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投入魚塘的餌食

「呼————剛剛好麼」

王都東側的森林據點，滿身灰塵的露娜氣喘吁吁，勉強在時間截止前趕到了匯合地點————該說公會內真的是人才濟濟麼，儘管露娜憑藉自己八十多級的能力值，和貓人獨有的夜視能力，卻還只是勉強突破了剛剛那三個人的封鎖，如果不是自己的潛行技能熟練度足夠高，再被發現的話一定甩不掉他們。

匯合的時間點應該剛剛過去，在這裏出現的除了副會長和本部長，就只有另外三個獸人————身材魁梧、滿身鱗片的蜥蜴人，衣冠楚楚、文質彬彬的夜梟人，還有一個狼人，不，是半狼人麼？除了頭上的獸耳，身體的其他部位和人類沒有什麼差異，如果戴上頭巾恐怕很難看出他是獸人————除此之外，就只有圍坐在那個半狼人身邊的三隻狼犬和一隻百靈鳥了。

「只有四個人麼？」

矮人副會長阿爾斯金看着眼前的陣容，捂着額頭輕輕嘆息，旁邊穿着暴露皮衣的本部長娜塔莉則是一副理所當然的樣子，說着什麼『畢竟是會長』之類的話。

「罷了，就這樣吧————雖然有些勉強，總比讓生手去送命要好，」矮人說着，挺了挺腰板，開始分配各自的任務，「按計劃，三個人和我僞裝成商隊，艾伯納做商人，我是車伕；大塊頭達尬就扮成護衛，這樣也方便帶鎧甲和武器；馴獸師加爾夫做嚮導，至於露娜，就麻煩你獨自潛入了。」

「在分配任務之前，不需要我們先介紹一下自己的特長麼？」夜梟人艾伯納用自己翅膀的尖端扶了扶他的單邊眼鏡，語氣中分辨不出有什麼感情。

「你們的資料我姑且都是看過的，能力值、技能熟練度、獨有技能還有任務履歷————不過這次的角色分配僅僅是看面相罷了，真要考慮能力的話，僅憑你們能夠在半小時內從城裏趕到這裏來，我也不覺得有什麼問題能難得住你們。」

「是嗎？」剛剛一直在逗百靈鳥的半狼人加爾夫也追問道，「既然看過我的資料，就該知道我從出生就沒回過那個地方吧，即便這樣還要讓我做嚮導嗎？」

「沒問題，」回答的是娜塔莉，「在杳無人煙的深山老林都不會迷失方向的你不可能會有問題————」

「切————」半狼人嘖了一聲，不再說話。

「那個————爲什麼不讓喵也一起扮成商隊的一員呢？姑且，像艾伯納這樣有貴族氣質的商人，帶一名女僕之類的也很正常喵————」

雖然有一些對把自己排除在外的不滿，不過更多的仍然是不解，畢竟像這樣的潛入行動，互相知道身份和任務，卻分散潛入的話，只會增加被捕之後互相出賣，然後全滅的風險。

聽到露娜的提問，矮人又一次發出嘆息，遲遲沒有回應，反而是娜塔莉本部長默默地從據點的物資中抱出了一個長長的窄箱子，向面前的部員們做補充說明：

「這次潛入之所以要扮成商隊，是因爲你們需要把這個箱子一起帶進獸人聯邦的國都。這個箱子裏的內容物和這次的任務息息相關，就算說它纔是任務的中心也不爲過————」娜塔莉說着，餘光刻意掃了掃旁邊眉頭緊鎖的副會長，「需要特別強調的是，裝在這裏面的，極其危險，卻也萬分重要，如果任務失敗，務必優先保證這個箱子的安全————這就是你的任務，露娜」

也就是說，哪怕要其他所有人爲自己殿後，也要把這個箱子平安送出獸人聯邦麼？看這個箱子的形狀和大小，難道里面裝着的是聖劍之類的神兵利器麼？

「好了，娜塔莉，不要連你都是這樣的態度————」還沒等到露娜回覆，阿爾斯金搶先打斷了本部長的話，「還有你們，雖然剛纔本部長的話的確是任務的內容————不過我個人的態度是，要你們在危機關頭優先自保，不要管那個箱子，聽清楚了嗎？」

儘管露娜幾人都各自回覆『收到』，卻都爲那兩人互相矛盾的說辭困惑不已，畢竟直到他們出發前，娜塔莉和阿爾斯金還一直在吵着什麼『你的態度才過分』『那東西丟在那裏不管也不會有事的』之類的莫名其妙的話。

