜靜朝頭上的瞭望臺望去的同時，在心中努力說服自己，面對恐懼。

「你們真的有辦法驅散前方的大霧吧？」約翰朝着身旁無所事事的哈維詢問。或許自己還抱着一絲僥倖心理吧，畢竟就算是『鷹眼』，也沒辦法穿透這樣濃密的霧氣，看到前方的海情。

「我相信妮莉和老牛。更重要的是，我絕不會給你放棄的藉口！」約翰眼前的奸商，哈維頓足捶胸，如此信誓旦旦的表示。

如果濃霧沒有被驅散，妮莉小姐表示事到如今會將哈維綁到纜繩上，掛在桅杆頂部讓他代替約翰的職責。在心中感念這位美麗小姐的善良的同時，約翰竟還生出了對這個奸商的一絲絲同情————畢竟他自己此時也正切身體會着，那種對危險和未知未來的恐懼。

驅散大霧的方法，看上去有些複雜：

烏戈爾與妮莉一前一後站在船的中段擺好架勢，隨後烏戈爾身上開始泛起青色的光芒，光芒包裹住烏戈爾全身並快速增長。當穩定下來的時候，那些青光看上去就像一個體型壯碩的牛頭人的虛影，頭上的雙角、全身隆起的肌肉、沙鍋大的拳頭都隱約可見，儘管約翰沒有實際見過牛頭人是什麼樣子，但是看着眼前的虛影，會很自然地認爲這就是牛頭人的模樣。

在高大的牛頭人虛影前，斗篷女揮動手臂，看上去是在朝着虛影背後發起迅猛的斬擊。只不過那個青色的虛影只是晃動一下，本身仍然完好，卻似乎是因爲斗篷女斬擊的力道很強，有一道青色的氣浪順着斬擊的軌跡，從虛影的身前高高地射了出去，越過船頭劈開了前方的大霧，一直奔向遠方。

「哇哦————」

「約翰，怎麼樣，能看見嗎？」

在弗萊德與約翰異口同聲的驚歎聲中，烏戈爾朝着站在桅杆底部，望着像山谷的夾縫一般出現在大霧之中又逐漸被大霧重新遮蔽的青色天空，呆呆發愣的約翰大聲詢問。

『這就是魔法啊————』約翰沉浸在剛剛一連串奇妙的場景中，往日從冒險者莫臥兒先生那裏聽來的，那些冒險者的稀奇故事一個個從腦海中閃過。原本只是以沙啞嗓音記在心底某處，不可方物的離奇冒險，由剛剛的所見引導着，彷彿逐漸匯聚成型，變成了擁有輪廓、模糊可見的實體。直到烏戈爾再次開口發問，約翰才從那些夢幻般的想象中回過神來：

「可以試試！等下我爬上瞭望臺再來一次，角度稍稍低一些，應該就能看到海面了！」

於是，要做的事便只剩一個了。

趁着心中的悸動尚未消散，約翰一口氣握緊纜繩，在自己的腰間繞上兩圈，一隻腳踏在桅杆上，另一隻用力蹬地，整個人離開甲板的瞬間，那些幻想自己慘死的畫面再次衝進腦海，將剛剛那些神奇的所見和想象從眼前擠到了不知何處。

沒等哈維對喬弗裏的奇怪發言做出反應，從瞭望臺上傳來了約翰示警的聲音。船上的衆人不約而同地看向前方，從遠處海島的海灣處，一艘突然出現在海面的船隻朝着『喬治號』飛快地駛來。讓船員們下意識朝着船艙中的武器庫跑去，並迅速落帆備戰的，是那艘船的桅杆上，飄揚的黑色骷髏旗。

「因爲我自己也經歷過，所以我能懂，也相信他同樣能做到。」

只是喬治剛剛喊到一半，意想不到的事情發生了。

從折斷燃燒、朝着海中傾倒的桅杆上匆忙跳入海中，此時正從海里沿着船頭的纜繩奮力爬向甲板的約翰也清楚地看到了這一切。曾一度困擾自己的那個致命場景真實發生，約翰才發現並沒有想象的那麼恐怖。反而是剛剛那個吞沒桅杆和船帆，由喬弗裏在半空中放出來的巨大火球，讓此時的約翰心有餘悸。如果不是那位烏戈爾先生及時衝上去將火球彈開，現在整個甲板恐怕已經被火海吞沒了。

大霧沒有重新凝聚，那個混在水中的惡魔大概也不會再故技重施。妮莉得到哈維與弗萊德的授意，解開了船艙的門鎖。重新回到甲板上，看着清澈的天空和明媚的太陽，水手們全都激動不已。

