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貪婪、暴食與怠惰

兩年前，人類王國王都近郊樹林中，某個獵人的小屋坐落於此。

小屋用純木搭建，外牆內壁隨處可見磨損和蟲蛀的痕跡，看上去已經有些年頭。屋主人是個鬍子拉碴的中年大叔，懶散地坐在長桌後面，強壯的身體明顯經過充分鍛鍊，裸露的手臂和腿部有不少顯眼的舊傷疤，左小腿的義肢似乎無法彎曲，直挺挺地伸到桌外，看起來有些突兀。

表面泛着油光的長桌上堆滿了各種看上去價值不菲又十分危險的魔道具和武器，等待着獵人挨個爲它們評定價值。可端着魔道具的獵人卻連連發出無奈又不捨的嘆息，遲遲沒有將鑑定工作推進下去。

「喂，老頭兒，能不能收，你倒是說話呀！」

沒好氣抱怨着的，是坐在獵人對面，將魔道具和武器帶來想要掛單售賣的年輕商人。和年輕商人一起來的，還有站在他身後全身隱藏在兜帽斗篷中的單薄身影，和倚着木門斜身站立、無所事事搓着手指、明顯已經等得不耐煩的可愛少年。少年頭上戴着一對造型幼稚的牛角頭飾，脖子上還繞着一圈細繩，埋在衣服下面的末端似乎繫着在隱隱散發魔力的某種吊墜。

聽到商人催促，獵人抬頭瞪了對方一眼，看到商人被嚇得激靈之後，才轉身從背後的櫃子底下取出一個生鏽的大鐵盒，在裏面一通摸索，最後往桌上放了一摞刷過油膜的金幣。

看到金幣，不用數，只是掃了一眼，商人就準確識別出數量。

「靠，當我們外地來的好欺負是吧！區區二十五枚金幣，就想收我一桌子的硬貨？」商人憤怒地拍案而起，將堆疊的金幣震塌，其中一枚摔出桌沿，在木地板上一路滾到牆角的蜘蛛網下，「老頭兒，別以爲我們不識貨！這些東西要是帶去矮人的山裏賣，價格比你這能高一百倍！」

「那你倒是去啊。」獵人冷冷地甩給商人一句嘲笑，站起身來一瘸一拐地將滾落的金幣撿回，在失去光澤的皮衣上擦乾淨，連同另外二十四枚重新在桌上攏成一堆，「實話告訴你，連同你前幾天拿來的魔道具一起，一兩個月之內根本一件都不可能賣出去。換作平時，興許還有高等級的冒險者願意花大價錢買上一兩件，作爲探索地城的保險，可現在所有人都等着參加或觀看王都即將舉辦的御前比武，瞻仰新任勇者的風采，還要享受緊隨其後的慶典。除非窮瘋了，否則這段時間不會有冒險者跑去地城的，就算有，他們也不可能買得起你這些東西。」

被獵人所講的事實堵住嘴，商人一臉難堪，顫顫巍巍只回了幾個字：

「就，就算這樣，至少也要五百——」

「你要是真想賺大錢，爲啥不把這堆東西送去黑市，賣給潛藏王都經營不法生意的黑道幫派，而是送到我這個本業只是買賣情報的萬事屋來啊？」獵人冷笑一聲，直接戳穿了商人的顧慮，一點餘地也不打算留，「是沒門路嗎？不會吧。稍微想想這麼多好東西到底從哪來，雖然不知道你如何得手的，但你肯定不敢帶着它們在王都露面。所以，金幣就這麼多，願意出手就拿錢滾蛋；不願意，就帶着這堆昂貴的破爛，從哪來回哪去。」

