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出發，武鬥會！

十四歲，是牛頭人成年的年齡，也是烏戈爾有資格報名參加武鬥會的年齡。

與此時已經成爲族羣最強戰士的拉戈爾被迫參加的，全族規模的成人禮不同，烏戈爾的成人禮是父母在家中只爲他安排的。

咒子的身份，和這些年專注於修習格鬥術，讓烏戈爾的人際關係幾乎斷絕。沒有朋友，沒有師長，就連唯一的同胞兄弟也被烏戈爾自己視爲了最大的目標和競爭對手。這個小小的成人儀式中，爲烏戈爾獻上祝賀的，就真的只有父親與母親兩人而已。

「你想了好麼，烏兒？」

在烏戈爾將他最喜歡的青草點心喫掉之後，父親換下和藹的面龐，鄭重地再次詢問烏戈爾的想法。這一屆武鬥會就在今年的下個月召開，報名時限也臨近截止，對於纔剛剛成年的烏戈爾來說，要以咒子的身份去挑戰各族老練的戰士，未免還是有些太過殘酷了。

「是，父親，以武鬥會冠軍爲目標，我的想法從沒變過。」

「我是說————」

「那就好好準備吧，烏兒，我和你父親會一直在家裏爲你加油，等你們凱旋而歸的！」

父親其實想確認的，是烏戈爾有沒有做好迎接失敗的準備，但是話沒講出來，就被母親打斷了。

「是，母親！也感謝您一直以來的教導，父親，我一定不會讓您蒙羞的！」

父親看着向自己鞠躬致謝的烏戈爾，最終將那些喪氣的擔心收了起來。

在烏戈爾退出氏族組織的訓練後，烏戈爾單獨跟隨父親訓練已經超過了兩年。交友廣泛的父親從各族戰士朋友那裏偷學來的戰鬥技巧，幾乎已經全部傳授給了烏戈爾，烏戈爾也十分爭氣地全部融會貫通，並應用到了和父親的對戰訓練上。

現在的烏兒，採取適當的技巧和戰術，居然已經能和自己在一對一的戰鬥中平分秋色了，父親不久前這樣暗自感慨過。

烏戈爾身軀瘦小，十分靈活，牛頭人時代傳承的戰鬥技巧確實沒辦法讓烏戈爾發揮出原本的威力，但從小型種族那邊學習的，專門用來與優勢敵人周旋的戰術，烏戈爾使起來格外得心應手。在夜以繼日的訓練和持續不懈的努力下，曾經被絕對否定的咒子，終於也勉強夠到成爲戰士的門檻了。這也讓一度對未來絕望的烏戈爾重新拾起了追逐最初夢想，也就是武道巔峯的信心。

不過父親也知道，這種程度對於想要在武鬥會嶄露頭角的烏戈爾來說，還遠遠不夠。或許該來的終究會來，但在那之前，烏戈爾該想的就只有如何去跨越那些艱難險阻不斷前進而已。

「那就去吧，烏兒。我將曾經對拉兒講過的期望，現在也講給你：不要辜負了你這些年的努力，和你一直追逐武道巔峯的決心。」

「是！」

武鬥會是獸人各族難得相聚的盛典，所有憧憬着冠軍榮譽的獸人戰士紛紛從各個族羣的領地趕來聯邦首都，還有許多並未在議會任職、輕易不會離開領地的獸人領袖前來爲自己的族人站臺打氣。

儘管從很多年前開始，武鬥會就不再是各族競爭話語權的舞臺，變成了國民個人之間相互競技的比賽，可最終排名對於評定各個族羣實力的意義一直延續至今。因此各族都會不約而同地委派族內最有潛力奪冠的戰士參加，讓這場盛會真正成爲了整個獸人聯邦最頂級的格鬥競技賽事。