在前往獸人聯邦的大號馬車上，不管是一直閉目養神的艾伯納，還是默默擦拭盔甲的蜥蜴人達尬，都沒能隱藏住對這個離奇任務的不安；露娜也一樣，稍稍梳理一下這個狀況————詳情不明的任務，存在嚴重分歧的領導層，以及那個奇怪的箱子————儘管公會似乎是真的很重視這個任務，自己卻總有一種誤入歧途的感覺————

「喵嗚，那邊的半狼人，你叫加爾夫喵？」露娜向旁邊看着車窗外，一臉坦然的加爾夫搭話，「喵看你似乎一點也不緊張，難道你對這個任務就沒有什麼疑問喵？」

「正常，正常的啦，計劃這種東西，越複雜就越容易出問題，該說我們能讓這個計劃順利地運行了兩年這麼久，還挺了不起的就是了！」面對同伴憂鬱的神情，面具人的態度反而越發地隨意了，「不過雖說挺可惜的，但如果能在這裏找到之前計劃失敗的原因，我覺得也蠻不錯的哦————」

「你的確是個聰明人，哈克努爾！讓你整日和那些呆頭呆腦的武人爲伴實在是有些可惜了！」面對跪在自己面前的犀牛人，獅子顯得非常開心，「不過想要打贏那些詭計多端的人類，靠那幫只會衝鋒的蠢貨是辦不到的，所以我纔將你任命爲新的軍團總指揮。你知道自己應該怎麼做吧，哈克努爾？」

「跟你啊，不然呢？」相對的，獅子則依舊一副輕鬆的姿態，完全沒有戒備的樣子，「要試試看麼？本大爺也想確認一下，我現在究竟有多強了！」

「報告！哈克努爾將軍到了！」然而即將爆發的爭鬥，卻被大廳外的衛兵打斷了，黑衣人收起了自己的怒氣，隱蔽氣息，身影隨即從大廳中消失了。而獅子也端正了坐姿，收起了臉上的笑意，靜靜等待這位獸人聯邦的將軍。

「已經兩個月了，你的軍隊還是沒有完全控制科里亞領，甚至沒有真正和王國主力打上一仗，這和我們之前說好的不一樣吧？」

「嘿嘿嘿，有趣哦，接下來肯定會很有趣的哦～～～～～」

聽到回答的獅子似乎心情很好，然而對面的黑衣人則散發着幾乎相反的氣場。

黑衣人沒有回話，而是再次消失不見了。獅子確認了黑衣人真的離開了這裏，重新將目光轉向大廳之外的廣闊世界，喃喃自語：「魔王麼？滅掉人類之後，連他一起收拾掉好了————」

與此同時，獸人聯邦國都，也正和露娜擔心的一樣，充斥着緊張的氣氛。僅僅在兩個月前，這裏的學院、議事廳和劇院都還時時刻刻被喧鬧的討論、爭辯和詩朗誦充斥着，現在卻已變得鴉雀無聲。往日穿行在大街小巷的各個種族的議員和政客，以及來這裏求學的學生和商人，現在也都看不到了。取而代之，守在街上的，是聯邦議會的直屬衛隊，而且大半是獅子族。偶爾出現在街上的行人不可避免地被這些守衛注視着，戰戰兢兢地匆匆離去。

「你————以爲你在跟誰說話？」黑衣人大概認爲自己受到了嘲弄，氛圍明顯從之前的不快轉變成了憤怒。

「屬下遵命！」

「只是叫了你一句陛下，就讓你這麼放心地把軍隊交給他了？」黑衣人的話語中不乏揶揄的意味。

黑衣人甚至沒有將正臉對着獅子，就輕蔑地向他甩出了這些話。彷彿是印證了話語的正確性，這次換成獅子不悅了。

不能理解，露娜完全不明白麪前這個狼人在想什麼————也就沒把接下來那句『至少要強到和那個牛頭怪物有一戰之力』放在心上————

「我和我那大哥可不一樣，這是本大爺作爲未來獸人帝國皇帝的器量！」獅子的臉上掛着狂妄的笑容，眼睛越過矮小的黑衣人，注視着大廳外的廣闊景色，「就在剛纔，同樣身爲族長，那個哈克努爾可是給我下跪了呀！這是個識時務的傢伙，知道我會給他想要的利益，就捨棄虛假的尊嚴，選擇臣服於我。比起之前那些老頑固，本大爺的帝國就是要多些這樣的人才好！」

