短篇 最終化解的詛咒

獸人聯邦的首都堪稱各個種族的大熔爐，匯聚各式各樣的知識、思想、武者精英。在各方代表能夠暢所欲言的議會制度，以及現任議長『賢明的獅子王』的鼓勵和推動下，獸人的文化產業空前繁榮。

全面普及的基礎教育體系，開放寬容的輿論環境，以及由矮人印刷技術傳入後引發的讀書熱潮，在這座城市的獸人們之間颳起了一陣又一陣拂去思想塵埃的清風。越來越多的獸人開始用更廣闊的視野去看待他們身處的世界，在不斷接觸新事物的同時，也在重新審視那些根植於族人內心最深處的傳統和偏見。

不過這股清風尚未吹進作爲尚武傳統象徵的鐵匠街，相比於新興的文化長廊，這條充斥着嘈雜響動的喧鬧街道看起來仍然繁榮得多。

在各種人聲、爆裂聲、金屬的碰撞聲中，一道極有韻律且強而有力的打鐵聲一直貫穿其中。

「——叮————噹————叮————噹————」

每一次錘子與鐵塊之間碰撞的力道和時機，體現在迸發而出的聲音中，幾乎都聽不出差別。這道從清晨開始一直不曾間斷的聲響，成爲了這條街道的背景音。所有在此工作的鐵匠們全都已經習以爲常，在工作間隙休息的時候，也全都會不由自主撥開其他紛擾的雜音，聆聽起這道韻律，併爲之獻上敬意。

韻律的源頭是幾個月前被族羣發配到這裏的拉戈爾。來到這裏之後，這位前牛頭人最強戰士每天就只做打鐵這一件事。

高高地舉起比砂鍋還大的鐵錘，然後揮動它朝着用鉗子架住的生鐵落去，從早到晚，週而復始。剛來的時候拉戈爾一天之中要休息五六次才能完成預定的打鐵量，現在工作量翻了整整一倍，可拉戈爾只需要在喫午飯的時候休息一次就足夠了。

鐵匠們對這個新人的敬意，也並非是因爲他作爲今年武鬥會準冠軍的身份。鐵匠們大多也都是武者出身，他們很清楚，想要整整一天一直維持相同的力道打鐵，需要多麼驚人的毅力、耐力和控制力。拉戈爾打出的這道韻律，整條鐵匠街沒有第二個人能夠復刻。

鐵匠們對拉戈爾獻上的，是身爲武者的敬意。

只是倍受尊敬的本人對此並不知情，也不屑一顧。

已經轉行爲鐵匠的拉戈爾從未將心思放到鑽研鑄造工藝上面，只是固執地打鐵、打鐵、打鐵。對於拉戈爾來說，打鐵本身已經成爲了修行武道的另一種方式，而拉戈爾本人一直注視着的，也並非眼下燒紅的鐵塊，而是心中仍舊遙不可及的武道巔峯。

這樣枯燥單調的捶打，在鐵匠的工作中只能完成將生鐵變成熟鐵的功能。好在尚武的獸人們對金屬武器和防具的需求量一直很大，加上前不久魔族針對人類王國的大規模入侵，讓獸人聯邦也感受到壓力並積極擴充軍備，好鐵總是不愁銷路的。就算沒有直接產出高價的武裝，僅憑鍛打出的熟鐵乃至精鐵，拉戈爾的生活也足夠過的下去了。

熟鐵和精鐵的銷路，一直由退休後的老族長一手承包，拉戈爾的鐵匠鋪幾乎從來沒有客人造訪。受惠於此，拉戈爾能夠不受打擾地一心進行打鐵修煉，讓自己精進到能夠抹除韻律中最後一絲不穩定的雜音。所以當那個鼠人模樣的商人剛出現在鐵匠鋪門口的時候，拉戈爾纔沒有注意到吧。

「你是拉戈爾吧，那個『小牛』先生？總感覺你好像比之前比賽的時候看起來更高大了？」

拉戈爾聽到『小牛』的字樣，暫時停下了打鐵的動作，轉頭看向來者。在今年的武鬥會之後，『小牛』這個外號變得家喻戶曉，畢竟拉戈爾在官方記錄上，可是有史以來最年輕的武鬥會冠軍。原本用來諷刺自己的別稱，被不明所以的大衆誤會成了極具紀念意義的尊稱，這也是專屬於那些不瞭解拉戈爾過往經歷的外人們纔會使用的稱呼。

「你，是人類吧？」拉戈爾開口的第一句回話就讓對方愣在原地，不知所措。

拉戈爾的確是第一次見到面前這個平平無奇的傢伙。雖然看上去是鼠人咒子的模樣，但舉手投足之間卻沒有分毫鼠人特有的敏捷與謹慎。加上他散漫的態度和過於隨便的動作，拉戈爾斷定面前這個人不止從未經受過武道訓練，甚至缺乏獸人天生的敏銳感官與協調的四肢。這個人，一定不是獸人，拉戈爾如此斷言。