「原來魔法還可以這樣用啊————」

「嘿，這招『隔牛打山』最初可是我想出來的哦！很厲害吧？」

「加油啊，小鬼，你行的！」

「請快開船去追！我們必須救回哈維先生！」

這裏沒人能懂自己在想些什麼，甚至自己也不懂。

「嘿，嘿嘿，哈哈哈哈哈————」沙啞的喉嚨再次發出聲音，約翰沒來由地咧開嘴，乾笑慢慢變成狂笑。

「是啊，很厲害————這也讓我越發好奇，你這個人類身上到底還藏着多少不爲人知的祕密！」

「啊，這樣啊。那下次這種善心大發的好事，如果不用再麻煩我就最好了。」

聽清這聲援的瞬間，剛剛那些充斥腦海的死亡幻想統統消失不見，取而代之的是母親瑪麗在身後追逐自己時，那張寫滿憤怒、想要將人生吞活剝的臉。

而在那個被網到空中的哈維身邊，還有一個衆人熟悉的身影。

「失去主帆，我們的船就不可能追的上那些海盜了。何況他們還是朝着深海的方向去，在茫茫大海上想要靠人力划槳，去找一艘輕快帆船根本是不可能的事！」

「遠處沒有霧！」這是約翰從來不曾見過的情景，但他確信自己眼睛沒有騙他，「這霧直到前面幾百米遠，再遠處就沒有霧了！」

「那個魔族————居然是喬弗裏嗎？」

『少廢話！呆在甲板上的人給我乖乖閉嘴！』聽到那個奸商在下面軟綿綿地聲援，約翰當即想要大聲罵回去，然而不爭氣的喉嚨卻沙啞到說不出話來。

如果沒有喜歡上大海，說不定自己也會跑去當個冒險者吧，約翰想。

「重見天日的感覺真好啊！」

看着在桅杆上拉着纜繩，一步步踩着桅杆，愈發輕快地朝上面爬去的少年身影，桅杆底部響起了只有這幾人才能聽到的輕聲對談：

「我們這些冒險者，大半都是在年輕的時候因爲這些，才走上這條路，然後一路走下去的。」莫臥兒先生曾經這樣說。

在幾人的努力地合作下，『喬治號』順利駛出了大霧，而那片曾經困住這艘船整整十天的霧氣，也在帆船離開後慢慢消散無蹤了。

自己已經走在這條路上了。

約翰向妮莉他們傳遞的情報，意味着那個升起大霧的魔族，只能做到這種程度而已。

自己究竟是爲了什麼纔會上到這艘船上來的？

「這件事明明是你起頭的，主人。」

整艘船傾覆時的畫面歷歷在目，掉落水中的無助身影漸漸變換成自己的模樣。雙腳踩着的桅杆似乎下一秒就會斷裂，雙手緊握的纜繩也不知何時就會鬆脫。綿軟顫抖的雙腿卻無論如何也沒辦法再往上邁出一步，約翰低頭看向甲板，自己耗盡全部的勇氣也才只爬了一半而已。然而這樣的高度摔下去運氣不好也足以致命了，這個如今才注意到的事實又在約翰脆弱的心臟上多打了一棍。

船長喬治沒有立刻去弗萊德那裏接管船舵的控制權，而是來向妮莉和滿頭大汗的烏戈爾表示感謝。一起跟過來的喬弗裏則是頗爲感慨地向一旁的哈維搭話，這傢伙剛剛大概是趴在門縫裏偷看來着吧，哈維猜想。

而約翰則憑藉敏銳的眼力從大霧的縫隙中，捕捉到了不停閃動的光亮，以及光亮之下跳動的海面。

成功再次登臨瞭望臺的約翰難掩興奮，朝着下方被大霧遮蔽，幾乎不見蹤影的甲板大喊。

魯莽，欠思量，一時衝動————

「如你所願啊，老牛，這個小鬼成功地跨過去了。」

明知前面等着自己的只有死亡一途，可相比之下，自己還是想要繼續往前走。

『早就跟你說了，老老實實呆在家裏做個農夫不就好了？』母親瑪麗的表情帶着輕蔑和嘲弄，在自己的面前炫弄淫威。

「那你覺得，我們能安全地把船開出去嗎？」

「我已經就位了，動手吧！」

或許這條路不會很長，等在終點的也只有被大海吞噬，這種形式的死亡而已。

「——努力做個好水手啊，不要枉費我冒着生命危險，從那個母老虎手裏把你帶上這艘船！」

「看前面，別回頭啊！」

約翰高漲的情緒也同樣傳遞給了桅杆下的妮莉等人。早已準備就緒的烏戈爾操控着自己魔法之風形成的魔像，朝展開的船帆不斷揮出拳擊。張滿的船帆帶動整艘船，在海上停滯了十天之後，『喬治號』終於重新開動起來。

