短篇 去而復返的商人

「克勞那傢伙，還沒回來嗎？」

在矮人羣山坍塌的礦洞之外，安置被勇者一行從廢墟中解救出來，死裏逃生的礦工們的臨時營地中，名爲巴德的矮人少年一邊望着礦洞的洞口來回踱步，一邊焦躁地自言自語。

那個自小相識、軟弱膽小的克勞，居然主動要求作爲勇者他們在礦洞的嚮導，跟着一起去被魔物霸佔的礦道中執行搜救任務，這件事讓自認爲比克勞強上許多倍的巴德莫名煩悶。一直位於被保護0;欺壓1;立場的傢伙，忽然站起來說自己其實厲害的很，完全無視那些原本的上位者，獨自展開了讓上位者們觸不可及的全新生活，這件事對於巴德來說，多半都是無法忍受的。

在這座營地中，巴德並不是唯一被煩悶和焦躁情緒支配的矮人。被營救出來併成功返回地面的這些矮人礦工，並沒有選擇第一時間去和遠在各個山中堡壘的親朋好友匯合，而是留下來協助爲數不多的救助人員，嘗試修整殘破不堪的礦道。這條礦工們賴以謀生的礦道早一天被修復，礦工們就能早一天恢復往日的正常生活————只是依照這場坍塌造成的破損程度，以及直到坍塌才發現的距離地城分支太近的事實，讓修復礦洞的計劃很難被提上日程。

「我們之後是不是隻能到更遠的礦山去挖石頭了？那豈不是一年都回不了一趟家了嗎？」

「咱們這些賣力氣的哪有什麼好抱怨的，有活兒幹就不錯了！不然你去試試跟着那個哈里科斯，去幹安保警備那種拼命的活兒？他們巡邏隊五十多人，這次就只活下來那幾個啊！」

「哎，早知道，就砸鍋賣鐵去讀兩年書了！那樣咱還能多條出路。」

矮人共和國物資豐饒、工商業十分繁榮，可以說是這片大陸最富庶的國家。可即便如此，那些金山銀山也不是能夠給每一名矮人帶來實惠和便利的。

「還真是哪裏都少不了生活艱難的人們啊。」

一位路過的，穿着一身夜行衣的矮胖人類，看着這些坐在一起唉聲嘆氣的矮人們，忍不住如此嘟囔了一句。聽到聲音，發現他的巴德匆忙上前攔住了他的去路。並非是這個人類說的話惹怒了巴德和其他的矮人礦工，只是因爲巴德認出了這個出現在眼前的人類是誰。

「你是和那個勇者一起來救我們的人！叫什麼，哈、哈————」

「哈爾維姆！你這矮人小子還真是失禮啊，我可是大發慈悲地在絕境之中慷慨解囊地爲你們提供了食物和美酒的救命恩人，你們居然連我的名字都記不住！」

「是啦是啦，哈什麼恩人。你們已經蹚完整條礦道了嗎？克勞那小子也跟你們一起回來了吧？」

名叫哈爾維姆的人類眯着一副死魚眼，冷漠地低頭看了看比他還要稍矮一些的巴德，然後果斷轉頭離開，完全不打算回應巴德的問題。

巴德不願意輕易放走這個人類，幾次跑到他前面攔路或者伸手去抓住他，可那個看起來略顯肥胖的人類卻意外的靈活，總能輕巧地從巴德身邊繞過，讓巴德碰不到他。確定在這個人類這裏問不到自己想知道的事情，巴德索性決定自己去尋找那個克勞，徑自朝着礦洞入口跑了過去。

「那個叫克勞的小鬼沒有跟我一起回來。」剛跑了兩步，巴德就被身後人類的聲音叫住了腳步，「他跟着勇者隊伍裏那個小白臉，橫穿地城往你們那個『大門要塞』的方向去了。」

「哈？」巴德很難相信自己的耳朵，是不是聽錯了什麼，「你說克勞那傢伙跑到地城裏去了？」

巴德的驚呼也傳到了原本在營地中休息的其他礦工那裏，認識克勞的礦工們和巴德一樣不可置信，紛紛起身向人類這邊聚攏過來。

「沒錯。」人類回答得很隨意，像是在說一件與自己毫不相干的事情。

「你們爲什麼不阻止他啊！克勞那小子根本和廢物沒什麼區別，讓他跑到滿是那種大蜈蚣的地城裏去，分明就是送死嘛！」

「不用擔心，克勞那小子不是和大名鼎鼎的人類勇者在一起嗎？保護他安全這種小事，那個勇者還是能做到的吧！」

「可惡！」面對哈里科斯的正論，巴德也沒辦法反駁。而且正如哈里科斯所說，克勞現在畢竟還和那些被稱爲英雄的人類冒險者待在一起，自己在這裏擔心他的安危，或許看起來更像是杞人憂天。巴德這樣想着，終於慢慢冷靜下來，可是那顆一直懸着的心，卻怎麼也落不回地上。

