短篇 重獲新生的創傷
《LV1的英雄傳說》 · 許家球 · 4669 字
五年前,魔王的勢力如日中天,魔王治下這座大陸上最龐大的都市也盛極一時。各種魔族都以能夠在魔都中生活爲榮,形形色色的居民們爭相在這裏施展才智,使得整座都市百業興旺,就連魚龍混雜的外城也欣欣向榮。那些散佈在外城中的,由弱小魔族們經營的市場和店鋪擺滿了來自大陸各處的商品,低等惡魔、哥布林勞工、甚至是失去自由的奴隸們都能過上喫喝不愁的生活,就連專門做馬戲團這類娛樂演出的小商人中,最近也出現了能賺到大錢發家致富的例子。
不過凡事總有例外。
在外城一條相當冷清的小巷口,一個矮小的年輕鼠人正探頭探腦地向通往遠處大路的方向張望着,似乎在等待着什麼。這個名叫菲爾斯的鼠人面黃肌瘦,身上的衣服十分單薄,加之魔都氣候寒冷,讓原本矮小的鼠人身軀因瑟縮而顯得更加卑微。糟糕的生存條件似乎還讓這個鼠人染上了風寒,整個人看上去有氣無力的,只有那雙一直望向遠處的眼睛,透露着這名鼠人頑強的意志和對生存的熱烈渴望。
像這樣冷清的小巷子在外城有很多。在外城搭建之初,這類地方一直都是那些難以謀生無處可去的弱小魔族的聚居地和避難所,只不多隨着這些年第五代魔王對魔都的精心治理,這些位於種姓制度最底層的魔族們已經各自找到了能夠餬口的營生,不需要躲在這種地方風餐露宿,這些巷子才逐漸變得冷清起來,少有人影。
其實正在這條巷子中躲躲藏藏的菲爾斯,不久前還是被一位暴富商人豢養的奴隸,原本不需要像現在這樣忍凍捱餓。只是因爲聽到惡魔老闆無意中講出了不久後可能會除掉某個同事的打算,一時發了善心將這些魔族語翻譯給那個倒黴鬼聽,才被那個不知如何學會撬鎖的傢伙一起帶着從那裏逃出來的。
要說菲爾斯自己也不是沒有過逃跑的念頭,可只要沒辦法離開這座遍地喫人怪物的魔都回到故鄉去,那逃與不逃並不會有什麼不同,最後還都是死無葬身之地。可那個將自己雙腳的鐐銬一併撬開的同事卻說他知道如何離開魔都,這才讓菲爾斯動心跟着他一起逃了出來。
現在鼠人菲爾斯正殷切等待着的,就是那個差點被惡魔老闆送走殺掉的同事,一個叫作哈維的人類。
要是真說起來,其實菲爾斯並不怎麼喜歡那個人類。在被那個惡魔主人撿回來的那晚,那個哈維就囂張地試圖搶走自己當天唯一的一盤食物。那個時候整個商團還不是很富裕,地位最低的奴隸更是時不時就要餓肚子,自己的食物被搶走根本不會有人再好心端給自己一盤。因此就算那個人類比自己更高大,菲爾斯還是毅然決然地奮起反抗,來捍衛自己生存的底線。
結果那個比自己更加高大的人類意外的脆弱,三兩下就被打得滿地找牙。在看到那個新來的傢伙倒在地上捂着肚子、留着口水不停抽搐的樣子後,菲爾斯甚至有一點後悔自己剛纔是不是因爲太過緊張,在情緒失控的狀態下下手太重了一點。稍稍懷着內疚的心情,在哈維終於能夠自己坐起來之後,菲爾斯還是從自己不多的食物中分出了一點給他,來安慰從被自己打倒開始一直哭個不停的人類。
人類在魔都這地方着實不常見,菲爾斯在被賣到這裏成爲奴隸的兩年間也是第一次見到活着的人類。似乎是出於某種原因,哈維在被撿回來的當晚,就被惡魔老闆從頭到腳徹徹底底打扮成了一隻大號鼠人的模樣0;模板就是菲爾斯1;用以隱藏身份。分配給他的工作,是在表演的最後用作飛鏢的靶子,給那些來看錶演的嗜血惡魔們提供娛樂和賭局。
對於設局賺錢的惡魔老闆來說,像哈維這種來路不明又一無是處的脆弱個體,就只有拿來當這種日拋用料的份。菲爾斯也很清楚,這個人類過不了幾天就會被自己蒙着眼睛射出的飛鏢變成一具冰冷的屍體,然後被老闆拿到巡邏隊那邊換賞錢,所以在這個可憐的傢伙還活着的時候,菲爾斯總會盡量剋制自己,去忍讓那個人類的無禮和冒犯。
隨着時間慢慢流逝,這個人類的未來再一次違背了菲爾斯的預期。每天都在準時進行的射飛鏢賭局並沒能要了哈維的命。在頭幾天受過一些皮外傷之後,菲爾斯的飛鏢就像是長了眼睛一樣,只會剛剛好貼着哈維扭得像蚯蚓一樣的身體凌空飛過。