「哈————畢竟是老牛的弟弟，暴露了就算了。我確實是人類，別跟別人說哦。」嘆了口氣之後，對方似乎無奈地接受了被識破真身的窘境，「自我介紹一下，我叫哈爾維姆，是烏戈爾的同伴，現在也是他的主人兼家人。這次過來原本是替還在被這個糟糕國度通緝的烏戈爾送家信的，不過進來以後才知道你和父母已經分開住了。信只有一封，不好意思，要看的話你得回去老家那邊纔行。不過我這裏還有老牛的口信要稍給你，纔會特意跑這麼遠來這裏見你，小牛先生，要記得感激我哦！」

「你是烏戈爾的朋友？」說話的時候，拉戈爾想到了烏戈爾逃離這裏之前對自己講過的一些事，眼睛慢慢眯了起來。

「——呼——呼————嚇死我了，進入『加速』狀態之前甚至看不見一點徵兆，這種可怕的體驗甚至超過聖劍砍過來的那個時候。老牛居然有個這麼可怕的怪物弟弟嗎？事先知道的話，我絕對不會把他作爲目標的！」

終於注意到拉戈爾神情變化的哈爾維姆，顫顫巍巍地點了下頭。

「報警！跑得快的去把警備隊的人叫來！」

哈爾維姆轉達的後半句話，讓拉戈爾久久地呆愣在原地，彷彿整個人失了神。在呼喚了幾聲得不到回應之後，懼怕着剛剛生死一線的狀況再度發生，哈爾維姆在稍稍猶豫之後，迅速從拉戈爾面前逃開，溜出了鐵匠街。

因此他也就沒能看到，在好久好久之後，浮現在拉戈爾銅像般堅硬的臉上，那抹燦爛的笑容。

「烏戈爾想對我說什麼？」拉戈爾對哈爾維姆一連串的低聲嘀咕不感興趣，帶有催促意味地重複了一遍剛剛的問題。

「不必了。」在大夥兒紛紛聲援拉戈爾要懲治來鬧事的鼠人時，反而是拉戈爾主動爲商人解圍，「店裏的狀況是我造成的，這個傢伙纔是受害者。抱歉給大家添麻煩了。」

「啊，那個，他說啊，」回過神來的哈爾維姆心有餘悸，但想到將該做的事情做完後就能儘早從拉戈爾這裏離開，就迫不及待地將烏戈爾希望他傳達的口信講了出來，「『你不用擔心我，拉戈爾，我現在和這個人類在一起過得很好。』這是他讓我帶給你的話。」

「烏戈爾想對我說什麼？」

「這樣啊。」

「小牛先生，發生了什麼？這個鼠人做了什麼？」

在聽到哥哥通過人類轉達的話語之後，拉戈爾仍在熊熊燃燒的怒火才褪了下去。從拉戈爾眼神變化也察覺到這點的哈爾維姆鬆了口氣，繼續開口：

「還有半句話，我不懂其中具體的含義，就原樣講給你聽好了。他說：『還有，我現在已經找到了我的武道巔峯，你不必再顧慮我了。』這樣。」

「武鬥會的時候，欺騙他在比賽中使用魔法的，就是人類商人。」拉戈爾自然看不到對方那些無聊的小心思，死死盯着面前的哈爾維姆，在殺氣溢出之後，不知爲何，拉戈爾身爲獸人本能的危機預警，竟然無緣無故運作起來，「那個商人，就是你嗎？」

「俺們已經把附近圍住了，這傢伙肯定跑不掉，讓俺們幫你一起抓住他！」

隨後，貫穿鐵匠街幾個月的打鐵韻律中斷了一天。當察覺到異樣的獸人鐵匠們到拉戈爾這裏查看狀況時，只看到一片狼藉的店鋪，怒氣未消的拉戈爾，和一個衣衫襤褸卻毫髮無傷，正不停喘着粗氣的鼠人商人。

「是，不過準確來說，我們更像上下級，他對我俯首帖耳的那種。」商人洋洋得意地在拉戈爾面前炫耀着，似乎想要確立自己身爲上位者的地位。

確認附近沒有其他人之後，不甘心地放棄武力制裁哈爾維姆的拉戈爾，將對話重新拉回到斷開的地方。不過哈爾維姆就沒辦法像拉戈爾這樣波瀾不驚了。

在拉戈爾低頭致歉後，趕來圍觀的獸人們纔在拉戈爾無言的威壓下快速散去。那些關心拉戈爾的獸人們當然都覺得這件事和拉戈爾本人的應對有些莫名其妙，但只有拉戈爾自己確信，在場沒有哪個人能真的制伏這個僞裝成鼠人的人類，雖然他倆只有短暫交手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