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艾瑞爾的底牌

人類王國安巴西洛爾領首府科里亞市，用於外務接待的王室會館別館一號臥室中，有『外交玫瑰』之稱的王國公主艾希·凱瑟蘭瑞·沃斯維爾，單方面宣佈與名不見經傳的LV1人類商人哈爾維姆締結婚約。

不只是哈爾維姆，就連克里斯和娜塔莉也在回憶中反覆確認，自己剛剛到底聽到了什麼。

「日期就選在聯盟大會結束後的第一個禮拜日吧，目前王國沒有什麼大型典禮需要主持，聖教祭司們應該很樂意配合咱們的行程。婚禮的籌備工作您可以放心地全部交給我，您只需要等婚禮當天稍早一些起牀，挑選一件正式的純白禮服趕到愛麗絲大教堂就好——」

「——等等，不要擅自推進話題啊你這腹黑女！我和你什麼時候有婚約這種關係啦？」

在慌亂中打斷艾瑞爾講話的同時，哈爾維姆的喉結被快速揮出的匕首抵住。好在克里斯握着匕首的手腕被倪麗斯用兩根手指牢牢擋住，娜塔莉纔不需要擔心大長老的安全。

「哎呀真是的，克里斯你不要總是毛毛躁躁的。還有倪麗斯小姐也是，明明很清楚僅憑克里斯的本事根本傷不到哈爾維姆先生的嘛。同爲護衛，烏戈爾先生就比你們穩重得多嘍！」

「啊，我是因爲沒注意到克里斯姐姐的動作——」

雙手託着半塊蛋糕，嘴脣沾滿奶油的烏戈爾不好意思地將頭轉去看不到艾瑞爾的方向。雖然不覺得烏戈爾在說謊，但就算沒有被蛋糕擋住視線，烏戈爾大概也捨不得爲了履行不必要的護衛職責而丟掉手中的蛋糕吧。

因爲突然發生不太愉快的衝突，房間的三位主人和三位客人暫時拉開距離，轉移到相對空曠的地方重新落座。艾瑞爾特意給克里斯也安排了座位，並將她擋在身後倪麗斯看不到的位置，同時讓娜塔莉站得比前一天近了許多。

「那麼，我們繼續剛纔的話題！關於定情信物——」

「你是想將婚約作爲條件，讓他停止對遠征的阻撓嗎？」

霧散見雲峯。艾瑞爾張開的嘴巴緩緩合上，微笑着與抬起頭的倪麗斯對視。

「我，我已經有妮莉了，纔不，不稀罕——」

「先不說他的想法，既然想要通過交涉來講和，直說不就好了？」

「哎呀，人家怎麼說也是含苞待放的女孩子，談婚論嫁會害羞是正常的吧！」

艾瑞爾雙手托住泛紅的臉頰左右搖擺，表現得十分符合爲愛發愁的癡情少女。目不轉睛的男士們在頭上分別捱了倪麗斯一記手刀之後，對話才繼續進行下去。

「——呃呃啊，所以你是想說，如果我們立刻停止讓各國反對遠征的遊說，你就嫁給我是吧？你爲什麼覺得我會同意這種對我一點好處也沒有的條件啊！」

「賤民，你竟敢——」

「克里斯，坐回去。」冰冷的柔聲輕輕將憤然起身的忠心侍女摁回身後座位上的同時，艾瑞爾一直以和善甜美的表情面對哈爾維姆和倪麗斯，「哈爾維姆先生，我知道在您眼裏我跟倪麗斯小姐一點可比性也沒有。不過還是請你先聽我講完和我結婚的好處。」

無論從禮節、利益還是雙方地位考量，哈爾維姆都沒有拒絕聽對方講話的權利。在娜塔莉看不到的大衣下襬中，哈爾維姆比倪麗斯更白淨的雙手似乎正在不停顫抖。

在烏戈爾先生釋放出淡綠色的魔力之前，娜塔莉搶先一步死死抱住怒不可遏的克里斯一起離開房間。艾瑞爾彬彬有禮地道別，從來路離開會館坐回馬車，和克里斯再次分開爲止，也沒有嘗試安慰過憤怒的侍女哪怕一句話。

「關於您疑問的解答，抱歉，這不是可以被更多人瞭解到的事情，殿下，您也不行。如果您一定想要某種答案，可以回去向薩迪斯討要。假如他願意對您講的話。」哈爾維姆講話時冷靜的態度中，彷彿包含着某種不容置喙的堅定，即便對方是一國公主，也休想再從自己這裏多問出一個字來。

「王國指定的繼承人不是艾德嗎？」

「我拒絕。很遺憾，殿下，難得你提出如此誘人的條件。」

「既然話說開了，我就老實承認好了，我和妮莉目前並不是情侶關係。不過那也只是目前而已，目前！這不代表你和你哥有機會介入我們到中間！」

「殿下——」

「這件事薩迪斯大概也心知肚明所以沒關係。請再幫我個忙吧，至少，在與薩迪斯開誠佈公，或者相對無言的時候，我希望能有個值得信任的人記錄全程。我不想，不想————」

「哎呀，還說倪麗斯小姐對兄長沒興趣，這不是叫得很親密嘛～～」打趣的艾瑞爾被倪麗斯瞪了之後立刻收起笑容，換上莊重的儀態繼續解釋，「與舍弟相處兩年之久，您應該多少了解舍弟甘願隱姓埋名支配暗影公會這種永遠不能見光的組織，就是爲了徹底斷絕自己成爲國王的可能性吧，因爲對於亡故的艾克大哥，薩迪斯一直懷有深深的負罪感。