「危險！警戒！」

可是與退回起點的那個自己，將會身處的境況比起來，死亡有多可怕呢？

約翰重新抬起頭，看向遠在高出的瞭望臺。

「喬弗裏？什麼情況？你是怎麼飛起來的？」

「那也不能放棄啊！如果哈維先生不在，我們也根本用不着去矮人那邊了！」

『喜歡的女孩，還是沒能遇到麼？』湯姆老哥的滿是憐愛和遺憾的聲音，化作從未真正講過的話語在耳邊響起。

「哇哦！！」

越飛越遠的喬弗裏帶着哈維最終在海盜船上降落，然後與黑帆一同朝着深海漸漸遠去。將這一切看在眼裏的約翰剛剛回到船上，就聽到弗萊德在懇切的拜託船長喬治展開營救。此時水手們正奮力砍斷正在燃燒的剩下半截桅杆，同時分散撲滅落在甲板各處的火星和餘焰。

「沒問題，我來導航，交給我吧！」

看着眼前一片狼藉的景象，喬治只能嘆惜地搖頭，表示無能爲力。

『喬治號』的主桅杆遭到突如其來的火焰襲擊，桅杆連同綁在上面的船帆全都被熊熊大火吞沒，而當所有人驚駭於這來路不明的火焰時，船頭傳來了急切地呼救聲————哈維身遭突然出現的黑色繩索結成牢籠，將這個手無縛雞之力的商人嚴絲合縫地困在其中，隨後整個牢籠連同被網住的哈維一起飛向天空。

自己究竟是捨棄什麼才能上到這艘船上來的？

「這是爲什麼？你不是去矮人那邊搞外交的嗎？這是國家大事，跟那個商人沒關係吧？」

那不重要。

當雙腿再次邁開步伐後，沒有什麼再能將這個咧嘴大笑的年輕水手，阻擋在高聳的瞭望臺之下了。

「海盜，正前方有海盜，全員備戰！————」

在桅杆底部的妮莉收到約翰的信號，朝着烏戈爾附在身上的用魔法之風填充而成的『拉戈爾』魔像不斷揮出斬擊。被妮莉擊中的魔像則順着力道向前分裂出許多道氣浪，沿着不同方向劈開前方的大霧。

「要支付給矮人議會的外貿貨款，可是還在哈維的魔法腰包裏面啊！」

「我們成功了，我們活着出來了！」

在空中泰然自若的喬弗裏並沒有回應船長喬治的疑問，而是全神貫注地帶着裝有哈維的網袋，接連躲過射向他的『隔牛打山』的氣浪，一刻不停地朝着前方那艘海盜船飛馳而去。

「…………」

死棋了————喬治、約翰以及弗萊德此時有着同樣的想法，而約翰現在也終於明白，身爲帝國的高層要員，爲什麼這個弗萊德會忍受着頤指氣使，和那個討厭的商人沆瀣一氣了。

「船長先生，請優先檢修這艘船，並保證能在海上正常航行。」

這時打破僵局的，是依舊波瀾不驚的妮莉小姐。儘管她的整張臉隱藏在兜帽下面，可週圍的衆人還是能感覺得到，哈維被意外擄走的狀況沒有讓這個看起來弱不禁風的少女產生任何動搖。

「正常航行嗎？你也看到了，主帆已經————」

「不使用主帆的正常航行，並且要讓這艘船能長時間經受海浪摧殘，我希望能做到這種程度。」

「就算你這麼說————」只是這樣的話能做到，但是喬治和水手們並不能理解妮莉小姐的意圖。

「尋找和追趕那艘海盜船的方法，我和老牛大概能夠辦到，雖然可能會有些危險————」妮莉輕輕地撫摸着身旁烏戈爾的頭，而烏戈爾也乖巧地回應着，「那個人不會有事的。我們要做的，只是追上去，消滅魔族，然後把他接回來而已。」

「妮莉——小姐，你和烏戈爾都是那個人的奴隸吧————你們難道就沒想過，這可能是你們擺脫奴隸身份的好機會嗎？」

約翰看着眼前讓衆人鎮定下來，並且堅定地要救出哈維的妮莉和烏戈爾，將心中那個困擾許久的問題問了出來。在約翰看來，願意主動幫助自己的烏戈爾先生，與不斷限制那個奸商邪惡想法的妮莉小姐，實在不該作爲奴隸遭到那個人渣驅使。

「想過。但那不應該是現在，也不該是這種方式。」妮莉也沒有因爲約翰曝光了幾人之間的關係而嗔怒，或是閉口不談，「現在他需要我去救他，僅此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