同樣身爲奴隸的菲爾斯每次向哈維私下問起他保命祕訣的時候,那傢伙總是一臉趾高氣昂地炫耀說他是幸運女神在人間的使徒,直到後來惡魔老闆將綁住哈維的木樁換成轉盤的時候,他纔在央求菲爾斯偷偷放鬆繩結的時候坦白說是他的『閃避』技能在發揮作用。
雖說不喜歡這個人類,但讓這樣一個可以稱作同伴的傢伙活下來,總比自己親手將他射死感覺好得多,於是菲爾斯悄悄對轉盤動了些手腳,讓被綁在上面的哈維能夠稍稍動用他那些奇怪的技能,在被自己扔出的飛鏢下儘量苟活。也是從這時開始,菲爾斯這個異域的陌生人,似乎被哈維當作了自己的朋友。
至於菲爾斯這邊的想法,就另當別論了。
太陽漸漸西沉,陰影慢慢地籠罩了整個巷子。在菲爾斯的注視下,一個鬼鬼祟祟的身影終於出現在巷子的盡頭,在環顧四周之後,朝着鼠人所在的地方奮力趕來。這個新來的身影要比等待他的鼠人略微高大一些,頭上同樣頂着一對灰色的尖耳朵,身後拖着一條缺乏生氣的細尾巴,背上揹着一個不大不小的布袋子,裏面連一半都沒填滿的物品沉甸甸地墜下去,不時和佈滿灰塵的地面發生摩擦。
「菲爾斯,別在那裏幹看着,快過來幫幫我!我要累死了!」
「別大呼小叫的,哈維!咳,要是能幫你,我早就和你一起去集市了。」
菲爾斯沒理會對方的呼喚,只是耐心地等着哈維將裝着東西的袋子一點一點拖到自己身前,然後俯下身子檢查裏面的東西。四五顆惡魔果實,兩顆蘋果,一顆番茄和一顆洋蔥,還有一塊已經冷掉而且被咬掉一角的烤肉。菲爾斯很難想象,就只是這麼一點食物,竟然讓這個扮作鼠人的哈維,所有秩序種族中耐力最好的人類,在背了不到一公里的路程之後氣喘吁吁地躺在地上。換作是還健康時的自己,肯定能比這個高大的多的傢伙帶回更多食物。
「這裏面不包含你的那份吧?你肯定在集市的時候就喫飽了,然後纔回來的對吧?」
自己恐怕再也見不到那個傢伙了。
在別無他法的情況下,菲爾斯和哈維回到這條巷子守株待兔。在飢餓、寒冷與病痛的三重摺磨下,短短半個月的等待度日如年,菲爾斯甚至不止一次的想就這樣拋下哈維,獨自溜出城去挑戰穿越那片危機四伏的混沌荒原。
菲爾斯嚇得呆愣在原地,甚至忘記了不遠處的黑門仍舊在不斷縮小,只是顫抖着看着倒在自己腳邊的哈維不知所措。他完全不曾想到,這個自私自利又喜歡自說自話、自作主張的傢伙,竟然挺身爲自己擋下了那麼兇險的東西。
在惡魔慢慢順着巷子飄向自己的時候,菲爾斯不敢做出任何動作。他不清楚這個高等惡魔跑到這種連哥布林都懶得踏足的暗巷中是爲了什麼,但能夠看得出來此時這個惡魔的目標很明顯就是自己。同樣不敢亂動的還有正在潛伏的哈維,那個裝扮成鼠人的人類一旦被惡魔發現並識破身份,除了被立刻殺死不會有第二種下場。
說着,菲爾斯就搶過袋子裏唯一的那顆番茄塞進嘴裏,反應不及的哈維慌忙紮緊袋口躲到遠處。即便是有病在身,菲爾斯依舊能輕鬆撂倒這個外強中乾的人類,哈維也清楚這一點。
菲爾斯的思緒被哈維的聲音拉回眼前,剛剛那顆搶來的番茄已經被自己喫幹抹淨。飽滿的汁水和有些酸澀的味道,讓菲爾斯麻木的味蕾被恰到好處地刺激着,整個人也比先前清爽了許多。在打起精神準備和哈維爭鬥之前,兩顆土豆和一顆蘋果被遞到了菲爾斯的手裏。
死亡很可怕,等待不知何時會降臨的死亡更可怕,但每次讓菲爾斯選擇再等一等的理由,或許只是不想在那種恐懼的感覺上,多添一道孤身一人的不安而已。
沒有絲毫遲疑,菲爾斯和維持潛伏狀態的哈維一同向正在縮小的魔法門快速移動。菲爾斯刻意繞到了兜帽人的身後,讓兜帽人擋在了自己和惡魔之間,希望藉此爭取到從惡魔手中逃脫的時間。
將蘋果核從嘴裏吐出來,菲爾斯在享受着飽食帶來的滿足感時,想要稍稍感謝一下爲自己帶來食物的哈維,卻看到那個過分機警的傢伙正半蹲着身體,靠在離自己相當距離的牆邊一動不動。非常瞭解哈維能力的菲爾斯一眼看出,哈維這個怪異的動作是『潛伏』的體態,而他正在躲避的對象,是一個悄無聲息出現在巷口的高等惡魔。