倪麗斯小姐的真實身份是僅限於王國高層瞭解的機密，艾瑞爾沒有太多遮掩地提起『人類』和『年紀』的話題，意味着名義上作爲侍女的克里斯也有知情權。哈爾維姆和倪麗斯聽懂了艾瑞爾的暗示，對視之後也不再執着於僞裝身份。

娜塔莉驚慌反駁之前，艾瑞爾的纖纖玉手緊緊握住了娜塔莉被雙刀磨出厚厚一層老繭的雙手。

「首先，我想您也清楚，倪麗斯小姐無意與您成婚。」

「因爲您所設想的未來，無論如何也無法成立。」與倪麗斯肩並肩一同看向艾瑞爾的哈爾維姆，神態與氣場更接近和娜塔莉私下會面時的狀態，娜塔莉還以爲大長老絕對不會讓外人看到他城府深沉的一面呢，「如果您沒有更多想說的，今天就到此爲止吧。」

「這是什麼問題？不能選我嗎？」

娜塔莉看得出來，艾瑞爾全部的心神都用來整理對話的內容，無暇他顧。大長老堅決反對遠征的立場，會長和大長老兩年前約定的詳情，以及在艾瑞爾提出的條件中，看不到任何會長獻計獻策影子的理由，娜塔莉意識到或許就連對親生姐姐，會長仍然藏起了一些不能透露的祕密。

「你想說我家妮莉其實傾心於你那個小白臉哥哥嗎？哈，很不幸你猜錯了！」

艾瑞爾公主的聲音越來越小，最後幾句就連啓動『捉聲』的娜塔莉也聽不清了。換作平常，娜塔莉絕對不敢公然站到會長的對立面，哪怕身後有大長老撐腰也不行。可是被緊抓雙手的娜塔莉，直到被拉進薩迪斯所在行宮的臥室，也沒能從身體中擠出足夠的力氣，甩開靠在身上的艾瑞爾獨自逃跑。

「當然是因爲哈爾維姆先生富可敵國啦。」

「權力。」艾瑞爾的笑容淡了下來，音調也比之前低沉了幾分，「哈爾維姆先生和倪麗斯小姐一舉一動之所以處處受到薩迪斯的鉗制，是因爲他以身家性命爲擔保，在王國高層瞭解你身份的前提下，爲你們換得了在王國境內自由通行的保障對吧。哪怕手裏的財富已經足夠買下半個王國，本人卻還每天提心吊膽，甚至不敢公開露面，這樣的生活你們也差不多忍耐到極限了吧？只有成爲王室成員，手中握有絕對的權力，與我本人的立場再也不可分割，王國，不，整個聯盟纔不會再有人敢質疑你們的身份，哪怕勇者也不行。雖然我不知道你們爲什麼執意反對遠征，但我想這個條件你們不會拒絕！」

「不，其實我覺得艾德也沒什麼機會。說到底，只要是人類，恐怕在壽命熬盡之前都很難等到倪麗斯小姐迎來情竇初開的年紀吧。」

「娜塔莉小姐，你一直是站在哈爾維姆先生那邊的吧？」

「你的意思是，如果你找到比艾德更優秀的夫婿，他可能會主動讓位，由你或者你未來的丈夫成爲新的國王？」

艾瑞爾的笑容再次浮現，包括娜塔莉在內，看到的人都只覺得這張笑臉彷彿是鏡中的倒影，清澈、完美卻一點也不真實。

「並且某種程度上他還很容易操控，的確是個優質的傀儡。」不知爲什麼，倪麗斯在補全艾瑞爾刻意隱藏的話語時，不經意地朝娜塔莉瞥了一眼，「那，我們能得到什麼？」

「就算如此，爲什麼選他？」

「畢竟他一度曾是個僅僅因爲厭倦貴族的繁文縟節，就離家出走跑去當冒險者的叛逆少年嘛～～」

沒有任何等待的間隙，艾瑞爾立刻得到了事與願違的回答。並且出人意料的是，給出回答的是一臉嚴肅的哈爾維姆。

「克里斯！」艾瑞爾強壓腦海中試圖解開困惑的各種猜測，又一次嚴厲制止了侍女出於忠誠，維護自身王室尊嚴的行爲，「哈爾維姆先生，我不理解您所說的，未來無法成立的原因。在您詳細說明箇中緣由之前，請恕我們難以從命。」

「哎呀，真是的哈爾維姆先生，明明都答應了聽我說完的。」艾瑞爾輕飄飄笑着帶過了哈爾維姆的告白宣言，「倪麗斯小姐將來或許真的有可能回心轉意，真到那時您再果斷拋棄我不就好了嘛～～」

「啊？我——」

「老牛，送客。」

「你們，欺人太甚！」

「您——爲何——」

但你可能不知道，其實艾德一直以來也有同樣的困擾，只是他目前的立場不允許擅自拋下肩上的責任，畢竟日漸年邁的父王和王國子民已經沒有更好的選擇了。至少在我成婚之前這一點都不會改變。」

哈爾維姆在倪麗斯無聲的注視下，默默退出對話，倒是對面艾瑞爾的笑容重新煥發光彩。就連平時不屑於察言觀色的娜塔莉也逐漸看懂，習慣僞裝的公主究竟什麼時候在撒謊，而什麼時候又在講真心話。

「額——你這人——」

「在那之前，與我結婚的您將成爲王國正式的王家成員。視情況與我未來的努力程度而定，或許父王會將王位傳給您也不一定哦。」