被逼着做出選擇的年輕商人氣得漲紅了臉，遲遲不肯讓步。身體抖了好久，商人的貪婪似乎仍舊佔了上風。

「老牛，把貨裝回麻袋！我就不信，這麼大座城，就沒地方能賣個公道價！」

發出命令的商人氣急敗壞地撐開乾癟的麻袋，然而被呼喚的少年卻遲遲不肯挪動腳步，只是用鄙夷的眼神盯着商人。

「還等什麼，要是不賣個好價錢，拿什麼給你買甜點，去填滿你那幾個不知饜足的胃啊！」

「喂奸商，別把如今沒錢花的窘境講得好像是被老子喫出來的一樣！之前說好的，老子跟你來人類王國是爲了參加選拔勇者夥伴的御前比武。距離開賽沒幾天了，老子可不會再把魔力浪費在背麻袋上。如果你不肯把桌上的玩具賣掉，就自己揹着它們去城裏轉圈吧。」和可愛外表形成鮮明反差，少年的態度和用詞十分惡劣，經驗豐富的獵人又仔細瞧了瞧少年頭頂的牛角，立刻意識到對方的身份其實要比看上去複雜的多，「而且啊，二十幾枚金幣也算一大筆錢啦，包括甜點在內，只是當成這幾天的旅費戳戳有餘，乖乖收下不就好了嘛！別再嘰嘰歪歪的，搞煩了小心老子揍你——」

「臭小鬼，敢跟我這麼講話！」相比於被獵人訛詐壓價的憤怒，商人對牛角少年的不滿似乎要強烈的多，「你丫這些天的喫穿用度都是在花誰的錢，啊？就連御前比武的報名費都是我出的，可你連個謝字都沒對我講過！要是你還懂點人事，就給我乖乖來背袋子當作報答！」

「你纔沒資格對老子這麼講話！也不想想，當初是誰害的老子離家出走，背井離鄉！些許生活費而已，都是你應當賠給老子的！」

商人和少年激動地互相對罵，瘦弱的斗篷人則默默將桌上的魔道具一件件收進麻袋，輕巧地背在肩上，還不忘向獵人輕輕低頭致意，才轉身向門口走去。獵人緊緊盯着還在吵架的一行人，以及塞得鼓鼓囊囊的大麻袋，喉結不受控地上下蠕動，手指無意識地搓着攤在桌面上的金幣，眼睛跟着完全擋住斗篷人後背的麻袋一點點向門口移動。

而且魔法腰包裝着哈爾維姆所有的貨品和資金，可以說失去腰包的哈爾維姆和身無分文的流浪漢沒有區別。要不是妮莉姐習慣性地隨身帶着一些零花錢，三人就只能在成功偷盜並轉手賣出王都黑幫庫存的魔道具之前露宿街頭了。

「真麻煩——」

出了店門，遠離鬧市和人羣，烏戈爾才拉着哈爾維姆的衣袖小聲抱怨。兩人都因爲喫的太飽，走路搖搖晃晃的，嘴一張開就會跑出不同特質的香味來。

烏戈爾嘴上雖然嫌棄哈爾維姆效率低下的辦法，但他並不反對儘快找回失物。像隨身倉庫一樣神奇的魔法腰包裏面裝着烏戈爾最愛的青草點心，這些獸人聯邦草食部落的特產在人類王都根本找不到。懷念家鄉和母親的烏戈爾，在腰包丟失的幾天當中，心裏就像有小貓在不停抓撓，做夢都會夢見被可口點心淹沒的場景。

這位老紳士名叫特蘭·斯瓦尼亞，曾經親自指導烏戈爾學會使用魔法。僅有一面之緣的烏戈爾目前甚至還喊不出對方的全名。

這一度讓涉世未深的烏戈爾以爲，旅行商人就該是一種簡單又安全，笨蛋也做得來的輕鬆職業。

回想起老獵人借勢壓價又被迫讓利的嘴臉，和事前被哈爾維姆要求配合他吵架來營造緊張氛圍的要價手段，烏戈爾只覺得，人類果然是心口不一、陰險狡詐的種族。

「額，妮莉——那個，你想啊，偷一個孤身住在城外的瘸腿獵人不會有什麼後續麻煩吧？但城裏的居民或大戶人家被偷走了貴重財物，是肯定會報官的。我可不想被王都的士兵警衛盯上哦，尤其剛來的時候咱們就被一個滿臉蠢相的大個子警衛攔下盤問，如果不是對方的腦袋和看上去一樣單純，我沒辦法保證一定不會說錯話哦。」