「啊，地城那邊啊，這個不用你們操心了，狀況似乎比我之前預料的還要危險，我還是要親自去一趟纔行。真是的，阿爾斯金那老鬼肯定是看準了這個，才把娜塔莉拉進那支勇者小隊的。」

「這跟我有什麼關係？我買下那些原料可都是正經合法的交易，而且我也是因爲要生產之後出口給帝國那邊的武器，纔會採購需要的原料，並不是想要哄擡物價或者壟斷市場。現在轉讓給你們的話，反倒讓人覺得我是別有用心，這種事我可不幹！」

「看在我們和您之前交情的份兒上，還請您通融一下————您剛纔說您購買這些原料也是用來生產武器的嗎？如果您實在不願意轉讓原料，如果能直接將已經生產出來的彈藥賣給我們，我們也是求之不得的！」

面對這個攤開手全然不管不顧的人類，巴德還想再說些什麼，可是看到人類身後跟着的那幾個作爲政府公務人員的會計，默默地證實了這個人類的說辭，巴德最終將差點脫口而出的謾罵和指責重新嚥了回去。然後巴德將視線轉回到身旁聚攏而來的矮人同胞身上，搜尋着那個帶領衆人熬過漫長黑暗的長鬚戰士。

「巴德這小子居然這麼有種啊，那我也去好了，反正這裏現在也沒什麼事給我們做。」

「你這小鬼還真是有膽量。能夠救下你這樣的後輩，艾利克斯那傢伙應該也能瞑目了。」哈里科斯拍了拍巴德的肩膀，越過巴德朝礦洞的入口走去，「我沒有資格命令別人去冒險，但如果你執意要往地獄裏衝，小鬼，我會陪着你。」

「老傢伙，把你的火槍給我，還有斧頭。我自己去找那小子！」

哈里科斯嘆了口氣，將自己的火槍交給巴德，卻把那柄一路砍殺了許多魔物，剛剛打磨過的斧頭緊緊攥在了自己手裏。

『魔物填滿了地城』這句話再次將巴德的心提到了嗓子眼，讓他想起了不久之前在礦洞中被那些巨型蜈蚣包圍時，自己親身體會到的踩在死亡邊緣的恐懼。面對死亡的威脅，只應該是如自己這般的強者才能經受的苦難，而克勞那樣沒出息的弱者，最多也只能被自己欺負一下而已，不該面對那種危險。

「去埃爾堡打聽特蘭商會的倉庫，就說是哈爾維姆讓你們去那裏工作的！」

巴德咧開嘴，興奮地追上哈里科斯的背影。矮人象徵榮耀的長鬚，果然都不是白長的。與哈里科斯並肩前行的巴德，覺得自己也應該慢慢續起這樣一攏鬍子。

「是他自己鐵了心要一起去的。原本我察覺地城那邊的狀況不太妙，好心勸他跟我一起回來，結果那個矮人小子完全不領情，還『哈維哈維』地喊我！這種不自量力又敏感多疑的小鬼，就該讓他在這殘酷的世道面前好好地喫點苦頭纔行！」

「放心吧，反正多給你們的工錢我也會從賣給矮人政府的武器貨款里加倍掙回來的。」哈爾維姆的笑容透露着商人特有的狡黠，讓旁人完全看不出一絲的善意，「你們這裏的矮人，有多少算多少，多多益善，全都去給我幹活兒！要在下個月交貨前，給我造出能裝滿整整一艘船的武器彈藥來！」

「嗯？我幹嘛要去追他？別誤會哦，我可不是那個勇者小隊的一員，沒義務去救什麼別的人。我只是被他們拜託來災區幫忙找人和背行李的普通商人。隻身一人冒着生命危險跑到地城那種鬼地方去，這種事我早就不再做了！」