「奪得武鬥會的冠軍，登頂武道巔峯！」烏戈爾如此暗暗想着，跟着人流向競技場的走去。

「到此爲止。牛頭人烏戈爾勝！」

「哦？方便的話，還望請教令尊大名。不瞞你說，我的族中也有與你年齡相仿的咒子同胞，正苦於修習無門。如果可以的話，我希望能夠帶他向令尊登門求教。」

烏戈爾預賽的第一個對手，是以敏捷見長的貓人。初陣遇到並非力量系種族的對手，是烏戈爾的幸運。由於咒子的身體更接近人類，烏戈爾的韌性比一般的牛頭人孩童還要脆弱，在和父親訓練時稍不留神就會遭受需要臥牀好幾天才能康復的傷勢。因此父親對烏戈爾的培養方針，參照的就是敏捷系獸人族羣的戰士養成方案。

「呦，這不是牛頭人聚落那個特別出名的『老牛』嗎？你來這裏做什麼，在比賽候場的時候給你那個弟弟送熱毛巾嗎？」

「咳咳，敗者請儘快立場，我們還要進行下一場比賽。」

後來烏戈爾確診爲咒子的事情傳出來，對上天垂青的羨慕變成了蒼天有眼的唏噓，這對雙胞胎，尤其是烏戈爾，也成了獸人們茶餘飯後的談資話柄。

「預賽馬上開始了，恕不奉陪。如果有機會，賽場上見面再聊吧。」

那是整個上半身都覆蓋着濃密的絨毛的羚羊人，頭上同樣長着兩支角。與牛頭人不同，羚羊人的四肢並沒有類似人類的手掌腳掌，全都是蹄狀的結構，這讓絕大部分羚羊人沒辦法從事太過靈巧的工作，只能優先以成爲族羣的戰士爲目標。儘管這個種族在力量上只有獸人的平均水準，但憑藉着族內殘酷的競爭選拔和動作靈敏的優勢，他們的戰士依舊在聯邦中享有一席之地。

武器、護具還有藥水，種類豐富型號齊全，都在獸人聯邦這個遍地戰士的國度堪稱日用品，如果在平時或許還能賣得不錯，可在武鬥會競技場的門口，賣這些東西就只會遭人白眼而已。

所以自己也不能因爲這種事去羨慕拉戈爾，烏戈爾這樣對自己說。

至於這個羚羊人戰士對烏戈爾展露的蔑視態度，在所有草食類獸人的族羣中是普遍存在的。烏戈爾和拉戈爾這對雙胞胎的誕生，當年被牛頭族人傳遍了大半個首都，讓這些同爲草食類的獸人們多多少少都有些眼紅。

並非所有的選手都需要經過預賽選拔，像拉戈爾這樣由各族推薦的種子選手和早已聲名在外的戰士們是可以直接進入正賽的。對於需要先消耗一大波體力挺過預賽，然後緊跟着和以逸待勞的其他選手在正賽對決，這樣的賽制其實很不公平，但沒有任何人抱怨這件事。

戰士就是要在不利甚至絕望的戰況下持續奮戰到最後，抓住渺茫的希望去扭轉戰局的。能夠成爲戰士的獸人，不會讓任何自身以外的事物左右戰鬥的結果，如果做不到，那只是身爲戰士的自己不夠成熟。

裁判插嘴打斷了貓人與烏戈爾的對話，烏戈爾只得匆匆將自家住址告訴貓人，便被帶往真等待對手的其他的場地。

這種隨處可見的敵意烏戈爾早已習以爲常。從更小的時候開始，不斷地親身體驗讓他明白，這種嘲弄是沒辦法一一駁回的，而且烏戈爾自己也早就過了爲一句話就和人打得頭破血流的年紀。

身爲裁判的工作人員有些不耐煩地如此宣佈。在旁人看來這實在是一場枯燥又無聊的戰鬥，雖然對當事者們並非如此。

「沒問題，我父親名叫————」

最先遇到的對手是貓人，讓烏戈爾能夠在適應這種全國規模比賽強度的同時，降低因負傷給後續比賽造成劣勢的可能性。烏戈爾有自信，對上這樣的對手只要穩紮穩打，自己就能夠獲勝。