一個多月前離開家鄉，第一次出遠門的烏戈爾，在前來王都的路途中，跟隨哈爾維姆在人類王國的過得十分輕鬆愜意。憑藉哈爾維姆充足的資金開道，倪麗斯的武力護衛，以及自己熟悉風魔法後輔助馬車移動的技法練成，從王國邊境到首都的一路上，喫的都是驛站飯館的精緻餐點，睡得都是沿途市鎮的高檔旅社，途中經過商業都市科里亞時，哈爾維姆和倪麗斯還給烏戈爾置辦了好幾套漂亮的新行頭，讓身爲獸人咒子的烏戈爾看上去和都市中富貴人家的人類孩童們再沒半點區別。

「噓——」哈爾維姆朝烏戈爾擺出消音手勢，警惕地左右看了看才繼續講話，「我就是要再被偷一次呀！御前比武在即，王都守衛加倍，這幾天黑道也被咱們攪得草木皆兵。將我腰包偷走的小賊們想餬口，只能冒險對我這種沒背景的有錢商人下手。只要妮莉成功抓住一兩個好好審一審，咱們就有希望順藤摸瓜找回被偷走的魔法腰包啦！」

雖然烏戈爾不知道哈爾維姆爲什麼害怕和警衛接觸，但從他不會對盜竊矜寡老人的想法產生負罪感的態度，也能猜到他一定在自己不瞭解的更早人生當中，做過很多會遭人記恨的虧心事。烏戈爾嫌棄地撇了撇嘴，拉開與哈爾維姆的距離，轉頭去和一直照顧自己衣食住行的倪麗斯講話：

「妮莉姐，你說的那位，能夠重新制作腰包的老紳士，還是聯繫不上嗎？」

「某些人幾天之前纔剛親口拒絕了我的提議吧？怎麼，現在改主意了？」走在烏戈爾和哈爾維姆身後的倪麗斯，似乎因爲聽到了和先前提出方案類似的內容，罕見地在人來人往的大街上輕聲開口參與對話。

朝烏戈爾擺了張臭臉，哈爾維姆繼續大搖大擺向前走，趾高氣揚的樣子讓不少路人紛紛側目。

商人愣了兩秒，如夢方醒似的拍拍頭，胖臉露出愚蠢的憨笑。

哈爾維姆想接冒險者委託讓烏戈爾和妮莉去完成，可最近的任務地點也要好幾天行程，時間不夠，而且可能錯過烏戈爾心心念唸的御前比武，也被否決；

離開萬事屋，返回王都的哈爾維姆帶着老牛和倪麗斯久違的飽餐一頓。老牛因爲牛頭人種族的特性傳統，食量雖然很大但喫的幾乎都是蔬菜、麪包和甜點，原本就不需要進食的倪麗斯更是隻點了兩杯深紅色的葡萄汁。

倪麗斯提議以牙還牙，讓被偷的哈爾維姆也去偷別人的錢包，被遵紀守法的烏戈爾和膽小怕事的哈爾維姆當即堅決否定；

所以，在烏戈爾按照預定參加完御前比武之前，要麼忍耐經費有限的生活，要麼只能試着尋找被偷走的魔法腰包。烏戈爾無奈地嘆了口氣。

在吵鬧的商人和少年被斗篷人推出門去之前，獵人終於忍不住再次開口：

只是王都中的盜賊們彷彿全都銷聲匿跡了似的，再沒有一個盯上這位看起來富得流油又缺乏保護的旅行商人。

「好在當時攤販旁邊那位笑容親切的黑髮帥哥幫咱們介紹了願意典當二手貨的萬事屋和老獵人。奸商，錢要省着點花啊。」

看到商人的笑容，明白遭到算計的獵人有些火大，但也只能默默接受自己主動讓步的事實。當商人再次走出門時，獵人有些疲憊地靠在椅背上，向商人喊出本該在第一次見面就詢問的內容：

「嘖，」獵人不開心地咋舌，出於不想錯過好機會而讓步的無奈立刻被人格遭到懷疑的不悅替代，整個人靠在椅背上，抬起臉用下巴指着商人大聲說，「我喫這行飯靠的就是信譽，恰卡萬事屋的名聲就是保證。要是還信不過，來收錢的時候，帶上測謊魔道具！」