「哈哈，不愧是魔王國的精英，居然能夠從那個暗影公會手裏套出這麼有用的消息來！該說，選擇跟你們合作的本大爺果然是英明極了！」

「消息確實麼？」獅子發出問話的聲音低沉沙啞，卻雄渾有力，僅僅是發出聲音，就散發出驚人的威壓。

「明明只是個傀儡，卻敢這麼囂張！」黑衣人見到面具人的第一句話就是對剛纔那頭獅子的謾罵，與對面前這個人的埋怨，「這頭沒腦子的獅子現在連我都覺得棘手，你把這樣的傢伙變得這麼強，就沒想過哪一天他會朝我們亮出獠牙麼？」

「讓他去消滅人類，你覺得辦得到麼？」黑衣人稍稍平復了一下自己的情緒，朝着面具人認真地問道，「老實說，從兩個月前突襲王都失敗開始，我總有種不好的感覺，魔王大人的全盤計劃似乎正從某個不被察覺的裂縫開始崩壞，先是王國，再是一個月之前的帝國，現在是這裏————明明是那麼周密且完美的計劃，而且已經運作了整整兩年——————」

「就是喵，這次任務的報酬很好，相關的卻都是些莫名其妙的說明之類的喵————」

「很好！你們犀牛一族一直期盼的那片湖泊，等戰事結束之後，我會劃給你的。要好好地，將軍隊整頓一番，清楚了麼？」

等到犀牛人離開了議會大廳，黑衣人又重新出現在之前站過的地方。

傳入大廳的是鋼製盔甲踩在大理石上的聲音，鏗鏘有序，逐漸清晰，隨後出現在視野中的，是全身重甲、身材魁梧的犀牛人。犀牛維持着孔武有力的步伐，走到獅子身前二十米的地方，先是環視了一下空曠的大廳，隨後默默低頭，單膝跪在了獅子的面前。

「哈？你在說什麼鬼話？」加爾夫彷彿壓根沒聽懂露娜的話一樣，轉過來的臉上寫滿了問號。

「哈哈，沒可能的，沒可能的，」雖然面具上的表情十分痛苦，面具人的態度卻意外的輕佻，整體看上去十分違和，「詛咒這種東西就是利益越大，代價越大。如果不是魔王大人的從屬光環抵消了負面效果，他恐怕連站都站不起來。反正是用完就扔的東西，等他滅了人類王國，幹掉他就是了！」

「誰要管那些呀？切————」露娜面前的這個狼人，似乎對任務的事漠不關心，「你們，還有他們在想什麼，我不關心————我來這裏，只是爲了有機會變得更強——以及證明自己的確變強了，僅此而已————」

從那張痛苦面具下傳來的笑聲，無聲無息地消散在了連綿的山巒之間。

「雖說是不想有人反叛，也頂多是不想無謂地損失好用的棋子罷了。屠滅整個犀牛族對現在的本大爺來說不是什麼難事，不過，讓他們死在戰場上才更有價值。」獅子說着，終於將視線落回到黑衣人身上，只是眼神中完全找不到善意的元素，「倒是你，既然已經知道那個小子在哪了，就趕緊去把這個最後的麻煩解決掉。等我順利登基，會幫你，和你的那個魔王，將人類殺乾淨的。」

議院——原本議會用來進行國策討論的地方——也從之前的繁忙喧囂變成了如今的門可羅雀。原本密密麻麻陳列在大廳中的桌椅被全部搬空，只留了一張大的誇張的鑲金座椅，擺在大廳正中，而整個大廳當中，除了斜坐在這張座椅上的黑鬃雄師，就只剩一個披着黑色斗篷，看不到面孔的瘦小身軀站在他面前了。

獸人聯邦的國都外不遠處的山丘上，剛剛從議會大廳消失的黑衣人在這裏現身。除了他之外，還有另一個人在這裏等他，只是這個人相比之下更加瘦弱，穿着花襯衣，卻帶着一個白色的痛苦面具，看起來有些滑稽。

「是嗎？你還不是怕這次王國會將那個送到這裏，讓那個犀牛知道你成爲代議長的真相後率部反叛，才讓他這個大將軍遠離這裏的麼？」

「我那個老好人老哥雖然軟弱，卻並非無能。即便是如此英明神武的本大爺，讓他原來那些忠誠的反戰派手下閉上嘴也着實花了一番功夫。倒是你們之前漏掉了那個小子，才讓我不得不多做了這麼多額外的預防工作，這麼算起來，是你們這邊辦事不利纔對————」

「必定爲議長陛下帶來勝利！」犀牛人依舊低着頭，將右手抵住胸口宣示着。

「這裏失敗？找到之前的原因？」黑衣人一時沒聽懂面具人想說什麼。

「確實，我們安插在人類王都的好幾條眼線同時確認了情報，護送那個的隊伍已經朝這裏出發了。」然而那個明顯比獅子瘦小的多的身影，卻絲毫不受威壓的影響，從容不迫，對答如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