心有餘悸的烏戈爾這才發現，旁邊幾個場地的參賽者，早已經換過一輪了。好在預賽沒有嚴格的賽程控制，自己比賽時間比別人長，最終參賽的輪次也會相應的減少。被迫採用拖延戰術的烏戈爾也算是因禍得福，讓自己進入正賽的可能更高了一些。

「參賽？你嗎？哈！」

戰鬥開始之後，貓人的身影就一直追着左右躲閃的烏戈爾不放，前後腳的利爪都在試圖撕裂烏戈爾身上的肌肉，就連尾巴也被貓人如臂使指地用來糾纏烏戈爾的四肢。如果沒有之前父親特意請來的貓人朋友作爲烏戈爾訓練的對手，自己對這樣的進攻方式有所瞭解，很可能在交手的瞬間，烏戈爾已經被面前這個貓人戰士打翻在地了。

烏戈爾向負責引導選手的工作人員覈對過身份之後，被帶往臨時圈出的空閒場地。這些用於預賽的場地簡陋到，就只是用繩子在空地上圍了個歪歪扭扭的圓圈，由看上去並不懂格鬥的工作人員擔任裁判監督選手對戰。判定勝負的條件也尤其簡單，任意一方失去意識、認輸或者離開場地，這是就連外行人也能輕鬆認定結果的規則。

羚羊人一邊大笑着一手推開烏戈爾，一邊大搖大擺地超過他先一步進入競技場。烏戈爾強忍住想要從後面將那個羚羊人踹翻在地的衝動，跟着進入了競技場，同時在心裏默默唸着也曾對許多其他這樣的傢伙，暗自放過的狠話：

之前幾年的武鬥會，烏戈爾每次都會跟着父母以觀衆的身份前來觀看，現在以參賽選手的立場走在這條通往競技場的大路上，感覺又格外不同：興奮，緊張，還有一些對即將展開的未知遭遇的好奇和恐懼，這些都在讓烏戈爾的神經時刻緊繃着，將周圍的一切人事物盡收眼底。

烏戈爾的回答雖然輕描淡寫，羚羊人的反應卻十分誇張。這倒也難怪，畢竟這些瞧不起烏戈爾的年輕獸人們，誰也沒想過區區咒子也敢到武鬥會的擂臺上，和身爲戰士的自己一較高下。

「我是來參賽的，與拉戈爾同場競技。」

宏偉壯觀的競技場，熱情高漲的人羣，摩拳擦掌躍躍欲試的戰士們，烏戈爾目之所及的一切都和以往一般無二，這樣的感覺讓烏戈爾能夠稍稍平靜下來。唯一和往年不同的，就只有競技場的入口處多了一個向人羣奮力吆喝兜售商品的商人。

「走着瞧，我總有一天會將你們統統踩在腳底，讓你們再也不敢這樣笑我！」

「了不起，少年。」在烏戈爾暗自慶幸的時候，輸了比賽的貓人戰士坦率的稱讚起了烏戈爾剛剛的表現，「身爲咒子，居然能用這樣的方式贏下戰鬥。你和培養你格鬥技術的師傅，都很了不起。」

至於貓人口中那名咒子，後來真的去拜訪了烏戈爾的父親，並在一年後的武鬥會上名聲大噪，卻很遺憾再也沒機會出現在烏戈爾餘生的故事當中。

武鬥會的正賽，是六十四位選手兩兩對決的淘汰賽。不過每次報名武鬥會的各族戰士們可遠遠不止六十四人，於是在正賽開始之前會設置預賽，在競技場中同時展開數十場對決，將報名的選手淘汰到限定人數之內，再清場爲正賽做準備。