巴德終於還是下定了決心，不再尋求任何人同行，準備隻身前往陌生的危險領域。

「地城那地方能有多了不起，人類冒險者能去，俺們矮人也能！」

巴德憤怒於人類的言而無信，讓哈爾維姆朝遠離巴德的方向撤了兩大步。與巴德熟識的工友們上前安慰激動的巴德，同時示意哈爾維姆不必驚慌。

在生死線上逛了一圈回來，或許有些人會一蹶不振，但這些矮人們好像都看開了。一個又一個矮人礦工拿起之前被營救時分發給自己用來自保的武器，跟着向礦洞走去。

「那怎麼行？將那些庫存賣給你們，我這邊接的訂單就沒辦法按時完成了！」

「老礦長肯定不願在天上看着克勞那小子出事，而我們老夥計無動於衷。就算是爲了讓老礦長能安息，我們也要努力將克勞平安帶回來。」

「老子光棍一個，在老了以後窩窩囊囊的等死之前，老子也要轟轟烈烈幹上一把！」

「人類，你說的三倍工資，我們要去哪報道啊？」儘管聽起來有些丟臉，矮人礦工中還是有人朝着礦洞大喊出來，生怕這個好營生變成空頭支票。

「老傢伙，你現在還是這個礦洞的警備副隊長吧！快點帶人去把那個昏了頭的克勞帶回來！」

這時，旁邊那些政府會計與人類商人的對話，傳進了巴德的耳朵裏。

「還請您將之前大批收購的武器原料讓給我們，哈爾維姆先生。由於您將市面上的原料採購一空，我們的後勤部門沒辦法及時補充前線彈藥的消耗，這樣下去大門要塞那邊就危險了！」

「你們這些人類，把他帶走的時候不是說會保證他的安全嗎？」

「恕難從命。」被巴德抓住肩膀的哈里科斯，也只是淡淡地用事實回應情緒激動的巴德，「算上我在內，能夠作戰的警備隊員只剩五個人了。就算能夠從正在善後的工程隊那邊獲得一些支援，想要去地城裏面探索找人也還是不現實。而且，我沒有立場或是資格，要求我那些纔剛得救的隊員們，冒着生命危險去營救一個在人類英雄冒險者庇護下的同胞，這是本末倒置。」

豐厚報酬的工作許諾，一下子澆滅了矮人礦工們剛剛燃起的戰意和熱情。畢竟面對的終究是死亡，或許對於走投無路的矮人來說死亡不再是什麼威脅，可只要能喫飽飯，他們還是更願意過安穩平順的生活的。

這樣說着，穿着夜行衣的人類商人，自顧自地走進了礦洞的入口，將一衆矮人全都留在了外面。

「啊，忘了和你們說，那個亞瑟先一步帶着一半人去支援要塞了，現在和那個小鬼在一塊的只有那個小白臉王子和娜塔莉。估算時間的話，他們現在應該差不多已經進入地城了。」

流淌在矮人血脈中的堅毅和熱情，被彼此共鳴的情緒放大，形成一種看不見的氣場。原本人影稀疏的矮人礦工們，竟也逐漸匯成了一支隊伍，一支視死如歸地挑戰地城，並將最終葬身地底的冒險者隊伍。

「喂，那些矮人，你們暫時沒事做吧？到我那邊去打個短工怎麼樣？」而從背後叫停這支隊伍的，仍然是那個其貌不揚的人類商人。「這些可恨的公務員居然將共和國議會的名頭都擡出來了，根本是強買強賣嘛！我這邊的武器工坊要加大生產力度，急缺人手，你們如果願意到我這來，我給三倍工資！」

「您這邊我們之後會再想辦法幫忙的，大門要塞現在可是十萬火急的狀況！也不知道是怎麼了，地城那邊居然源源不斷地冒出各種兇惡的魔物，好像怎麼殺也殺不完似的，我們這邊恐怕要做最壞的打算，按照魔物填滿了整座地城去做準備————」

「那你還不趕快把他追回來！」聽到勇者沒有和克勞在一起，巴德這次真的着急了。

「三倍工資，是真的嗎？不能反悔的啊！」

「我們現在要去地城裏救回我們的同胞。如果我們之後還能健全的回來，就去你那裏做那份工作。」當然也不是所有人的思考都那麼現實，哈里科斯和巴德的決心並沒有因此動搖。

從礦洞中傳回來的回聲悠揚高亢，在羣山之間久久迴盪，不能止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