然而就在惡魔伸出手觸碰菲爾斯的額頭之前,巷子盡頭出現了異樣。那道曾經只存在於哈維口頭之上的黑門洞終於出現了,而更讓菲爾斯驚喜的是,那個從門洞中走出來的兜帽人手中瓶子裝着的,竟然是自己家鄉特產的藥草,藥草的葉片上甚至還掛着晶瑩剔透的水珠。這意味着,這扇門的對面,就是自己的家鄉,獸人聯邦的鼠人聚居地。
「爲什麼我只能喫那種味同嚼蠟的惡魔果實啊!市場和食物的情報都是我事先給你的,所有的食物我都有份!」
能喫飽就是最好的,這是菲爾斯每次用餐時都會不由自主產生的感慨。自幼被拐出家鄉,賣到這個窮兇極惡的巨大監牢,其他的事情全都不敢奢求了。還好自己是個鼠人,即便每天只有一顆惡魔果實也還是能勉強果腹。只要能喫飽,菲爾斯也不會抱怨哈維什麼,只是不知這樣的日子究竟要持續到什麼時候。
『結果最後差不多還是平分的嘛』泄了氣的菲爾斯這樣想着,『真是搞不懂這傢伙,好麻煩』。
從絕地逃出生天的菲爾斯,帶着這個充斥腦海的唯一念頭,踏上了返回故土的旅程。
從之前的惡魔商團逃出來之後,菲爾斯就在哈維的指認下找到了這條寥無人蹤的巷子。按照哈維的說法,這條巷子中會不定時出現通往人類世界的漆黑門洞,只要能夠不被察覺地躲在這裏,遲早有機會離開魔都。菲爾斯一開始並不相信魔都這個魔域的核心,會有這種直通人類世界的門洞存在,哈維說他自己就是通過那扇門來到魔都的經歷也一樣可疑。直到他倆趁着夜色想要溜出城門,親眼看到哈維被覆蓋整個魔都的龐大結界擋住,確認了普通的方式沒辦法離開這裏,菲爾斯才只能死心地選擇相信這個說辭。
「休想!冒着生命危險從那些怪物的攤販上提心吊膽地把這些東西拿出來的可是我啊!不止昨天是我,今天是我,明天和後天肯定也還會是我,說不定什麼時候我就要被發現、追殺然後被那些喫人的傢伙撕成碎片瓜分喫掉了!讓我能喫得好一點不才是理所應當的嗎?」
倒在地上的哈維整個背部全都遭到了粘液的侵蝕,衣服變形、皮膚潰爛,一陣陣惡臭伴隨着青煙四處飄散。即便如此,這個人類仍舊咬緊牙關保持安靜,試圖讓他的潛伏狀態能夠繼續維持下去,同時伸出右手,顫顫巍巍地指向黑門,抬着頭死死盯着菲爾斯。
清爽乾淨的雨點滴滴答答落在身上,帶有泥土清香的潮溼空氣撲面而來,滋潤着菲爾斯干裂沙啞的喉嚨。當他再次抬起頭時,滿眼都是魔域中絕不存在的翠綠植物。只是這一幅生機勃勃的雨幕綠景,竟讓菲爾斯覺得格外刺眼。
「我怎麼敢在那種擠滿了各種怪物的地方停下來喫東西啊!只是要趁着那些可怕的傢伙不注意的時候把這些食物裝進袋子,我的心臟就差點從喉嚨跳出來了!不要想着用這種藉口搶走我的口糧,菲爾斯,蘋果番茄和烤肉都是我的,剩下的土豆你和我平分!」
「那還不是因爲你那個逃出魔都的辦法根本不靠譜,我們纔像這樣被困在這裏的?要怪就怪你自己!」
菲爾斯看到了哈維的手勢,沒有選擇去拉起哈維,而是低下頭,轉過身,在黑門關閉之前跳了進去。
「不會再給你更多了,不然明天你就自己去搞喫的回來!」
菲爾斯對惡魔的瞭解非常有限,這個突然出現的惡魔並不存在於他對惡魔的認知當中,但是作爲獸人的生存本能正在以最高級別的報警提醒着菲爾斯,那個懸浮在半空、連樣貌都看不出來的惡魔是僅靠手指就能殺死自己的可怕存在。
但讓菲爾斯沒想到的是,那個惡魔居然無視了突然出現在這裏的兜帽人,朝着自己和黑門洞這片地方潑下大量一看就很不妙的綠色粘液。自己和門洞之間還有好幾步的距離,避無可避,菲爾斯看着咫尺之遙的回家之路,橫下心來加快步伐,就算自己會被這些粘液當場溶解也要闖過去。就在粘液落到自己身上之前,一個比自己更高大的身影用身體爲自己擋下了傾盆而下的粘液。
「可惡,那顆番茄算兩顆土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