着重訓練烏戈爾的反應速度，身體靈活性，並嚴格控制體重。就連烏戈爾最喜歡的青草點心也被母親刻意按照無糖的配方進行了改良。經過幾年的針對訓練，烏戈爾的閃避技能熟練度，僅次於格鬥技能，已經是高出同族大部分人的極高水準。

『如果他不是從偏遠地帶第一次來這裏的鄉巴佬，就是腦子缺根筋的笨蛋了。』烏戈爾偷偷暗笑着。

武鬥會這種彙集人流的盛典，商人會來並不稀奇。不過大部分的商人都是在人們進入競技場之後，在觀衆席遊走販賣零食飲水的商販，不太會有特意停留在入口處，向急切入場的觀衆和選手兜售商品的傢伙。

烏戈爾看着對方毫不遮掩的譏笑，只是搖頭嘆氣。這種混混臉的反派小角色，真是哪裏都能見得到，氣也氣煩了。

這些事連剛剛成年的烏戈爾都很清楚，那個還期望能有人光顧的鼠人商人卻看起來一無所知。

而且這個正聲嘶力竭吶喊的商人不僅沒能順利招攬到顧客，反而讓所有經過攤販的人們皺着眉頭匆匆走開，根本沒有一個人願意停下來花錢購買、哪怕只是看一看他的商品。就算那個商人是各族都不待見、印象中總是從事下作勾當的鼠人，衆人避之不及的狀況也還是顯得有些異常了。

烏戈爾明明身爲哥哥，卻因爲發育緩慢，到成年的歲數依舊是孩童樣貌，被取笑他的旁觀者們戲謔地叫做『老牛』，身形魁梧的弟弟拉戈爾也被同樣不懷好意地叫做『小牛』。

「那可真遺憾，我肯定見不到你這個小不點了！你這樣連湊數都不夠格的門外漢，可是連預賽第一輪都挺不過去的！」

不過和這個貓人對決的過程，要比烏戈爾設想的兇險很多。該說不愧是敢於參加武鬥會的戰士，這個貓人在敏捷不輸烏戈爾的同時，招式的殺傷力也直逼牛頭人族中的年輕戰士。

神聖莊嚴的武鬥會，是純粹比拼獸人們武藝和體魄的場合，武器、護具、魔法這些外在事物，全都被列爲禁止項。就連使用僅僅用於恢復傷勢的治療藥水，在那些血氣方剛的戰士們看來，都是在掩飾自身耐力不足的弱點而不齒。在競技場門口花錢購買這些東西，會被所有看到的人當作是想要在武鬥會中作弊的卑劣行徑，所以人們纔會寧願多走幾步也要從商人身邊繞開。

「多謝您的誇獎。我只是很幸運，教導我格鬥的父親曾就職於首都警備隊，他和當時的很多其他種族的同事都有不淺的交情。我的戰鬥方式，也全都是家父在衡量過各族戰鬥特點之後爲我量身打造的。能夠在與您的戰鬥中僥倖獲勝，大半都要歸功於家父的勤勉。」

等到烏戈爾走到近處看清那個鼠人商人擺在攤位上的商品，立刻明白了大家如此表現的原因。

似乎是沒想到身爲咒子的烏戈爾能夠連續躲過自己的攻擊，貓人猛烈的攻勢過快的消耗了自身的體力。耐力不足，是幾乎所有小型獸人共同的弱點，也是擁有類人身體的烏戈爾唯一的長處。隨着戰鬥時間不斷被烏戈爾拉長，貓人終於因疲勞造成的動作遲緩露出破綻。抓住貓人又一次撲空的空檔，烏戈爾抱住貓人的小蠻腰，牟足全力，並利用自己身體的慣性加持，終於將貓人甩出了比賽場地。

突如其來用極具嘲諷意義的外號呼喚自己的聲音，打斷了烏戈爾默默嘲笑商人的思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