直到在人類王都的武器攤前，哈爾維姆看上一柄外觀普通的匕首準備付錢時，驚覺掛在腰間的魔法腰包不翼而飛爲止。並且最糟糕的是，就連放在哈爾維姆口袋裏的備用品似乎也被當成錢包一起偷走，讓哈爾維姆一時再也拿不出半個銅幣來。

「嘿，成交！」商人這才吊起嘴角，走回屋裏將桌上的金幣收進口袋，讓斗篷人將麻袋放到牆邊空曠的地方。

「抱歉抱歉，之前去羣山的時候留下壞習慣了。我叫哈爾維姆，是個旅行商人。祝你生意興隆啦，大叔！」

「嗯？我不知道啊。」哈爾維姆用拇指抹去嘴角的油漬，大腹便便地仰着上半身，看起來比一個月前初次相識時又胖了許多，「其實二十五枚金幣的價格我也勉強能接受啦。不過錢這種東西，能多掙一點還是要多掙一點的。如果那位叫恰什麼卡的獵人大叔沒有在出門前主動漲價，我會老老實實回去道歉，然後收下金幣死心離開的。」

烏戈爾覺得不用麻煩，直接尋找並衝進盜賊窩點大開殺戒，然後把財物統統打包帶走，遭到了必須低調行事的哈爾維姆和倪麗斯一致反對。

「不用你提醒我，臭小鬼！」

「兩成！」聽到喊聲的三名客人默契地停下腳步，「如果，之後你的貨如果賣出去了，你可以抽走賣價的兩成。只能這麼多了，鬼知道我要幫你保管這堆昂貴的破爛到猴年馬月——」

「那到時我怎麼知道，你報給我的賣價是真的還是假的？」

「嗯。這座城市的魔力結界很特殊，會阻擋傳送聲音的魔法，我用來聯絡伯父大人的戒指無法工作。不過，就算聯繫上，伯父大人應該也不會到這裏來。」

似乎由於倪麗斯身份特殊，哈爾維姆拒絕向王都守衛尋求幫助。僅剩的零錢最多維持三五天的開銷，失去魔法腰包的當務之急便是賺取現金：

「嗯，有可能，吧？嘿，那我也不擔心。既然讓我看到了他的錢放在哪裏，還敢壓價的話我就等到夜裏他睡着之後，去把他的錢盒洗劫一空！」

「奸商，爲啥不把錢都交給妮莉姐？你不怕再被偷一次麼？」

或許還有更好的辦法吧，人生地不熟的三個外地人只想得出以上這些解決辦法。折中後，哈爾維姆決定以盜竊黑幫倉庫的方式賺取臨時生活費。活在都市陰影中的黑幫不敢公開被偷的事實，就算不幸失手倪麗斯和烏戈爾也有信心在戰力平平的混混和打手包圍下平安救走哈爾維姆。唯一遺憾的是通過哈爾維姆『索敵』確定的、被嚴密看管的黑幫倉庫中沒有一個存放現金，不然也用不着費力再去萬事屋和老獵人一通討價還價了。

「商人，留個名字。要是有你們之外的人替你們來拿錢，我好有個憑據。」

「奸商，你怎麼知道，萬事屋的老獵人最後會同意多給一筆錢呢？」

只有哈爾維姆面前囂張地擺着從帝國進口的海魚和大蝦，烤得酥脆淋着深褐色醬汁的羊肋排以及一大杯牛奶。在大快朵頤到滿足之後，哈爾維姆從口袋裏取出一枚金幣放在桌上，眼疾手快的服務員趕忙跑來取走金幣，進入櫃檯叮叮噹噹地數出幾枚銀幣和銅幣，用雙手捧着緩步返回，在哈爾維姆簡單清點之後，小心翼翼地倒進倪麗斯張開的布包中。

「吼，這樣哦？」烏戈爾斜着眼睛，用餘光不屑地打量一臉憨笑的哈爾維姆，「事情如果發展成你被迫妥協的情況，老獵人說不準會再一次壓低貨價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